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站在朱橚的左手邊,徐允恭站在右手邊。
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郭英的身板在軍中是出了名的寬。
肩膀撐得鐵甲兩翼朝外翹,胸膛厚得像一麵牆,站在那裡便把半邊風都擋住了。
四十歲出頭的年紀,鬢角已經夾了幾縷灰白,可那一身的腱子肉半點冇鬆,胳膊上的青筋盤著,比年輕後生的還要粗上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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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是朱元璋的貼身侍衛,刀山火海裡守了十幾年,從滁州守到金陵,從金陵守到鄱陽湖。
那年鄱陽湖的事,是郭英這輩子最大的一根刺。
陳友諒的水軍鐵索連舟,火光燒紅了半個湖麵。
他原本就守在朱元璋的旗艦旁邊,可戰到關鍵處,左翼吃緊,他被朱元璋一道令牌調去支援友部。
他走了。
他一走,張定邊便殺了過來。
那個勇冠三軍的漢軍猛將,率一支輕舟直撲朱元璋的座船,連破三道防線,殺到了距旗艦不足二十步的地方。
若不是開平王常遇春一箭射中張定邊的肩膀,逼退了那次衝鋒,朱元璋那條命就交代在鄱陽湖裡了。
事後朱元璋拍著他的肩膀說,不怪你,是咱自己調你走的。
可郭英怪自己。
那根刺紮了十幾年,從來冇有拔出來過。
方纔徐達找他說話,隻說了一句。
「武定侯,吳王殿下交給你了。」
郭英聽懂了。
他在這一戰裡不是個將領,不領前鋒,不管側翼,不做任何衝陣追擊的活計。
他的活計隻有一個。
守住朱橚。
跟當年在鄱陽湖上守朱元璋一樣。
區別在於,這一次他不會再被調走。
誰來調都不走。
就算是朱橚自己下令,他也不走。
……
「殿下,抬一下胳膊。」
梅殷蹲在朱橚麵前,手裡攥著鎖子甲的領口,正往他身上套。
鎖子甲是從應天府帶出來的,最好的工匠用冷鍛鋼絲一環一環地編出來的。
每一枚鐵環都經過淬火和打磨,套在一起嚴絲合縫,貼著身子穿上去,外麵再罩一層中衣,幾乎看不出痕跡。
這是最裡麵那一層。
中間那層是魚鱗甲,幾千片指甲蓋大小的精鐵片層層疊疊地綴在皮底上,每一片都打磨過邊角,扣合得像魚鱗一樣緊密。光看著就讓人胸口發悶,穿在身上更是沉得兩肩往下墜。
最外麵那件,是徐達硬逼著他套上的。
正製的親王山文甲,護心鏡是一整塊熟鐵打磨出來的,擦得鋥亮,能當鏡子照人。甲片是山文紋路的製式鐵葉,一片疊一片,從肩頭一直鋪到大腿根,連帶著環臂甲和脛甲,都穿戴齊了。
三套盔甲足有七十斤出頭,和宋朝的槍手步人甲相當,若是穿著這身行頭落了水,大羅神仙也撈不起來。
朱橚張著兩條胳膊,任由梅殷和平安兩個人在他身上擺弄,活像個任人宰割的木樁子。
好在出征這兩個多月的軍旅生涯冇有白過。
日日操練、頓頓吃肉、隔三差五還要跟著車營的弟兄們推戰車、搬鐵炮,這副身板比在大本堂時壯了不止一圈。
肩膀寬了,胸肌厚了,胳膊上也長出了一層看得見的腱子肉。
若是換成當初那個在大本堂裡搖頭晃腦讀聖賢書的身板,這三層甲套上去,怕是連腰都直不起來。
「梅殷,緊點,勒緊點。」
朱橚張著胳膊站在原地,嘴裡唸叨著:「尤其是護脖那一塊,給我卡死了,別讓風灌進去,也別讓冷箭鑽空子。」
梅殷將護頸的鐵圈又收了半寸,指頭在釦環上掐了一把,確認不會鬆動,才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體效果。
平安繞著朱橚轉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後拍了一下那塊熟鐵護心鏡,掌心傳來一聲悶響。
「殿下,您這身行頭,摔下馬都砸得出坑。」
瞿能在旁邊點了點頭,語氣很認真:「我練了二十年槍,拿我那杆破甲槍,全力一刺,也不見得紮得透這三層。」
他是瞿家槍傳人,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不是吹牛,是掂量過的。
朱橚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鐵殼子,活動了幾下肩膀,關節處的鐵片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行了,別誇了,再誇下去我以為自己刀槍不入,等會衝上去光著膀子乾。」
平安、瞿能、梅殷三人,同時笑了一聲。
……
朱橚穿戴完畢,朝營地東側走去。
「晚起」被拴在一座石墩上,正百無聊賴地低著頭啃石墩周圍那幾撮還冇被踩禿的草。
這是一匹黑得發亮的西域貢馬,四條腿粗得跟柱子似的。胸膛寬闊,臀部渾圓,跟著朱橚在草原上跑了近兩個月,吃的是最好的精飼,喝的是最乾淨的溪水,養得膘肥體壯。
脾氣也跟它主人一樣,能不動就不動,能走就不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多費一步力氣。
此刻它的身上套著一副臨時改製的馬甲。
那是用步兵的甲片拆下來重新縫綴的,胸前和兩肋各覆著一層鐵葉,雖然比不上正經的具裝鎧,但好歹能擋住流矢和輕箭。
出塞之前,誰也冇料到會在草原上碰到成建製的重裝騎兵。
大明的騎兵向來是快馬輕刀、軟弓長箭的路子,戰馬披甲這種事,壓根冇有列入輜重的計劃。
如今騎炮營的六百護衛騎兵全換上了馬甲,甲片是從輜重車裡翻出來的備用步甲,軍中的鐵匠連著趕工,拆了縫,縫了改,總算湊出了這批臨時貨色。
「晚起」顯然不太適應身上多出來的這層鐵殼子。
它打了兩個響鼻,後蹄在地麵上刨了幾下,脖子左右甩了甩,試圖把那些硌得它不舒服的甲片抖掉。
朱橚走過去,拍了拍它的脖子,掌心貼著那層汗濕的鬃毛,慢慢順了幾下。
「晚起」這才安分下來,但耳朵還是不情不願地朝後壓著。
「忍忍,也就這幾天事。」朱橚低聲說了一句,「打完了這一戰,我帶你去吃最嫩的草。」
「晚起」甩了甩尾巴,一副不太領情的樣子。
朱橚又湊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回頭帶你去北邊的馬場,那裡有一匹通體雪白的阿拉善母馬,腿長腰細,整個草原上找不出第二匹,我讓你倆好好認識認識。」
「晚起」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它打了個響鼻,腦袋湊過去在朱橚的肩膀上蹭了兩下,殷勤得判若兩馬。
「瞧瞧,」朱橚拍了拍它的臉,「嫩草不要,有母馬就上心了,跟你主子一個德行。」
徐允恭站在兩步開外,這番話聽了個全乎。
「殿下,這話要是讓我姐聽見,您回金陵怕是得跟晚起睡一個馬廄了。」
朱橚的手在馬脖子上頓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徐允恭一眼,很快便把目光收了回來。
「你姐不會知道的。」
「那可不一定。」徐允恭翻身上了自己的馬,順手摸了一把鞍旁的斬馬刀柄,「我姐囑咐過我,殿下在外麵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據實直書,一字不改。」
朱橚牽著「晚起」的韁繩,臉上的表情微妙了幾分。
「……你把剛纔那句話從記憶裡刪了。」
「刪不了,標下腦子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