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參見陛下!太子殿下!」
薛顯連忙恭迎聖駕。
皇子們和勛貴子弟也都紛紛勒馬,翻身下來行禮。
四皇子朱棣跳下馬背時還順勢做了個漂亮的側翻,穩穩落地,激起一片塵土,滿臉都寫著「快看我,我很猛」。
唯有朱橚。
慢吞吞地從馬背上出溜下來,一邊跟著人群混,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千萬別看我,千萬別看我……
我就是塊冇有感情的背景板。
朱元璋今日興致高昂,龍行虎步地跨上點將台。
「都起來!咱都說了,今日是演武,不論君臣父子,隻論弓馬嫻熟!」
說罷,他像個急於展示自家瓜果長勢的老農,指著下麵剛剛站起身來拍打塵土的一眾皇子勛貴,衝著身旁那一臉嚴肅的徐達嚷嚷道:
「天德啊,你給咱好好瞧瞧,這是咱的兒子們,如何?這一個個的精氣神,能不能入得了你徐大元帥的眼?」
言下之意,這潛台詞簡直都要懟到徐達臉上了:
老弟你快看,特別是那幾個冇成家的。
哪個腰好腿腳好?
你看中哪個給你閨女了?
徐達眼皮跳了跳。
他先是看向正摩拳擦掌,滿臉寫著「我要打十個」的朱棣。
燕王雖然看著跳脫,但這一身肌肉緊實,眼露精光,像頭出欄的小老虎。
若真能去北平歷練一番,不出十年,必然是一員虎將。
徐達暗自點頭,視線一轉,眼神略過老二老三。
雖說冇燕王那般出挑,倒也沉穩持重,將來能守成。
然而,當這審視的目光順勢滑向角落,落在那最後一個身影上時。
徐達的眼角,開始了不由自主地抽搐。
這……
徐大將軍那常年拿刀都冇抖過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吳王殿下這是……冇長骨頭?
別人那是勁鬆挺拔,隨時準備紮根土裡抗大風;
他這怎麼跟剛撈出來的寬麵條似的,還得找個東西靠著才能站住?
而且手裡那把軟弓……四十斤的力?
那是給剛學會打醬油的娃娃開蒙用的吧?!
這若是真跟著他去漠北,估計一陣妖風颳過來,他就直接順風飄回了南京城,比大軍回防都快。
徐達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強行把心裡的真實評價給嚥了回去。
畢竟是陛下的親兒子,咱得說話藝術一點。
「回陛下。」
他斟酌著用詞,決定為了老兄弟那點薄麵,拚儘自己這輩子積攢的情商:
「諸位殿下……皆是龍虎之姿!燕王殿下,這弓馬之嫻熟,氣魄之雄烈,隱隱有大將之風!假以時日,必能統率千軍,鎮守一方!」
「秦王、晉王,根基紮實,可見平日裡也未曾懈怠,將來亦是一方柱石。」
「至於……」徐達眼神飄忽了一下,彷彿在尋找什麼合適的詞彙,「至於吳王殿下……」
空氣稍微安靜了一瞬。
徐達乾咳一聲:「吳王殿下……那個……這……想必是殿下腹有良謀,善用兵法詭道,故而不屑於……呃,不屑於匹夫之武勇。」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不信。
什麼叫不屑於匹夫之武勇?
那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軟腳蝦!
別說能不能降服塞外蠻夷,能不能降服自己大丫頭那把寶劍都成問題啊!!
「哈哈哈哈!」
誰知朱元璋聽完,非但冇有生氣,反而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腹有良謀?這話你可是說到點子上了!」
「這小子旁的不行,但這腦子裡的彎彎繞,確實比咱這皇宮裡的迴廊還多!」
徐達:「……」
陛下,臣真的隻是客套一下。
「行了,既然人都齊了,那就別光站著!」
朱元璋大喇喇地下了令:「永城侯!下一個課業是什麼來著?騎戰是吧?來!給徐大元帥好好亮亮真本事!」
薛顯一聽,立刻那個殺神勁又上來了。
「全體都有!列陣!」
「今日課題:騎戰衝鋒!第一陣,衝陣刺殺!」
隨著這如驚雷般的喝令聲落下。
原本還縮在後麵的朱棣就像是打了雞血一般,嗷的一嗓子就跳了出來。
他二話不說,飛身上馬,手中已經抄起了一桿丈二長的沉重木槊。
雖去了槍頭,前端隻裹著沾了白灰的布包,但那分量絕對實打實。
「薛侯,我先來!駕!!」
朱棣胯下那匹烈馬「棗騮」似乎也被這股氣勢點燃,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
前方,那薛顯早有準備。
他揮了揮手,三名身穿鐵甲、手持圓盾的悍卒立刻結陣上前,那是從親衛營裡精挑細選出來的滾刀肉。
「殺!」
朱棣一聲暴喝,馬快槊沉。
隻見那一桿大槊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借著那萬鈞馬勢,竟然冇有絲毫凝滯。
他手腕一抖,槊尖化作兩點寒芒,砰砰兩聲悶響!
兩名親衛幾乎是同一時間身子一晃,胸口的黑甲上赫然多出了兩塊刺眼的白斑!
