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國土龐大,人口眾多的發展中國家,利大於弊。
對於國土狹小,大量依賴進口的國家來說,究竟是救命藥,還是毒藥。
而在頂層俯視這一切的張啟明很清楚這一點。
他很想看看在東瀛的這一次經濟實驗,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
至於能否拯救東瀛經濟,張啟明可以肯定根本不可能。
華夏的崛起,必然會吸走大量的資源。
特彆是製造業領域。
這是東瀛的強項,但也會成為華夏崛起之後最大的弱點。
還依賴製造業的東瀛,根本不可能發展起來,頂多多就維持原狀。
張啟明看得很準,所以實驗起來毫無壓力。
現在完全是一副看戲的狀態,在看著拚夕夕、愛拚團模式在東瀛的發展。
…………
大阪府東大阪市,以中小企業聞名。
在“匠精工具株式會社”那棟略顯陳舊的二層廠房裡,五十三歲的社長鬆本正對著一排精密模具發呆。
這些模具是他父親在1970年代製作的,用於生產當時最先進的照相機內部齒輪。
四十多年過去了,模具依然光潔如新,精度絲毫不減。
“這就是匠之魂啊!”鬆本輕聲自語,用軟布輕輕擦拭模具表麵。
但他知道,魂不能當飯吃。
辦公桌上的財務報表顯示著殘酷的現實。
1999年上半年度銷售額同比下降41%,稅前虧損已達2800萬日元。
銀行那邊,上週就已經暗示,如果下半年情況冇有改善,可能無法續貸。
“爸爸。”女兒鬆本莉香推門進來,二十六歲的她剛從大阪市立大學商學院畢業兩年。
現在是公司的銷售經理。
“三菱電機的采購部回信了。”
“怎麼說?”鬆本轉過身,心中還抱著一絲希望。
三菱電機是他們最大的客戶之一,雖然訂單量逐年減少,但至少還在合作。
莉香將傳真紙遞給他,表情複雜:
“他們說……感謝我們長期以來的合作。
但由於集團成本削減計劃,從下季度開始,將終止與我們編號為mtp-7係列的所有精密齒輪訂單。
這部分業務,將轉移到華夏供應商。”
鬆本的手指微微顫抖。
mtp-7係列,那是他們公司最核心、利潤最高的產品線,占總銷售額的35%。
失去這部分訂單,等於宣判了公司的死刑。
“理由呢?價格?質量?還是交貨期?”鬆本不死心的問道。
“是價格。”莉香低聲說道:“華夏供應商的報價比我們低47%。
三菱電機的采購部長在電話裡說,在效能達標的前提下,價格是唯一的決定因素。”
“效能達標?”鬆本幾乎要笑出聲:
“他們知道我們的齒輪壽命,是標準件的三倍嗎?
知道我們的公差控製,比行業標準嚴格兩個數量級嗎?
還是他們所謂的達標,是最低標準!”
“我知道,爸爸。”莉香咬著嘴唇:
“但現在市場不認這個。
所有人都隻關心價格。
就連我們自己的客戶,那些中小型設備製造商,也都在要求我們降價。
上週,橫濱機械的社長親自打電話來,說如果我們不能降價30%,他們就要換供應商了。”
辦公室裡陷入沉默。
窗外的工廠區,依稀還能聽到其他廠房的機器聲。
但比起十年前那種此起彼伏的轟鳴,已經安靜了太多。
“莉香。”鬆本突然問道:“你上次說的那個…拚夕夕平台,我們真的可以試試嗎?”
莉香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黯淡:
“可以是可以。
我已經研究過了,開店流程很簡單。
但是爸爸,平台上的工具類商品,價格都低得離譜。
同樣規格的六角扳手套裝,我們在實體店賣4800日元,平台上的同類商品最便宜的隻要980日元。”
“怎麼可能?那材料成本都不夠!”
“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做到的。”莉香苦笑:
“我看過那些商品的詳情頁,很多都標註著工廠直銷、源頭直供。
我懷疑,他們要麼用的是最劣質的鋼材,要麼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直接從華夏進口的仿製品,然後用極簡包裝,在東瀛的倉庫裡分裝發貨。”
莉香分析道:
“我調查過,東大阪這邊已經有好幾家小作坊在做這種生意。
他們從華夏進口半成品,在這裡做最後組裝和貼標。
然後在拚夕夕上賣。
利潤率據說能達到40%以上。”
鬆本在辦公室裡踱步。
四十年的經營理念在他心中激烈衝突。
一邊是父親傳承下來的“品質至上”,一邊是活下去的現實壓力。
“如果……”鬆本艱難地開口:
“如果我們也在平台上開店,但堅持用我們的材料、我們的工藝,隻是簡化一些非核心的工序。
把價格降到……比如說,2800日元一套呢?”
莉香用手機計算了一下:
“按照平台的傭金率和物流成本,我們每套能賺大約500日元。
要達到盈虧平衡,月銷量需要在……2000套以上。”
“我們現在實體渠道一個月能賣多少?”
“……150套。”
鬆本頹然坐回椅子。
2000套,那是他現在全年銷量的兩倍。
怎麼可能?
“但是爸爸,平台和實體渠道不一樣。”莉香試圖解釋:
“平台上講究的是流量和曝光。如果我們能做出一個爆款,一晚上賣出一萬套都是可能的。
我認識一個在平台上賣園藝工具的大叔,他去年冬天的一款修枝剪,一個月賣了八萬套。”
“八萬套?”鬆本瞪大眼睛,有些難以置信:“那是什麼概念?”
“按照每套賺300日元算,一個月就是2400萬日元的利潤。”莉香鄭重道:
“而且他的成本比我們低得多,因為他的產品完全是華夏製造的,他隻是貼牌和分銷。”
鬆本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工廠區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但比起全盛時期,暗了太多。
“讓我想想。”鬆本語氣有些沉重的說道:
“給我幾天時間。”
莉香點點頭,退出了辦公室。
她知道父親需要時間,來接受一個殘酷的現實。
在這個時代,堅持“匠之魂”,可能意味著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