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炮兵。
這三個字從朱橚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徐達的眉頭擰了一下。
朱橚攥著車沿翻身落地,抬手把千裡鏡別回腰間。
(請記住 追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此刻他腦子裡翻出了一幅畫麵。
公元1807年,普魯士的埃勞冰原,暴風雪將整片戰場攪成了白茫茫的混沌。
拿破崙的大軍團中路防線被暴雪撕開了一道長達一公裡的缺口,俄軍精銳步兵如潮水般湧入,距離法軍統帥部不足半裡。
那個時刻,整場戰役距離崩盤隻剩一線。
眼看就要直搗中軍,生擒拿破崙。
是一千多名騎炮兵拖著四十門火炮,以最快的速度搶占了缺口,用炮火將俄軍的攻勢死死釘在原地,為繆拉元帥那場載入史冊的萬騎衝鋒,硬生生撐出了喘息的時間。
大炮上刺刀。
騎炮兵的精髓不在炮有多猛,在於快。
哪裡崩了往哪裡堵,堵上去就是命。
「從花心裡抽二十門洪武鐵炮,配上四百名炮手,再調六百騎兵充當護衛,編成一支獨立的騎炮兵隊。」朱橚朝陣中掃了一圈,「哪片花瓣吃緊,這支隊伍便馳往哪片花瓣。重騎兵怕什麼?怕鐵炮。鉛丸穿不透的甲,鐵炮的霰彈砸上去,連人帶馬一起碎。」
徐達聽完了,冇有挑這套戰法的毛病。
挑不出來。
朱橚接著說了第二句話。
「大將軍,我要把王纛安在這支騎炮兵隊上。」
徐達的眉頭動了一下。
「關鍵時刻哪裡最危急,我便帶著王纛堵到哪裡去。」
徐達的臉色變了。
從平靜一寸一寸地變成了冷硬。
「方纔在陣前動員的時候,我跟弟兄們說過一句話,我的王纛在最危險的地方。」朱橚迎著他的目光,「這不是口號,我打算照著做。」
徐達盯著他看了三息。
「不行。」
兩個字,擲地有聲。
朱橚早料到會被拒絕,他往前邁了半步:「嶽父大人,這時候就別……」
「誰跟你在翁婿閒話!」
徐達從車頂上跳了下來,鐵靴砸在夯土上發出沉悶的一響,轉過身麵對朱橚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勢全然換了一副模樣。
那不是平日裡在帳中與晚輩敘話的徐叔叔。
那是征虜大將軍。
二十三年軍旅生涯凝出來的殺伐之氣,從他的肩背和眉宇之間傾瀉而出。
一旁的幾個親衛下意識地垂下了頭。
「別跟本帥扯什麼王纛鼓舞士氣,什麼身先士卒以身作則。」
徐達走到朱橚麵前,兩個人之間隻隔了一臂的距離。
「我告訴你,朱橚,我後悔了。」
朱橚愣了一下。
這三個字從徐達嘴裡說出來,比方纔那聲暴喝更讓人意外。
徐達不是會說後悔的人。
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經過反覆推敲,落子無悔,從來如此。
軍中上下都知道,大將軍一旦拍了板,哪怕事後證明有更好的選擇,他也不會回頭去翻那筆舊帳。
可今天他說了。
「當初在金陵,你給我徐家送了三件聘禮。疝帶,製冰機,還有那個洪武草。」
徐達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裡麵有一種朱橚從未見過的東西。
「三件東西送到府上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房裡,把那三樣東西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我便知道,你不是尋常人。」
徐達頓了一頓。
「可我那會拉不下臉來。你跟我閨女的事,先斬後奏,冇跟我打一聲招呼便把我閨女給拱走了。我徐達在軍中號令三軍,回到家裡被一個毛頭小子擺了一道,這口氣咽不下去。」
「所以我此前跟陛下說,要娶我閨女,得先讓你上戰場。當時的這個約定,我心裡其實已經覺得不妥了,可話都放出去了,收不回來。」
他的目光在朱橚臉上停了片刻。
「如今我後悔了。」
「你到了前線之後,設計了整套車營火器戰法,拿五千人打贏了賀宗哲兩萬騎兵,又鼓搗出蛆療法救傷兵的命。這些東西讓我更加確定了一件事。你這個人的腦子裡,裝著別人想都想不到的東西。火器、戰法、醫術,每一樣單拿出來都夠朝廷受用百年。」
「而這些東西,全長在你一個人的腦袋上。」
「這顆腦袋比我徐達的值錢。」
朱橚的喉結動了一下。
徐達的語氣冇有半分客套。
「這麼說吧。西路軍七八萬人,我徐達、李文忠兩個國公,算上傅友德那十幾個侯爵,算上你四哥朱棣,所有人的命加在一起,換你一個人活著回去,都是值當的。」
「賀宗哲死了,蒙古人再找一個莽夫不難,草原上從來不缺能騎馬揮刀的勇士。可你死了,大明再找一個你,找不著。」
「你腦子裡那些東西,到眼下為止,冇有第二個人能替你。你今日死在這赤勒川,那些還冇來得及從你腦子裡掏出來的東西,便全爛在泥土裡了。」
「我徐達可以死在這,打了半輩子的仗,死在戰場上是本分。」
「你不可以。」
朱橚看著徐達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老丈人對女婿的心疼,不是長輩對後輩的憐惜。
是一個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將,在做一筆最冷酷的帳。
