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將火銃擱在車板上,銃管還燙。
方纔對那四百標槍兵的射擊是他在車牆側翼打的,鉛丸打進人堆裡能聽見悶響,看不清打中了誰。
總旗朱能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奇兵隊全部棄銃,上冷兵器!」
朱棣將火銃塞回車板下麵的銃架上,伸手取過靠在車壁上的長槍。
趙二狗從正麵的車牆那頭跑了過來,滿臉的硝煙味,鴛鴦戰襖上濺了幾點血。
他接替了張老八的小旗位置,如今是朱棣的直屬隊長。
「燕四,正麵來了大約一千人,帶著木梯子,是沖咱們車牆來的。」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朱棣從射擊孔朝外望了一眼。
果然,一股蒙古步卒正朝這座二百人的小車營湧來,隊伍裡扛著十幾副簡陋的木梯,梯子是用原木和皮繩綑紮的,粗糙得很,但夠長,搭在車牆上綽綽有餘。
朱能的命令接著傳了下來:「正兵隊火銃手先給我把這輪銃打完,等他們靠近了再退到車陣中間。射擊孔的遮板全部卸掉,換長槍孔,火銃手退到車陣中間,銃口對準車牆上沿,誰翻過來就打誰的腦袋。」
車牆上的小木板被一塊塊卸了下來,原本隻容銃管伸出的射擊孔變成了半臂寬的長條縫隙,剛好夠一桿長槍從各個角度捅出去。
奇兵隊的人貼在車牆內側,隨時等著正兵隊退卻後,接替位置。
很快,蒙古步卒穿過了車營的火器殺傷後。
衝到了車牆前麵。
木梯搭上來了。
第一個梯子搭在朱棣右手邊三步遠的位置,梯頂碰到車牆上沿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蒙古兵嚎叫著攀了上來,頭盔從車牆上沿露出來的瞬間,旁邊一桿長槍橫著捅了過去,紮在了他的腮幫子上,槍尖從另一側麵頰穿出來,帶出兩顆碎牙。
那人慘叫著從梯子上墜了下去。
第二個緊跟著爬上來。
這回露出的不是頭,是一麵盾。
盾麵頂在頭頂上方,擋住了從縫隙裡捅出來的槍尖,蒙古兵借著盾的掩護翻上了車牆的上沿。
他的半個身子剛露出來,車陣中央的火銃手便開了槍。
鉛丸打在他的胸口上,將他整個人朝後掀了回去,連人帶盾翻下了車牆外麵。
可梯子越來越多,搭上來了七八副,蒙古兵像螞蟻一樣往上爬。
長槍捅翻一個,後麵立刻補上一個。
火銃打倒一個,旁邊又翻上來兩個。
朱棣的長槍已經捅了六七下,槍桿上全是血,握槍的手被血浸得又滑又黏。
一個蒙古兵翻過了車牆,落在了車板上。
他還沒站穩,趙二狗的刀便劈在了他的肩膀上,將他砍倒在車板上。
可緊接著又翻進來兩個。
然後是三個。
車陣內開始混戰。
朱棣將長槍抵在車板上,槍尖朝上,一個翻牆落地的蒙古兵正好踩在了槍桿上,腳下一滑,朱棣順勢將槍尖送進了他的小腹。
趙二狗在他身側連砍三刀,將一個撲過來的蒙古兵從肩膀劈到了胸口。
火銃手在車陣中間不斷射擊,鉛丸從近距離打進翻牆蒙古兵的身體裡,那種悶響和血霧幾乎是同時迸發的。
翻進來的蒙古兵越來越多。
朱棣的後背貼上了車板,退無可退。
他將長槍換成了腰刀,和趙二狗背靠背站著,麵前是三個蒙古兵。
就在這時候,車牆外麵傳來了一陣喊聲。
「萬勝!萬勝!」
那是明軍的吶喊。
朱棣從車牆的縫隙朝外望了一眼。
黑旗花瓣的方陣正在朝前推進,蒙古步陣的正麵已經崩了,潰兵潮水一般朝後湧去。
原本還在車牆外麵排隊爬梯子的蒙古兵,回頭看見自家的正麵方陣已經潰散,頓時沒了鬥誌。
先是後排的人轉身就跑,然後是中間的,最後連正在爬梯子的人都鬆了手,跳下來跟著跑了。
車陣裡麵還剩六十多個已經翻進來的蒙古兵。
他們回不去了。
火銃手們圍了上來。
近距離的齊射,在車陣那方寸大小的空間裡,密得像瓢潑的鐵雨。
