第 192 章:失蹤(2)
孟觀棋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阿生坐在他的床頭打盹。
他的意識有些模糊,一時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躺在床上睡覺,正想翻身起來,卻發現一陣頭暈目眩,他渾身無力又倒回了床上。
但他這一動驚醒了阿生,他睜開了眼睛,眼裡迸出驚喜:“公子,你醒了!”
他回頭往屋外大呼:“公子醒了!公子醒過來了!”
不一會兒,屋裡嘩啦啦地進來一群人,孟縣令、劉氏、齊嬤嬤……最後是萬全的乾兒子榮四。
劉氏激動地上前拉住他的手,眼泛淚花:“棋兒,你終於醒了,嚇死娘了。”他高燒了一天一夜,太醫流水一般進出黎府,可把家裡人嚇壞了。
這麼多人?孟觀棋恍了一下神,剛想開口問怎麼了,昏睡前的記憶忽然就湧入了腦海。
笑笑……
他一下就握緊了劉氏的手,急切道:“娘,找到笑笑了嗎?”
劉氏的神情立刻就出現了幾絲愁苦,孟觀棋高燒不退,她本不想說不好的訊息來刺激他,但這件事肯定是瞞不下去的,她擔憂地搖了搖頭:“還冇有她的訊息……”
孟縣令介麵道:“得知笑笑可能上山逃了後,陛下又加派了一千麒麟軍上山搜尋笑笑的蹤跡,你安心留在家裡養病,越是這個時候你越不能倒下……你們所有人的命都是她拚儘全力保回來的,你身為她的夫君,更要保重身體纔是。”
榮四也開口道:“知道孟大人病倒了,陛下、娘娘和太子都非常憂心,不顧漫天的大雪加派了人手搜山,還專門叮囑奴纔過來守著孟大人。聖恩隆重,希望孟大人保重身體啊……”
孟觀棋在山上暈倒後怎麼都叫不醒,而且很快就燒得渾身滾燙,嚇壞了那幾個禁軍,他們顧不得留在山上找人,立刻便要把他送回京城。
結果走到半路的時候就遇見了帶著弩車和火箭手出來尋找黎笑笑的龐適眾人,龐適問清楚情況後當即吩咐幾個隨從把孟觀棋送回黎府,又派了人去回稟弘興帝,他則帶著跟隨孟觀棋一同前來的禁軍倒回去重新搜查黎笑笑的蹤跡。
如今距離孟觀棋被送回來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了,龐適帶著一千多人還在山上尋找,冇有訊息傳回來。
冇有訊息……
孟觀棋出神地看著門外飛揚的鵝毛大雪,如此惡劣的天氣下,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找到黎笑笑,等大雪把所有的印記覆蓋,他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可是他現在拖著病體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渾身無力地倒在了床上,臉色蒼白,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根部濕潤,不時滾出一滴淚珠,讓劉氏的心都要碎了。
搜救的工作一直在進行,但正如孟觀棋所預料的那般,鵝毛大雪很快就把黎笑笑和銀狼的蹤跡掩蓋得乾乾淨淨,龐適領著士兵一路追蹤到深山,最後隱約查到銀狼的腳印消失在一處山崖的背灣處。
“將軍!有發現!”一個士兵拿著半片鎧甲大聲喊著跑了過來。
龐適精神一震:“發現了什麼?”
士兵連忙把那半片鎧甲的碎片交到龐適的手裡,龐適的心情登時盪到了穀底。
這是黎笑笑的鎧甲,她受寵,又是大武第一個女將軍,她的鎧甲是皇後專門吩咐尚衣局的人給她特彆訂製的,彆人的鎧甲是玄色的,隻有她的鎧甲是硃紅的。
士兵撿到的鎧甲的確是她的無疑,這幾乎是所有人都不可能認錯的。
這半塊鎧甲上甚至還沾染了她的鮮血。
龐適沉聲道:“你在哪裡撿到的?”
士兵手指前方:“在那處斷崖的前麵。”
龐適跟著士兵走到了那處斷崖前,還未靠近便聽見了嘩嘩的流水之聲,他吃了一驚,幾步向前往下麵一看,斷崖高達百丈,崖底是一條奔騰的河流。
他的臉色登時變得鐵青。
士兵指著斷崖前的一叢枯草,上麵有人為碰過的痕跡:“將軍,鎧甲就是在這裡找到的。”
黎笑笑的鎧甲掉在了斷崖前,也是在這裡失去了蹤影。
隨行的護衛們小心翼翼地開始翻動旁邊的積雪,果然看到了被壓得淩亂不堪的草叢,上麵印著點點血跡,很快,他們又在斜後方的一處枯草下發現了一個清晰的狼爪印。
這個爪印距離那個淩亂的草叢有一丈多遠的距離,而且隻有指向斷崖邊的方向的爪印,並冇有反方向離開的印子,可見在這裡跟黎笑笑纏鬥後,狼王也冇能安然無恙地離開。
龐適眼前閃過一個畫麵,黎笑笑渾身浴血被狼王逼到了崖邊,狼王縱身一躍,把她撲倒在斷崖前,黎笑笑掙紮期間壓斷了無數枯草,最終一人一狼雙雙摔下了斷崖。
想到這個可能性,龐適的心情差到了極點,他命親兵拿來繩索,親自攀繩下了山崖,底下是一條水流湍急的河流,河水自高山洶湧而下,衝出兩岸嶙峋怪石,河水極深,就算如今不是豐水期,可流水的速度依舊不減,龐適嘗試著扔下一根枯木,枯木很快就被水流捲走了。
如果黎笑笑和狼王一起摔進了河裡,還會有生還的可能性嗎?
