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先拆了軍情簡報。
簡報是兵部按製式謄抄的,筆跡端正,用的是標準的軍情格式,開頭便是日期與發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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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應昌。
六天前的訊息了。
簡報上寫得簡明扼要。
征虜大將軍徐達已率部離開應昌,全軍兩萬,北上穿越赤勒川穀地,目標是與東路曹國公李文忠部會合。
徐達在附函中預判,王保保主力極有可能在赤勒川穀地設伏,攔截明軍北進的通道,屆時明軍將在穀地中與之對峙。
朱元璋看到「王保保」三個字,眉頭動了一下。
這個名字在他的案頭上出現過太多次了。
七次招降,七次被拒。
他曾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說王保保是「天下奇男子」。
那話傳出去,不少人以為他是在誇讚對手。
其實不是。
他朱元璋這輩子真正佩服的人,用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王保保排不進去。
之所以給他這麼高的評價,無非是招降的手段之一。
你越是把他捧得高,他麾下那些蒙古將領就越會動搖。
丞相連大明皇帝都賞識,咱們還打什麼呢?
可惜冇用。
那人的骨頭比他想的還硬。
朱元璋瞭解王保保。
沈兒峪那一戰,徐達雖然打贏了,可王保保敗而不餒,帶著殘部退回和林,六年時間便又拉起了一支像樣的隊伍。
這種人最難對付,不是因為他多能打,而是因為他輸了以後還能站起來。
如今徐達帶著兩萬人深入草原,王保保會怎麼做?
答案明擺著的。
他一定會放下李文忠,集中全部兵力,先把赤勒川裡的徐達給吃掉。
李文忠手裡有五萬人,硬啃不動。
而徐達隻有兩萬,又是孤軍深入,補給線拉得老長,這塊肉比李文忠軟得多。
朱元璋將簡報扣在桌上。
六天了。
這六天裡,赤勒川的穀地中發生了什麼,簡報上不可能提到。
八百裡加急再快,也快不過戰場上瞬息萬變的局勢。
軍驛日行八百裡,而軍情要跑六天才能到金陵。
也就是說,他此刻看到的一切,都是六天前的舊聞。
六天,足夠打完三場大仗了。
徐達部此刻應該已經和王保保的主力接戰了。
能撐住嗎?
能撐到李文忠的援軍趕到嗎?
他不是冇有做過部署。
他早已下令馮勝和鄧愈,從西路和中路各抽精銳騎兵,一人三馬往東路戰場趕。
不管跑死多少匹馬,隻要西路和中路的旗幟出現在戰場附近,王保保的軍心必亂。
可來得及嗎?
漠北何其遼闊,從西路到東路,軍驛也要十幾日,何況大批的騎兵。
馮、鄧的先鋒此刻走到了哪裡,他同樣不知道。
朱元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早涼透了。
他忽然有些後悔,把北元的太子買的裡八剌放得太早了。
若是手裡還捏著那張牌,萬一將來最壞的情形出現,至少還能拿來交換老五。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摁了下去。
老子打了半輩子仗,什麼時候靠交換俘虜活過來的?
丟人。
他將簡報擱到一旁,伸手去拿那封家書。
信封上的字跡他一眼便認了出來。
老五的字。
跟他那個人一樣,橫不平豎不直,偏偏還寫得極快,筆畫連帶著往後飛,像是趕著去赴什麼席麵。
拆開一看,信紙倒是比他預想的厚。
足足五頁。
朱元璋的眉頭先是挑了一下。
五頁?
這小子給他寫五頁?
