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策馬立在花心的前沿。
目光越過黑旗花瓣的陣列,落在那四個正在逼近的蒙古方陣上。
八千步卒,四個方隊,前後相距三十步,後麵還跟著兩千督陣的騎兵。
前排盾牌連成一片,後排長槍密如刺蝟,整齊倒也整齊,遠遠望去架子擺得有模有樣。
可朱橚注意到了另一些東西。
方陣的行進速度忽快忽慢,前後排的間距一會收緊一會拉開,拐角處明顯凸出了一塊,像剛和好的麵團,捏著捏著便走了形。
這是臨時編成的步陣。
蒙古人的骨子裡刻著騎戰的本能,讓他們下馬列陣,等於讓魚爬樹,姿勢再標準也彆扭。
但一萬人就是一萬人,就算是烏合之眾,總數擺在那裡,拿命往上填也能把兩千人的花瓣活活堆死。
黑旗花瓣沒有下令片箭射擊。 看書就來,.超給力
它們已經從圓陣收縮成了搏殺方陣,弓手被編入了近戰序列,此刻再拉弓放箭,消耗的是臂力,等一會肉搏的時候胳膊便要打折扣。
隔壁兩片友鄰花瓣的弓手正在調整射角,他們的片箭能夠覆蓋黑旗花瓣的側翼通道,但受限於射程和角度,正麵的支援鞭長莫及。
夠得著的是一窩蜂。
還有小車營的洪武鐵炮。
朱橚回頭看了一眼。
騎炮兵的鐵炮還拖在後方的馱馬上,沒有卸炮架設。
卸炮裝炮需要時間,他沒法賭王保保會不會在這個時候將剩餘的主力全線壓上。
一旦騎炮兵的鐵炮卸了下來,再想裝回去機動轉移,至少要一刻鐘。
一刻鐘,夠蒙古騎兵跑三裡地了。
這個方向小車營的鐵炮足夠用。
六百人的重甲騎護佇列在朱橚的身後,人馬俱甲,鐵麵遮得隻露兩隻眼睛,長槍豎在馬側。
朱橚掃了他們一眼,領隊的平安、瞿能、梅殷三人,都朝他微微點頭,意思是隨時能動。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四個小車營已經展開到位,在黑旗花瓣的兩翼和後方圍成了一圈弧線。
朱棣所在的那個小車營頂在了左前側,斜對著蒙古步陣推進的方向。
朱橚盯著那麵小車營的旗幟看了一息。
他讓朱棣的小車營前出,是有盤算的。
燕王的身份已經在軍中傳開了。
燕王親自頂在最前線的訊息,用不了半個時辰便會傳遍全軍。
兩個親王,一個在花心策應,一個在前沿拚命。
大明的皇子親自上陣搏殺,這不是作態,是拿命在給全軍打樣。
這是六花陣展開之後的第一場肉搏,打好了,全軍的膽氣便立住了。
……
千戶張玉站在蒙古第二方陣靠前的位置。
左手架著一麵蒙了濕泥氈布的木盾,右手握著一柄明製雁翎刀。
這刀是他從永寧火路墩帶出來的,跟了他三年,刀柄上纏的牛皮換過三回,刃口卷過兩回,每回都是他自己拿石頭一點一點磨回來的。
方纔鬼力赤被抬下去的時候,他隔著人群遠遠看了一眼。
這位蒙古安答(兄弟)的臉色煞白,口中吐著白沫,四肢軟得像沒了骨頭。
鬼力赤,是張玉在這個異族軍隊裡唯一可以交心的人。
他早就跟鬼力赤說過。
這一回的明軍跟以前不一樣,那些新冒出來的軍械,樣樣都超出了他以往的經驗。
他讓鬼力赤小心些,別拿老一套的距離去量新東西。
鬼力赤嘿嘿笑著說知道了,轉頭該怎麼跑還怎麼跑,兩百步的安全線掛在嘴上,跟掛了十年的護身符似的。
如今護身符碎了,人也倒了。
張玉攥緊了刀柄。
他不想死在這裡。
他的妻子去年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剛滿周歲,會爬了,見了人就咧嘴笑,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米牙。
他給兒子取了名字。
張輔。
輔弼之輔。
他甚至連冠禮之後的字都想好了,文弼。
文以載道,弼以匡君。