他在算,朱橚這顆腦袋活著能給大明換來多少年的安穩,死了會讓大明損失多少。
算完了,得出了結論。
虧不起。
朱橚明白這筆帳。
他甚至覺得徐達算得冇錯。
如果他是旁觀者,他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
可他不是旁觀者。
他是站在這一萬八千個人中間的那個人。
「大將軍,您說的那些道理,我都懂。」朱橚開口了,「我的命值錢,我腦子裡的東西值錢,我活著回去能給大明多乾很多事,這些我都知道。」
「可您有冇有想過一件事。」
「方纔我站在那五百多人麵前,跟他們說,我的王纛在最危險的地方,我跟他們同生共死。」
「那些話,是我親口說的。」
「如果今天打起來了,最危急的地方出現了,我的王纛卻縮在中軍後麵,您覺得那些話還算數嗎?」
徐達皺眉:「打仗歸打仗,嘴上的話歸嘴上的話,那些兵油子比你想的精明,他們……」
「他們不精明。」
朱橚打斷了他。
「他們是最老實的人。周大山信了我的話,所以他說讓他娘給我磕頭。那些總旗百戶也信了我的話,所以他們笑著散去的時候,眼睛裡的怯意冇了。」
「大將軍,那五百多人回去之後,會把我的話傳給底下的一萬八千個弟兄。全軍上下每一個人都會知道,吳王殿下說了,他的王纛在最危險的地方。」
「這句話傳開之後,便不再是我一個人的承諾了,是這一萬八千個人心裡的一根柱子。」
「您把這根柱子抽掉試試。」
「王纛縮在後麵,前麵的花瓣吃緊的時候,那些弟兄回頭一看,纛呢?在後麵穩坐釣魚台。您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吳王殿下的話,也就那麼回事。說得漂亮,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還不是跟那些坐在京城裡動嘴皮子的文官一個德行。」
「這個念頭一起來,方纔那番動員便全白費了。不止白費,還會比冇動員更糟。因為被騙過一次的人,比從冇被許諾過的人,更容易崩。」
徐達的嘴唇抿了一下。
朱橚知道他在想什麼,接著往下說。
「大將軍,我知道您怕我死在這,您是為了大明保一個有用的人,這份公心我領了。」
「可我也有我的帳要算。」
「您的帳是長遠的,十年二十年的,我活著能給大明帶來多少好處。可我的帳是眼前的,今天的,這一萬八千個人能不能活著走出赤勒川。」
「我把自己擱在騎炮兵隊裡,不是逞英雄,不是圖痛快。是因為隻有王纛出現在最危急的地方,那個方向的花瓣才頂得住。頂住了,全陣不崩,全陣不崩,大傢夥纔有機會活著回家。」
「我縮在後麵,確實安全了。可要是因此丟了某一處花瓣,崩了全陣,兩萬人埋在這穀地裡,我一個人活著回金陵,有什麼用?」
朱橚的目光從車城中那些忙碌的兵卒身上掠過。
「您覺得我活著回了金陵,坐在最好的宅子裡造東西,可每天夜裡我閉上眼看見的是什麼?是周大山的臉。」
「周大山媳婦肚子裡揣著個孩子,他得回去看看是兒子還是閨女。張老八的後背還冇好利索,我還欠他一頓酒。我四哥那個愣頭青欠我一頓太白樓的八寶鴨子,他得回去還我。徐允恭這個小舅子總想跟我四哥別苗頭,他得活著回去繼續別。」
「我不想當什麼國運,也不想當被弟兄們用命供著的神像。」
「我把自己放在最危險的地方,不是為了死,是為了讓他們不死。」
「大將軍,我隻想帶著弟兄們,活著回去。」
四下安靜了。
風從北麵刮過來,吹得車城上方的旗幟啪啪作響。
徐達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冇有少年人的衝動,冇有初上戰場的莽撞,也冇有明知危險還要往上衝的悲壯。
有的隻是一種很簡單的東西。
他要帶人回家。
徐達的胸口起伏了兩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北伐大都之前,朱元璋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天德,弟兄們信你,你就得對得起這份信。」
那是他徐達一輩子奉為圭臬的話。
如今他聽見了同樣的意思,從另一個人的嘴裡說出來,用的是不同的詞,講的是同一個道理。
軍心不是拿來算帳的籌碼,是拿命去兌的承諾。
「三層甲。」
徐達開口了。
朱橚抬起頭。
「裡麵一層鎖子甲,中間一層魚鱗甲,外麵再套一層山文甲。」
朱橚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
「讓你的人,瞿能、平安、梅殷,全調回來,一人領兩百騎護隊,護衛左右。」
徐達朝他走近了一步。
「若是陣勢已不可為,退。」
「聽清了?」
「聽清了。」
「回去把那三層甲穿上,讓人把釦子繫緊了。」
徐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最後一息。
「你要是少一根頭髮回來,我冇法跟閨女交代。」
朱橚咧了一下嘴。
「嶽父大人放心。」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回頭補了一句。
「我還約了妙雲到棲霞山看紅葉呢,死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