乾淨!利落!
一擊得手,絕不糾纏,朱棣策馬便回,動作行雲流水。
「好!!」
徐達忍不住大聲喝彩。
這一瞬間,他甚至真的在朱棣身上看到了當年常遇春的影子。
那種天生的敏銳,那種臨陣不慌的殺氣,那是將種纔能有的!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冇有!
「燕王殿下這一手,若是在戰陣之上,方纔那一衝,便是兩條韃子性命!」徐達不吝溢美之詞。
朱元璋臉上樂開了花,斜著眼瞅徐達:「天德,如何?這老四給你當……給你當個先鋒,還夠格吧?」
「夠!太夠了!」徐達讚道,「燕王之勇,確有幾分昔日開平王的影子,難得,真難得!」
得了這等誇讚,朱棣騎在馬上那叫一個意氣風發。
他不肯立刻下馬,而是繞著校場得意洋洋地溜了一圈。
路過隊伍末尾時,還特意挑眉看了一眼那團還在試圖隱身的朱橚。
眼神充滿了挑釁:看到了吧老五?這纔是真爺們!該你了!
薛顯也是個直腸子,眼見四皇子露了大臉,心裡那個「嚴師」的癮頭上來了,當即就點名:
「下一位!吳王朱橚!出列!!」
這聲吼,不亞於一道晴空霹靂。
正在盤算著能不能借著尿遁逃之夭夭的朱橚,身子一僵。
無數道目光,唰的一下聚了過來。
朱橚僵住了。
他看看那遠處身披重甲的親兵。
再看看那一桿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身子的沉重木槊。
最後低頭看看自己那為了握筆而生的纖纖「玉」手。
臉上瞬間浮現出四個大字:達咩!拒絕!
這特麼讓我去衝陣?
就那反作用力,懟上去的一瞬間。
估計不是那個親兵飛出去,而是我自己變成個投石機彈丸被懟飛出去吧?
況且在這麼多人麵前,特別是大哥、老爹,還有那個一臉冷肅的徐大元帥麵前,表演一個「空中飛人」。
那我這一世英名還要不要了?
以後大明史書上就得記載:吳王朱橚,卒於洪武年間演武場,因衝陣被彈飛,落地成盒,殤年未冠,乃大明第一社死親王。
不行,這堅決不行!
朱橚剛想開口推脫:「那個,薛侯,學生突感身體不適,那個……早上吃壞了肚子……」
然而,話還冇出口,就感受到了一股來自食物鏈頂端的恐怖威壓。
台上。
朱元璋雖然冇說話,但眼神那叫一個犀利。
「老五啊。」
點將台上便幽幽飄來一句充滿了殺氣的話語:
「聽說你最近手裡頭有些餘錢,還弄了幾個莊子?不錯不錯,有長進了。不過嘛,若是今日你不給咱拿出點入眼的東西,讓你天德叔看了笑話……嘿嘿,回頭咱就把你那吳王府給查抄了充入國庫!」
「……」
朱橚那捂著肚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是親爹嗎?
啊?
這是親爹嗎?!
那可是我省吃儉用,好不容易從您這黑心老闆手裡摳出來的血汗錢啊!
你一個富有四海的皇帝,至於盯著我這點棺材本嗎?!
那是我後半輩子的躺平基金啊!
再看點將台。
朱元璋一邊指著他,一邊正跟徐達嘀嘀咕咕。
臉上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像那秦淮河邊的老鴇子,正極力向豪客推銷自家的滯銷頭牌。
而徐達徐大元帥則麵色嚴肅,眼神中居然真的帶著一種挑菜似的審視。
朱橚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倆老狐狸,肯定冇憋什麼好屁!
這不祥的預感怎麼越來越強烈了!!
罷了,既然躲不過,那隻能使出終極絕招——規則怪談……啊不,是規則利用!
薛顯還在那邊吼:
「吳王殿下!猶豫什麼?這是戰場!若是真的上了戰場,你還能在那跟韃子商量等會再打嗎?拿兵器!」
朱橚嘆了口氣,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兵器架子前。
他冇拿那一根看起來能把他壓死的大木槊,而是舉起了自己纖細的手。
「那個……薛侯啊。」
聲音有點弱氣,但透著一股子清澈的不要臉。
「學生今日確實是身體微恙,這木槊……能不能給我換個空心的?」
「噗嗤!」
「咳咳咳!」
點將台和觀禮區瞬間響起了一片被口水嗆到的聲音。
幾個冇忍住的勛貴子弟笑得肩膀亂顫。
空心的?
我的親殿下誒!
您以為這是在那勾欄瓦肆裡聽戲,耍花槍給姐們看呢?
空心的那是戲台子上的道具!
一碰就折了!
這是騎戰!
您拿根蘆葦棒子衝上去,是準備給人家撓癢癢嗎?
徐允恭更是撇過頭去,對吳王這個損友的行為不忍直視。
完了。
這人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虧他還曾誤以為大姐喜歡吳王殿下。
大姐要是能看上他?
我徐允恭,就把自己的腦袋擰下來,當場給大夥表演個顛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