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八趴在紅色帳篷最靠裡的鋪位上。
麵色潮紅,呼吸粗重而急促,雙眼緊閉,偶爾嘴唇翕動,含混地嘟囔幾個字,聽不清說的什麼。
他的後背袒露在外,傷口處的繃帶已經解開,那道從左肩胛一直延伸到腰側的長創暴露了出來。
縫合的針腳整齊,但傷口邊緣已經泛出不健康的暗紅色,有些地方滲著淡黃色的膿液,散發出一股腐腥的氣味。
朱橚蹲下來,仔細檢視了傷口的狀況。
感染了,但膿毒還侷限在創麵附近,冇有朝周圍的皮肉蔓延擴散,更冇有走到敗血入體、高燒不退再也醒不過來的那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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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站在兩步開外,目光死死盯著那道傷口,蒙在麵巾下麵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幫我扶著他,別讓他翻身。」朱橚吩咐道。
朱棣走上前,雙手按住張老八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朱橚用鹽水將傷口周圍沖洗了一遍,再用鑷子將滲出的膿液和壞死的碎肉仔細清理乾淨,最後用稀釋的硝酸銀溶液擦拭了創麵。
張老八在昏迷中悶哼了一聲,身體微微一顫,隨即又沉寂下去。
朱橚打開助手醫匠端過來的陶碗。
碗裡的蛆蟲細細小小的,米粒般大,在濕棉布上緩慢地蠕動。
朱橚將陶碗傾斜,讓碗中的蛆蟲順著碗沿緩緩滑落到創麵上,再用竹籤將聚成堆的撥散開來,按照傷口麵積均勻地攤布在那些泛紅潰爛的區域上。
張老八的傷口長而寬,足足放了四五百隻。
蛆蟲落在創麵上之後,幾乎是立刻便開始了工作,小小的身體朝著壞死組織的方向蠕動過去,頭部探進腐肉的縫隙裡。
朱棣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別使勁。」朱橚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你把他肩膀捏青了。」
朱棣鬆了鬆手,嚥了一下口水。
朱橚將裁好的透氣紗布輕輕覆蓋在傷口上,四角用細麻線固定,既不壓住蛆蟲,又不留縫隙讓它們爬出來。
「每隔一個時辰掀開看一次,死了的挑出來換活的,紗布濕了就換乾的。」朱橚一邊固定紗布一邊交代身旁的醫匠,「這幾日都不能斷人看護,尤其是夜裡,蛆蟲怕悶,帳篷的通風口不能堵。」
處理完畢,他站起身來,將手上沾的藥液在罩衫上擦了擦。
這時候帳簾掀開了。
戴思恭領著兩個人走了進來。
朱橚一眼便認出了走在後麵那個身形的主人。
徐達。
還有傅友德。
兩人都蒙著麵巾,穿著傷兵營的麻布罩衫,可那步伐和身板,蒙上十層布也藏不住。
徐達的目光先是落在朱橚身上,然後移向鋪位上的張老八,最後停在了那塊覆蓋傷口的紗布上麵。
他冇有問那下麵是什麼。
方纔在外麵,戴思恭已經跟他簡要說過了。
「殿下。」戴思恭走到朱橚身側,壓低了聲音,「紅帳中八十三名重傷的弟兄,除去失血過多和內臟受創、隻能聽天由命的那些,因傷口感染而發熱的,共有六十餘人。」
朱橚點了點頭:「戴醫師,你幫我估算一下,這六十多個人裡,蛆療法配合安宮牛黃丸,能救回來多少?」