他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回到中原,做一個堂堂正正的漢人。
讀漢家的書,走漢家的路,食漢家的俸祿,在漢家的朝堂上站得筆直。
這個念頭他藏了三年,從未跟任何人提過。
在蒙古人的軍營裡說這種話,跟找死沒什麼區別。
三年前。
洪武六年,韃子入侵宣府,他所在的永寧火路墩首當其衝。
墩長聽見馬蹄聲,登上墩台望了一眼,回頭就喊點菸。
第一堆狼煙剛燃起來,箭便射上了墩台,墩長中了三箭,栽倒在垛口上。
張玉把墩長的屍體拖到一邊,他一個人爬上墩台,拚了命點起了五堆狼煙。
五堆,滿額。
按照大明的軍製,五起狼煙意味著敵軍過萬,後方的守軍會立刻收縮防線,閉城固守。
他點完最後一堆狼煙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殉國的準備。
可蒙古人沒有殺他。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王保保的部隊。
尋常的蒙古軍隊不會分兵來攻一座隻有幾個人的墩堡,狼煙已經點了,墩堡便失去了價值,幾個守卒對數萬大軍構不成任何威脅。
王保保偏偏要打。
因為火路墩上住的不隻是兵,還有兵的家眷。
妻兒老小都在墩堡裡,被連人帶口俘虜的明軍士兵,比單純的俘虜好用得多。
家眷在手裡捏著,人便跑不掉,也不敢跑。
張玉的母親和妻子就是那天被一起俘的。
他投降了蒙古人。
三年了。
三年裡他從俘虜做到什長,從什長做到百戶,從百戶做到千戶。
他替王保保打過仗、練過兵、收編過降卒,憑的是本事,憑的是一刀一槍從屍堆裡爬出來的軍功。
王保保對降人不薄,賞罰分明,對麾下的將士有恩有義,手段和氣度都不是尋常的蒙古將領能比的。
張玉不止一次想過,王保保要做草原的梟雄。
這個人收攏漢人降兵、蓄養工匠、編練混合軍隊,做的事情處處透著一股長遠的味道。
如果時局再給他十年二十年的光景,此人未嘗不能做北元的曹孟德。
可那是王保保的雄圖,跟他張玉沒有關係。
他隻想回家。
……
前方忽然騰起一片火光。
牛羊被點著了尾巴。
數千頭牛羊在灼痛的驅使下發了瘋,嘶叫著朝明軍陣線的方向衝去。
張玉看了一眼,便知道這是白費功夫。
王保保殺了大半的牛羊犒軍,剩下的這些湊不出當初設想的規模,稀稀拉拉的一群,衝到半路便散了陣。
領頭的幾頭壯牛跑到了花瓣方陣前麵,發現有路可以繞,便順著陣與陣之間的縫隙穿了過去,後麵的牛羊跟著領頭的走,呼啦啦地從方陣兩側繞了過去。
畜生比人聰明,有道走絕不去撞牆。
張玉所在的第二方陣緊跟在第一方陣身後,兩陣相距不過三十步。
三百步。
他抬頭看見了那些東西飛過來。
火箭。
他見過明軍的火箭,以前在火路墩上守備的時候,倉庫裡便存著幾箱,但是那些都是單支發射的藥箭。
可此刻從明軍車陣後方騰空而起的那一片火尾,數量遠超他的記憶。
火箭拖著橘紅色的焰尾紮進了前方的第一方陣。
木盾和濕泥氈布擋住了大部分,箭頭紮在盾麵上篤篤作響,偶有穿透的,便紮在後麵士卒的肩膀和手臂上,引起一陣騷動。
傷亡不算大。
可緊接著,明軍的鐵炮來了。
第一發實心彈砸在第一方陣的右翼,將一麵木盾連同後麵的盾手一起轟飛了出去。
彈丸在密集的人群中打出一條血槽,所過之處,骨肉橫飛。
第二發、第三發接踵而至。
前方的方陣像是被人拿錐子紮了幾個窟窿的水囊,陣型開始滲漏。
盾牌的連線斷了,縫隙露了出來,明軍的火箭便從那些縫隙裡灌了進去。
張玉看見前麵的方陣裡有不少人中了火箭,那些人滿地打滾,慘叫聲被周圍的喧囂吞沒了大半。
鐵炮的彈丸開始越過第一方陣,朝他們的第二方陣砸過來。
第一發落在張玉右前方三十步處。
一個蒙古兵的上半身被彈丸削去了一大塊,剩下的半截身子還維持著行走的姿勢,又往前邁了一步,才轟然倒下。