他還記得出征後的第一封家書,統共三行半,其中兩行是問安的套話,剩下一行半寫的是「兒臣一切都好,父皇不必掛念,勿念」。
他當時看完差點冇把茶碗摔了。
那倒不是因為信短。
而是他後來從太子那裡輾轉得知,這不孝子同一批驛遞裡,給那位未過門的徐家大丫頭寫了整整七頁紙。
七頁。
給媳婦寫七頁,給親爹寫三行半。
朱元璋到現在想起來,太陽穴都突突地跳。
他當即讓人給老五捎了封回信。
那封回信他冇用大白話,而是端端正正地用了文言。
凡是他不用大白話的時候,就代表他真動了肝火。
信上寫的是:
【汝與汝妻書信往來頗勤,朕在金陵亦有所聞。七頁與三行半之別,朕雖不通文墨,尚能數數。汝素知汝父性情,下回再如此厚此薄彼,回來自己去午門領板子。回執務必詳儘。】
「詳儘」後麵,他還重重地戳了一個圓點。
那圓點戳得紙都快破了。
如今看來,這不孝子總算是長了記性。
朱元璋展開信紙,開始看。
第一頁開頭的問安極為規矩,先問母後聖體金安,再問太子殿下起居如常,用的是標準的臣子上表的格式,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
朱元璋略過這些套話,往下看。
【兒臣於六月初三日隨大將軍率部出應昌北門,全軍兩萬,其中步卒一萬二千,騎兵八千,含潁川侯傅友德部五千騎、親軍衛郭英部三千騎。火器戰車二百四十輛,輜重獨轅車無算,攜糧二十日份,可殺馬充飢,水三十日份,弓弩火藥彈丸按三次高烈度交戰需求備足……】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像家書嗎?
這像是給兵部寫的條陳。
數字精確到了每一輛車、每一份糧、每一發彈丸。
步騎編成、火器配備、各部建製,條理分明得跟列帳本似的。
他朱元璋見過水奏本湊字數的,還冇見過水家書湊字數的。
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頁。
這一頁寫的是赤勒川穀地的地形分析和敵情預判。
穀口朝南,穀尾朝北,兩側是丘陵,中間是一條狹長的通道。
明軍從南麵進去,若是被堵住兩頭,潰敗後突圍無望而便於全殲,故王保保大軍必在此處設伏。
朱元璋看到此處,心中暗暗點了一下頭。
這和徐達在軍情簡報附函裡的判斷如出一轍。
翁婿倆看到了同一個要害。
不過再往下看,差別就出來了。
徐達在附函中說的是「若遇伏擊,當據穀地駐守防禦,等待敵軍無力阻擋的李文忠部退援,保全師撤退。」。
而他這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混帳兒子,寫的是另一番話。
【赤勒川穀地兩頭窄中間寬,王保保選此地設伏,意在甕中捉鱉,堵死我軍退路。然此地形乃雙刃劍,敵軍進入穀地圍攻我部時,同樣受製於地形。】
【一旦我部將其擊潰,北麵穀口是李文忠援部,西麵是丘陵,東麵是丘陵,南麵是我軍,唯一的退路便是翻山越嶺。】
【王保保上一回在沈兒峪可以抱著木頭渡黃河,這一回他冇有河可渡,隻有山可翻,翻山的潰兵,比涉水的潰兵更好追。】
朱元璋看到這段,手裡的信紙攥緊了幾分。
這臭小子。
他想的不是怎麼守,而是怎麼把王保保堵死在穀地裡全殲。
以兩萬人,死戰牽製王保保的主力。
我是讓你去當偏師策援李文忠的,不是讓你把偏師打成主力的。
徐天德啊徐天德,你可是老軍伍了,打了半輩子仗的人,可不能被這毛頭小子給忽悠瘸了啊。
繼續往下讀。
第三頁和第四頁。
大篇幅地寫了戰車營的部署細節和火器的使用預案。
從火箭覆蓋的距離區間,到直筒鐵炮實心彈的有效射程,再到葡萄霰彈在不同裝藥量下的殺傷半徑,逐條羅列,該是什麼就是什麼,多一個字的廢話都冇有。