戴思恭斟酌了片刻,答道:「若是三日前,老夫不敢說這個話。可這三天裡,老夫親眼看著那些經過清創消毒的傷口,一天比一天好轉,化膿的比以往少了五倍不止。安宮牛黃丸穩住了高熱的弟兄們,冇讓他們在燒中撐不過去。如今再加上這蛆療法,從傷口內部清除壞死腐肉、殺滅殘餘的細菌,裡外夾攻……」
他頓了頓,像是在權衡一個醫者該有的謹慎和眼前事實之間的分寸。
「老夫以為,七八成是有的。」
七八成。
六十多人裡救回五十個上下。
加上綠帳和藍帳裡那些已經在平穩恢復的傷員,八百多號傷兵,最終救不回來的,大約隻有二三十人。
戴思恭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恍惚。
他行醫三十年,看過的傷兵不計其數。
以往但凡是這種規模的戰傷,十個裡麵能活下來六個就算老天開眼了,更多的時候是對半開,甚至更差。
三天前他被朱橚拉到傷兵營的時候,心裡頭其實是打鼓的。
在應昌那個月,這位殿下往他腦子裡灌了一整套聞所未聞的醫理。
什麼細菌,什麼消毒,什麼無菌操作,什麼體液滲透。
每一樣聽著都新奇,每一樣都跟他學了一輩子的傳統醫術大相逕庭。
他嘴上不說,心裡頭是半信半疑的。
礙於殿下的身份,他不便當麵質疑,隻是照著做,走一步看一步。
可這三天實操下來,他服了。
那些經過標準化清創消毒流程處理的傷口,恢復的速度和質量,遠遠超出了他行醫以來的所有經驗。
他親眼看著原本該化膿潰爛的傷口,在鹽水沖洗、銀溶消毒、羊腸線縫合、雲南白藥內服的一整套處置之下,乾乾淨淨地開始癒合,連膿水都冇冒出多少。
如果說此前他信了五成,那麼這三天讓他信到了八九成。
而今天這個蛆療法,是那剩下的一兩成。
他親眼看著蛆蟲在腐肉上蠕動、啃食、分泌液體,看著那些原本黑紅潰爛的創麵在蛆蟲工作過後變得乾淨了。
壞死的組織被吃掉了,底下露出了鮮紅的新生肉芽。
這不是什麼玄而又玄的理論,這是他親手翻開紗布看見的事實。
戴思恭在心裡頭嘆了一口氣。
殿下在應昌教他的那些東西,不是空談,是真的。
每一樣都是真的。
而且是可以開宗立派、流芳百世的真東西。
……
徐達聽完了那個數字,目光朝帳中掃了一圈。
二三十人。
八百多個傷員,最終隻折損二三十人。
他打了幾十年的仗,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戰場上最值錢的,不是糧草,不是兵器,不是戰馬,是老兵。
一個上過戰場、見過血、活著回來的老兵,他身上的經驗和本能,是花多少銀子都買不來的。
一個新兵從入伍到能在戰場上不怯陣、不亂跑、聽得懂號令、分得清前後左右,至少需要大半年的操練,外加一到兩場真刀真槍的實戰。
而一場大戰下來,新兵的折損率往往是老兵的三到五倍。
那些死掉的新兵,帶走的不僅是一條命,還有朝廷花在他們身上的糧餉、衣甲和訓練。
傷兵,是新兵轉化為老兵的重要過程。
傷兵是已經打過仗、活過來的人,他們的命是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他們的經驗是用命換的。
每救回來一個傷兵,就等於保住了一個現成的、不需要重新訓練的戰力。
從鬼門關被拉回來的傷兵,回到陣中之後,撐起來的戰鬥力,頂得上數百個新兵。
而這還隻是帳麵上算得出來的東西。
算不出來的,更要命。
一支軍隊,若是人人都知道自己受了傷之後還有救,傷了不等於死了,缺胳膊少腿了還有人管後半輩子,那他們在衝陣的時候會是什麼狀態?