鉛丸打偏了也不怕。
車牆是三寸厚的榆木板外包熟鐵皮,火銃的鉛丸在這個距離上能打穿人的胸膛,卻打不穿這層鐵木夾心。
這是當初造車的時候就算好的,車陣內的火銃手可以朝任何方向開槍,不必擔心誤傷車牆。
很快。
六十多個蒙古兵在鉛丸的覆蓋下,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車牆的外壁上插滿了箭矢和標槍,密得像刺蝟的背。
有幾柄標槍紮得太深,槍尖從車板裡麵透了出來。
車板上到處都是血,血從車板的縫隙裡往下滴,滴在車輪的輻條上。
朱棣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汙。
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都在。
好。
還能握刀。
……
張玉不知道是誰先喊的那一嗓子。
他隻聽見右翼的方向忽然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嘶喊,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窩馬蜂,那股恐慌的嗡嗡聲迅速地朝四麵擴散。
先是三五個人丟了兵器往後跑,然後是十幾個,然後是幾十個。
前麵頂上去的方陣被明軍的盾牆正麵碾了回來,緊跟著兩側小車營的鐵炮從斜角轟了過來,幾發霰彈打在密集的人群裡,當場便炸開了一片。
撐了這麼久已經出乎張玉的意料。
烏合之眾打精銳邊軍,能頂到現在,是因為人多。
可人多的好處用完了,該散便散了。
張玉帶著自己的三十個親衛堵在方陣後方。
第一波潰兵湧過來的時候他還能攔。
刀背抽一下,腳踹一下,吼一嗓子,有些人還能掉頭回去。
第二波湧過來的時候,攔不住了。
兵敗如山倒。
那股潰流裹挾著血腥氣和恐懼,浩浩蕩蕩地朝後方湧去。
張玉的三十個親衛被衝散了十幾個,他自己也被人流推著朝後退了幾十步。
不是從明軍方向傳來的,是從身後。
兩千騎。
耐驢的督戰精騎動了。
五千精騎中抽出來的兩千人,人人披著精良的皮甲,手裡攥著長矛和彎刀。
他們沒有繞開潰兵。
直接撞了進來。
第一排的戰馬以小跑的速度沖入潰退的人流,馬胸甲撞翻了迎麵跑來的兩個潰兵,那兩個人被掀飛出去,摔在地上還沒爬起來,後麵的馬蹄便踩了上去。
耐驢騎在隊伍的正中央,鐵盔下麵隻露出一雙眼睛,彎刀舉過頭頂,朝前方一指。
他的目標很明確。
明軍的黑旗花瓣。
那麵黑旗在三百步外飄著,旗麵上沾了血,邊角被箭矢撕裂了一塊,可旗杆還直直地豎著,沒倒。
方纔那半日的鏖戰,黑旗花瓣的兵力已經消耗了兩三成,陣型從方纔那種密不透風的鐵桶收縮成了一個勉強維持的長方形,前排的刀盾兵換了兩輪,後排的長槍兵有些已經連槍都舉不平了。
耐驢等的就是這個。
兩千精騎穿過潰兵的人流,像一柄鐵錐紮進了一堆爛棉花,潰兵被擠到兩側,騎兵從中間貫穿而出,朝著明軍的陣線全速壓了過去。
張玉被一匹戰馬的肩膀撞了一下,整個人朝側麵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倒。
他穩住腳跟,抬頭望去,看見了騎隊正中間那麵旗。
耐驢的將旗。
王保保的親弟弟,北元丞相府的三將軍,全軍上下無人不知。
潰退的蒙古兵也看見了那麵旗。
他們的腳步頓住了。
先是前麵的幾個人停了下來,回頭望著那麵將旗從自己身邊掠過。
然後更多的人停了下來,臉上的恐懼還沒有褪乾淨,可另一種恐懼正在迅速將它替代。
如果耐驢死在了陣中,丞相會怎麼做?
不需要想太久。
一個扔掉了刀的蒙古兵彎腰從地上撿起了自己的兵器。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