朱元璋這些年看多了翰林學士、六部尚書、地方督撫的奏本,那些人變著法子在字裡行間藏話、埋雷、打太極、避重就輕,讀得他頭疼。
眼前這份東西,雖然明知道這小子是在水字數湊篇幅好向他交差,可他還是捏著鼻子認了。
因為寫得確實好。
好到他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人,都覺得這套火器戰法若是真能按預案執行,堪稱滴水不漏。
可紙上的東西和戰場上的東西,從來就不是一回事。
他太清楚了。
當年在鄱陽湖跟陳友諒拚命的時候,戰前的部署也是天衣無縫,可一打起來,風向變了,火船燒錯了方向,計劃趕不上變化的事多了去了。
到第五頁,終於有點家書的模樣了。
這小子先提到了老四。
【另稟父皇,大軍即將拔營離開應昌,大將軍與兒臣商量,擬讓兒臣與四哥各打親王大纛隨軍以壯軍心。兒臣遵令照辦,然四哥頗有異議,言此番北征他隻願以小卒身份立功,不願亮明王旗受人矚目。】
【兒臣勸之,四哥不從,言『有老五一麵旗幟足矣,多我一麵反倒累贅,何況我的功勞要用馬刀去掙,不是靠旗幟去晃』。】
【兒臣以為四哥此言雖有幾分道理,但亦有幾分逞強之嫌。大將軍已準其所請,令四哥暫編入親軍衛,以『燕四』之名在軍中效力。兒臣會囑咐郭將軍多加看顧,請父皇勿憂。】
朱元璋看到這段,鼻子裡哼了一聲。
「用馬刀去掙。」
這話倒是像老四的脾性。
那個渾小子從小就不知道什麼叫怕,讓他打親王的旗幟好好待著,他偏不乾,非要跑到刀山槍林裡去證明自己。
可轉念一想,這倒也不全是壞事。
至少說明老四在軍中冇有擺架子,是真心想跟那些士卒摸爬滾打在一起。
這股子勁頭,倒跟自己當年有幾分相似。
朱元璋又哼了一聲,這回的「哼」裡帶了幾分欣慰。
再往下看。
【大將軍有意讓兒臣協助郭英將軍掌管戰車營,這是兒臣平生第一次領兵。說來慚愧,火器戰法是兒臣所創,操典是兒臣所編,可真到了要把五千條性命交到手裡的時候,兒臣心中惶恐難言。】
【兒臣時常在想,這些人信的是那麵吳王大纛,信的是那些戰車和火銃,可他們信的歸根到底是我這個人。若是我判斷錯了一步,車陣的口子開早了或開晚了,火力的輪次排錯了節奏,那死的就不是紙上的數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兒臣鬥膽問父皇一句,父皇當年第一次領兵的時候,是什麼模樣?是不是也有過這般惶恐?】
朱元璋看著這一段,目光漸漸變得有些遠。
第一次領兵。
他還記得。
那時候他還是郭子興部裡一個餵馬的小兵卒,連個正經的兵器都冇分到。
上頭給了他一把豁了口、斷了尖的破刀,他知道有人故意刁難他,因為妹子偷偷給他送炊餅的事被人發現了。
他冇去找人理論。
一把破刀而已,自己拿塊石頭蹲在馬廄旁邊,磨了整整一夜。
後來義軍在葫蘆口埋伏元軍。
他所在那支隊伍的頭領叫胡先鋒,是個惜命的,眼看著友軍孫德崖部被元軍咬住了,快要全軍覆冇,胡先鋒硬是按兵不動,坐視不管。
他坐不住了。
去理論。
爭執中那把磨了一夜的破刀抹了胡先鋒的脖子。
以下犯上,按軍法當斬。
副將馬三刀提著刀走過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馬三刀看了他許久,最後將刀收了回去。
「你是條漢子,走吧,趁現在逃命還來得及。」
他冇逃。
他提著那把還沾著血的破刀,朝元軍的陣地衝了過去。
身後的弟兄們看著這個瘋子往前衝,先是愣了一息,然後不知道是誰先跟了上來,再然後所有人都跟了上來。
那是他朱元璋第一次領兵。
稀裡糊塗的。
可他掌住了軍心。
那一戰大勝,郭子興從此對他刮目相看。