不要命。
真正的不要命。
不是那種被逼到絕路的破罐子破摔,而是心裡有底的勇猛。
知道自己後路穩當的人,纔敢往前拚命。
這份底氣催發出來的戰鬥力,不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之下,不在忠勇報國的大義之下。
它是另一種東西。
是信任。
信任自己的命,交到這個人手裡,不會被糟蹋。
傅友德站在徐達身旁,心裡頭也在算同一筆帳。
他冇有開口,因為不需要。
該說的話方纔在營外已經說儘了。
大將軍心裡有數。
……
徐達在張老八的鋪位前站了片刻,然後轉向朱橚。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
罩衫上沾著血漬和藥液,袖口捲到了肘彎以上,兩隻手被酒精泡得發白,眼底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顯然也是好幾夜冇有睡踏實。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亢奮,是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並且知道這件事有用的人,纔會有的沉穩的亮。
徐達看了他很久。
然後開了口,隻有一句話:
「六花陣的事,本帥準了,今夜升帳議事,明日拂曉,拔營列陣。」
朱橚怔了一瞬。
他抬起頭來,和徐達對視。
麵巾遮住了兩個人大半張臉,可露在外麵的那兩雙眼睛,已經把所有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朱橚點了點頭。
「大將軍放心,車營的弟兄們,不會讓您失望。」
徐達轉身朝帳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方纔那個數字,讓人抄一份送到各營各旗,讓所有弟兄都知道,受了重傷能活,傷好了還能打。」
「明日列陣之前,本帥要每個兵都清楚,他們身後有一座傷兵營兜著底。」
帳簾落下。
徐達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
帳內安靜了一息。
朱棣仍蹲在張老八的鋪位旁邊,一隻手搭在床沿上,目光盯著那塊覆蓋傷口的紗布。
紗布底下,那些微小的蛆蟲正安靜地做著它們的工作。
啃掉腐肉,分泌藥液,一點一點地把一個老兵從死亡的邊界上往回拽。
朱橚收拾好手邊的器具,朝帳外走去。
走到朱棣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四哥,你在這守著也行,但別一直蹲著,腿麻了摔一跤,我還得多浪費一份藥。」
朱棣冇接茬,目光還釘在那塊紗布上。
過了幾息,他開了口:「五弟,張大哥這一刀,是替我挨的。」
「我知道」
「他要是……」
「他死不了。」朱橚打斷了他,語氣很篤定,「張大哥那個人,當初在玄武湖大營的時候,教我辨馬糞、枕箭壺,說他從軍十幾年,閻王爺的生死簿翻了三回都冇找著他的名字。這種人,命硬。」
朱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布鞋,鞋麵上沾滿了泥漬和乾涸的血痂。
「出征那天,送行的家眷擠滿了營門口,張大哥的媳婦納了一雙鞋趕來給他。他接過來掂了掂,轉頭看見我一個人站在隊尾,冇人送,冇人遞碗酒,連句路上小心都冇有。他走過來,把那雙鞋塞我懷裡,說了句『你先穿著,我那雙還冇爛』,轉身就走了。」
朱橚拿袖子在鞋麵上蹭了一下,把一塊乾血痂蹭掉了,露出底下那針腳綿密的粗布麵。
「他連自己媳婦納的鞋都捨得讓給別人,閻王爺收不走這種人。」
朱棣抬起眼來,麵巾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裡,愧和急攪在了一處。
「要是張大哥真因為我貪功冒進丟了命,我……」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回,「我……這輩子都過不去這道坎。白天打仗的時候還能不想,可一到夜裡,一閉眼就是他替我扛那一刀的樣子。我朱棣要是連這筆帳都還不上,往後還有什麼臉麵帶兵。」
朱橚蹲下來,和他平視。
「四哥,你聽我說一句。張大哥替你擋那一刀的時候,他心裡頭想的不是你是燕王還是新兵燕四,他想的是你是他小旗裡的人,他是老兵,護著新兵是他的本分。你要是真覺得欠他的,往後就別再讓他替你操這份心了。」
朱棣盯著他看了好一陣。
然後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等他醒了,」朱棣的聲音悶在麵巾裡頭,甕聲甕氣的,「我親自去給他賠不是。」
「賠不是有什麼用,你去傷兵營幫幾天忙比什麼都強。」朱橚站起來,朝帳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幫忙歸幫忙,你要是敢偷吃傷兵的藥,我拿你的軍功抵藥錢。」
朱棣被這句話噎了一下,鼻子裡哼出一聲,眼睛裡那股鬱結卻散了幾分。
「滾。」
朱橚笑了一下,掀簾走了出去。
帳外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遠處北麵的蒙古大營,牛羊還在聚著,木盾還在紮著。
而在這一頭,屬於他的那麵吳字大纛,在六月的熱風中獵獵作響。
明天,大明王朝的六花陣,就要在這片穀地上綻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