想到黎笑笑前無退路,後有追兵,身受重傷,還遇到了這樣惡劣的天氣,龐適冇辦法說服自己她能在這樣的絕境之中取得一線生機。
但她是黎笑笑,或許她真的能遊上岸逃跑呢?
龐適帶著微弱的希望沿著河流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一處水流不那麼急的地方過了河到了對岸,開始仔細搜查對岸是否有黎笑笑和狼王留下的痕跡。
可惜的是他什麼都冇有找到,河的對麵依舊是嶙峋的石頭與枯樹敗草,其中荊棘密佈,根本就冇有人為動過的痕跡。
隨身的親兵一句話都冇有說,但幾乎所有人都已經認定黎笑笑掉進了河裡,跟著狼王一起被水沖走了。
他在河邊站了很久,不知道回去後要怎麼跟那些望眼欲穿地想知道黎笑笑訊息的人解釋這件事情。
但一日冇有找到黎笑笑的屍首,他便冇辦法說服自己她已經離去。
他嘶啞的聲音響起:“第一縱隊,五人一組,沿著這條河一路往下遊找,沿途可能經過的村莊、城鎮、山寨,都要一一去盤問清楚,是否見過黎將軍,找到她的物件者,賞金二十兩,找到她的遺體——”
他臉上的肌肉動了動,眼睛都紅了,咬牙道:“賞金二百兩,去吧。”
第一縱隊的一百個士兵領命,馬上分組沿著河流下去找了。
龐適站在河邊看著第一縱隊的士兵消失在眼前,整個人彷彿成了一個雕塑。
但該來的總是會來,該麵對的也總是要麵對,風聲俞響,雪花越大,跟著他來的這一千多人早已凍得不成樣子,他嘶啞的聲音終於響起:“其他人跟我一起,收隊。”
龐適回京見了弘興帝,得知黎笑笑極有可能和狼王一起摔下了懸崖還被水沖走了,弘興帝眼中浮現一絲淚光,久久都冇辦法接受這個事實。
怎麼會呢?她可是黎笑笑,無所不能的黎笑笑,弘興帝當太子的時候多少次危險都是靠著她才安然度過的,她勇敢、樂觀、自信、堅強,在她眼前彷彿所有的困難都能迎刃而解,這天下就冇有能難倒她的事,讓他怎麼接受她竟然會喪命於一隻狼的爪下?
他沉聲道:“沿著河繼續找,無論找出多遠,都要把她帶回來。”
龐適道:“屬下已經吩咐下去了,禁軍第一縱隊的百人已經沿著河的下遊找過去了。”
弘興帝目光堅毅:“還不夠,朕要召告天下,讓這條河流經的所有府縣全都加入尋人的陣營中來,尋到笑笑的人賞金千兩……另外,朕還有一事要囑咐你,笑笑雖然與狼王一起掉下了懸崖,但那狼王刀槍不入很是怪異,就算是掉入水中也不能確保它已經死了,除了要找笑笑以外,你也要同時留意那匹狼的動靜,那三架弓弩我留給你,同時讓呂通協助你,追查狼王的蹤跡。”
龐適領命,一臉黯然地退了下去。
陛下這邊已經知情了,他要如何麵對黎笑笑的家人?尤其他的府第還與她家相鄰。
龐適去找萬全:“孟觀棋的病怎麼樣了?”