往後的幾十年裡,他才慢慢琢磨明白,軍心這東西,從來不是靠旗幟和號令掙來的。
是靠你敢不敢站在最前麵,敢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讓身後的人覺得跟著你不會白死。
老五問他惶恐不惶恐。
惶恐。
當然惶恐。
但惶恐的人不一定不能打仗,知道怕的人反而不容易犯蠢。
他繼續往下看。
信的末尾,筆跡比前麵慢了許多,有些字的收筆處墨跡洇開了,像是寫的人停頓了很久。
【請父皇轉告母後,兒臣在外一切都好,勞母後掛念,實為不孝。大哥操勞國政,務請保重身體,太醫院的例行請脈萬不可減省。大嫂常氏賢良,東宮內務有她主持,兒臣甚為安心,隻盼大哥莫要偏聽旁人枕邊之言,令大嫂寒心。】
【二哥臨行前託兒臣帶些草原的特產回去,給二嫂嚐個新鮮,兒臣記下了。三哥更是離譜,非要兒臣幫他繳獲一隻海東青回來,且指明要白翅的那種,兒臣隻能說儘力而為,這東西不是白菜,不是想撿就能撿的。】
朱元璋看到此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幾個混帳東西,弟弟在前線拚命,他們還惦記著要特產和鷹。
可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因為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最後那段話上。
筆跡更慢了。
【兒臣不敢欺瞞父皇。此去赤勒川,凶吉未卜,兒臣雖竭儘所能,亦不敢打包票全身而退。】
【然兒臣想說一句放肆的話。將來大明或許會出不孝子孫,做出什麼喪權辱國之事,兒臣不敢妄議後世。但至少在洪武一朝,絕不會出一個跪在敵營裡替人叫門的皇子。】
【兒臣若真有不測,請父皇務必保全大哥與雄英,讓大明的基業穩穩噹噹地傳下去。徐家滿門忠烈,徐家父子此番隨兒臣涉險,若有折損,請父皇念在君臣相知二十三年的情分上,善待徐家老幼,莫讓功臣寒心。】
【妙雲與兒臣雖未成禮,然此心早定,兒臣欠她一場十裡紅妝,欠她一句堂前拜告,若兒臣回不來,這筆債便記在兒臣頭上,來世再還。】
【隻求父皇……若她傷懷,請父皇以長輩之身,勸她看開些。告訴她,這世間除了兒女情長,尚有天地廣闊。她若願意,可多陪陪母後,或去瞧瞧雄英讀書——那孩子皮,需人管著。日子久了,她自會明白,活著的人好好活著,纔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
【惟願父皇龍體康健,母後鳳體安泰,大哥處政順遂。】
【不孝子橚,於應昌行營燈下頓首。】
朱元璋將信紙放在案上,冇有合攏。
他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
燭火跳了兩下,映著那幾個洇開了墨跡的字。
「於應昌行營燈下頓首。」
寫這封信的時候,那小子大概也是在一盞油燈底下,就著昏黃的火光,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跟他此刻的模樣,大約冇什麼兩樣。
朱元璋站起身來。
他走到殿門口,嗓門衝著廊下候值的內侍喊了一聲。
「杜安道。」
大太監杜安道小跑著過來,躬身候命。
「去傳旨,中山侯湯和、永城侯薛顯、西平侯沐英、兵部尚書……但凡今夜在京城裡的,有一個算一個,全給咱叫到武英殿來。」
杜安道愣了一息:「陛下,現在已是三更了。」
「三更怎麼了?」
朱元璋的目光從那封攤在案上的家書上收回來,聲音平得聽不出喜怒。
「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