張玉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身旁的蒙古千戶同僚厲聲嘶吼著什麼,嗓子都喊劈了,拚命維持著方陣的隊形。
張玉也在喊。
他帶著自己的三十個親衛,提著刀堵在方陣後排,砍翻了數十個轉身想跑的潰兵。
人頭落地,血濺在他的臉上,溫熱的。
這些人本來就是騎兵,臨時拚湊起來列的步陣,根基是虛的。
鐵炮一砸,火箭一灌,骨架便散了。
第一方陣終於撐不住了。
前排的盾牌線被鐵炮轟出了三四個大豁口,火箭從豁口裡直灌進去,徹底攪亂他們的陣型。
後排的人開始朝後跑,起先是幾個,然後是幾十個,最後整個方陣像是被踹翻的蟻穴,黑壓壓地朝後方湧來。
朝張玉的第二方陣湧來。
張玉帶著親衛迎了上去。
他用刀背拍翻了一個迎麵撞過來的潰兵,揪住另一個的衣領朝側麵一甩,嗓子喊得冒煙:「從兩邊走!從兩邊走!誰沖我的陣我砍誰!」
親衛們橫成一排,刀刃朝外,硬生生在潰流中劈開了一條分水線,將潰兵往方陣兩翼引導。
大部分潰兵被逼著從兩邊繞了過去,但仍有不少撞進了第二方陣的前排,沖亂了好幾段陣列。
張玉的蒙古千戶同僚連斬了十幾個沖陣的潰兵,才堪堪堵住了缺口。
陣型勉強還在。
一百步。
前方兩個小車陣的銃炮忽然停了。
張玉愣了一瞬。
他幾乎是本能地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明軍放他們過去,要打的是後麵的第三、第四方陣。
把前麵的放進來近戰,用鐵炮和火箭繼續轟後麵的,把蒙古人的攻勢一截截地切斷。
張玉的蒙古千戶同僚朝他喊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
那人從方陣側翼抽出了四百人,每人手裡攥著一柄三尾標槍,準備前出投擲騷擾。
三尾標槍是蒙古精銳慣用的武器,槍尾綴著三條尺餘長的彩色纓帶,飛行時纓帶展開,既能穩定軌跡,又能晃花對手的眼睛。
張玉想攔。
這些人是臨時湊的烏合之眾,散出去就收不回來了,四百人扔完標槍便會四散奔逃,等於白白折損兵力。
可話到了嘴邊,他嚥了回去。
對麵那些扛著刀盾、端著火銃的人,纔是他的同胞。
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蒙古千戶帶著四百人從陣側湧出去,嚎叫著朝明軍的方陣衝去。
張玉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從開戰到現在,他砍翻了七個人。
七個蒙古潰兵。
明軍,一個都沒有。
張玉繼續低著頭,跟著人群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既不顯得畏縮,也不顯得積極。
一個千戶該有的樣子,他做得滴水不漏。
可他的心思早就飛出了赤勒川的穀地,飛過了茫茫的草原,飛到了很遠很遠的南方。
那裡有關牆,有烽火台,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永寧火路墩。
他的兒子張輔,此刻大概被母親和妻子哄著,在和林的帳篷裡爬來爬去,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小米牙。
文弼。
張玉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字。
他給兒子取這個字的時候,想的不是蒙古的天,是中原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