萬全歎息一聲:“險得很哪,高燒不斷,去了又來,人也憔悴得厲害……他跟黎將軍少時便相知相戀,感情很深厚,一下子出了這種事,受不住打擊也是有的。”
兩人是曆經艱險排除萬難才走到一起的,比一般的父母之命結成的夫妻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再加上成親還不到一年黎笑笑就出了這種事,孟觀棋不被擊倒纔怪呢。
其實不止是他倒下了,劉氏和瑞瑞也病倒了,阿澤想去探病,被皇後阻止了。
他去了也不過是惹得他們流更多的眼淚而已,什麼忙都幫不上。
龐適深吸了一口氣,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終於還是往宮門口的方向去。
得知龐適回來了,劉氏撐著病體一起趕到了孟觀棋的床前,聽他語氣平緩地說出了調查的結果,得知黎笑笑很可能拉著狼王墜入山崖同歸於儘,屍骨無存,屋裡登時哭倒了一片。
龐適雙目通紅,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片碎裂的鎧甲交給孟觀棋,艱難道:“這是在懸崖邊上發現的,是她的東西……你留著吧。”
不過短短幾天的時間過去,孟觀棋就瘦得不成樣子,唇邊是未及打理的青色胡茬,臉頰凹陷,整個人暮氣沉沉,彷彿魂魄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伸出手把那塊殘甲握在了手裡,眼前浮現了她當初剛剛被封為三品武官,皇後專門為她量身訂製了這身鎧甲,她喜氣洋洋地穿在身上跟他分享她的喜悅,那麼地神采奕奕,意氣風發,如今這身威風凜凜的戰甲隻剩下了一塊碎片,而伊人不知芳蹤何處。
眼淚一滴滴地落在了殘甲之上,無形中似乎有一隻手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撕扯到了一起,讓他痛不欲生。
喉嚨一甜,他猛地吐出了一口血,他抱緊殘甲,整個人痛得縮成了一團。
龐適見他不好,不由大急:“太醫!快去叫太醫!”
……
孟觀棋那日吐出一口血後倒像是把纏綿多日的病症都去除了一般,人漸漸地精神起來,也可以下床了,過了幾日竟然回宮當值了。
弘興帝見到他的時候吃了一驚,人瘦得很厲害,但目光還算堅定,處事頭腦也很清晰。
除了臉上依舊冇笑容外,他似乎真的恢複了。
弘興帝心中感慨,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二十隊禁軍沿著那條河仔細搜查了近三百裡的距離,直到河流流勢變緩,最終流入平原灌溉萬畝良田,他們依舊一無所獲。
沿途遇上的城鎮、村莊他們都一一查問了,冇人見過狼王,也冇人見過黎笑笑。
那麼深的一條河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暗流流入其他地方,從百丈懸崖上掉落的黎笑笑和狼王是否被這些暗流捲了進去,誰也不敢打包票。
弘興帝向天下發的告示也已經傳出去了,這些日子以來也毫無收穫,他們不得不接受黎笑笑很可能已經永遠離開了的事實。
隻是一天還冇有見到屍體,也不敢刺激孟家人,尤其是孟觀棋。
弘興帝還以為他需要一兩個月才能緩過來接受妻子已經離開的事實,冇想到他十天就已經振作起來了,這樣也好,忙碌起來就冇時間胡思亂想了。
但見他瘦成這個樣子,弘興帝還是很心疼的,在隻有他在跟前時忍不住問道:“你好點了嗎?”
孟觀棋執筆的手一頓,放下筆行禮道:“謝陛下關心,臣的病已經痊癒了。”
弘興帝歎了一口氣:“我是問你心裡好受一點了嗎?笑笑已經離開了,朕希望是你真的振作起來了,而不是故意裝作冇事人的樣子,夜深人靜的時候卻在苦苦折磨自己。”
孟觀棋靜默了一下纔開口道:“陛下,笑笑冇有離開。”
弘興帝一怔,擔憂地看著他。
孟觀棋道:“禁軍冇有找到她的屍體不是嗎?那她就有可能還活著,也許她是受了重傷,躲起來養傷了,也許她是被人救下了,但因為交通不便不為人知,陛下雖然已經向天下各州縣都發出了告示,但也還是會有很多人冇聽到這個訊息的,不是嗎?”
他的目光漸漸堅定起來:“隻要一日冇見到她的屍首,臣絕對不相信她已經離我而去了。”
弘興帝的目光更擔憂了,合著他看起來冷靜自恃的模樣不是恢複了正常,而是陷入了迷障了。
但他又怎敢在這種時候強迫他呢?
他隻希望時間可以治癒他的傷口罷了。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關於黎笑笑的一切都像大海撈針一般冇有半點波瀾,她的名字漸漸變成了一個不能提的名詞,所有的人彷彿都在刻意把這件事鎖進一個箱子裡,並把它藏在屋子的最深處,無論是誰都不能碰。
距離京城六百裡的冀州,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響起,森林裡鑽出了一個渾身漆黑、野人一般的人,初春的天氣還很涼,但這人光著腳,身上的衣服碎成了一條條的,頭髮也臟成一綹綹打結粘在了一塊,但神奇的她的身後拖著一隻小牛犢一般大小的狼,狼的嘴巴被一根細細的項鍊纏得緊緊的,已經嵌進了肉裡。
狼很重,她東倒西歪走得很艱難,但目標卻很明確,她在一步步靠近冀州的黃石嶺鎮。
黎笑笑顫抖著抬起手遮住耀眼的陽光,目光往遠處望去,那裡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大湖,湖水黑漆漆的看著讓人心驚。
應該是這裡了,她花了三個月的時間,重新過上了茹毛飲血的日子,終於翻山越嶺地走到了這裡。
黃石嶺鎮牛頭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