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王保保的總攻依舊冇有來。
但小動作一天比一天花哨。
白天是遊騎拋射,箭矢像蝗蟲一樣從各個方向飛過來,有時候從北麵,有時候從東南,有時候兩個方向同時來,落在車陣的外牆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夜裡是戰鼓號角和假衝鋒,輪番上陣,從入夜折騰到天亮。
三天三夜,全軍上下冇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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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達站在中軍帳外,雙手背在身後,眯著眼朝北麵的蒙古大營望去。
傅友德走到他身側,也朝那邊看了一陣。
「大將軍,王保保這是在放牧?」
徐達早就看見了。
北麵的穀地裡,成群的牛羊被蒙古騎兵從穀外驅趕進來,牧群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處。
不是幾百頭,是幾千頭,甚至上萬頭。
傅友德皺著眉頭:「這是要犒賞士卒?王保保要在總攻之前給士卒吃一頓飽的?」
「不是犒賞。」
徐達的目光在那些牛群上停了片刻。
「他要把牛羊趕在騎兵前麵衝陣。」
傅友德的表情變了。
「牛皮厚,肉多,一頭壯牛捱上三五發鉛丸未必就倒,何況是數千頭一起衝過來。火銃打在牛羊身上,銃子全浪費在畜生身上,等牧群吸引了車陣的火力,後麵的騎兵再跟上來,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傅友德沉默了一陣,說道:「王保保在中原和我們打過仗,知道單憑騎兵硬衝結陣的步卒討不了好。以前冇有火器的時候,弓弩就夠他喝一壺的,如今火器比弓弩厲害數倍,他自然要想辦法。」
「不止牛羊。」徐達朝西北方向抬了抬下巴。
傅友德順著看過去。
蒙古人的大營後方,有一片新騰出來的空地,數百名蒙古兵正在那裡忙碌著。
他們在拆帳篷。
不是拆自己的,是從附近牧民部落蒐羅來的大帳和氈包,連同帳篷的木骨架、皮製氈布、繩索和木樁,全被拖到了空地上。
木骨架被拆散之後,重新拚成了一麵麵簡易的木盾,高度足以遮住一匹戰馬的前胸和騎手的上半身。
氈布蒙在外麵,裡層墊了濕泥,用繩索綁得結結實實。
草原上缺木料,造不出中原攻城戰裡那種厚實的盾車。
但王保保把附近能拆的部落全拆了,帳篷骨架雖然單薄,幾十根綁在一起便有了幾分厚度,再裹上濕泥氈布,擋不住鐵炮的實心彈,遠離擋幾發手銃的鉛丸倒是綽綽有餘。
「他不急。」徐達收回目光,「他在等,等準備做足了再動手。」
傅友德跟著收回視線,問了一句:「大將軍,昨夜中軍的商討,您定了冇有?」
徐達冇有立刻回答。
昨夜那場商討,議到了三更天。
起因是朱橚提了一個建議。
他建議全軍不再依靠山腳龜縮防禦,而是前出到穀地中央,擺一座六花陣。
六花陣,出自李靖,脫胎於諸葛亮的八陣圖。
其精髓不在於陣型本身有多精妙,而在於一個字:分。
將大陣分隔成數個小陣,每個小陣獨立作戰,又互相掩護,讓全軍的戰鬥力不再是鐵板一塊,而是遍地開花。
按朱橚的規劃,眼下明軍可戰之兵一萬八千人,六片花瓣各編兩千人的步騎兼混方陣,合計一萬兩千人。
剩下的六千人編入戰車營,在原有基礎上擴編為中軍花心。
關鍵在花心。
花心不擺大圓陣。
大圓陣固守有餘,策應不足,六片花瓣在外麵拚命的時候,花心縮在中間當鐵殼子,等於廢了半條手臂。
朱橚的意思是把花心拆成數個小車陣,哪片花瓣吃緊,小車陣便前出策應,用火器給花瓣撐腰。
若是敵軍不理花瓣,直撲花心,那六片花瓣便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形成交叉火力,讓敵軍腹背受敵。
這套打法的好處,是能把車營火器和步騎弓弩的火力發揮到極致。
壞處也擺在明麵上。
小陣抗衝擊的能力遠不如大陣,一旦某一處被突破,整個陣型便有崩盤的風險。
因此十分考驗軍隊的凝聚力和士氣。
傅友德等了一陣,見徐達遲遲不開口,便又說了一句:「殿下的膽子,比我想的還大。」
「他說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吧。」徐達開了口。
「殿下說,要咱們和韃子拚了,隻有把敵人打疼了,纔是最好的防守。」傅友德點了點頭。
徐達的目光重新投向北麵的蒙古大營。
他本來的打算很清楚。
依靠山腳,龜縮防禦,熬到李文忠的人馬趕來匯合,三軍合力逼退王保保,保全西路軍撤退。
這是最穩妥的路子。
無大功,也無大過。
可朱橚的建議,不是衝著撤退來的。
那是要以兩萬人和八萬人硬碰硬,一戰定勝負。
贏了,北元在漠北最後凝聚出來的這點軍魂被徹底打散,邊境未來十幾年太平無事。
輸了,兩萬人埋在赤勒川的草地底下,連個收骨頭的人都冇有。
豪賭。
到底是那小子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他徐達打了半輩子的仗,把銳氣磨冇了。
他拿不定主意。
「走,咱們下去看看。」
徐達邁步朝營中走去,傅友德跟在後麵。
……
傅友德本部的營地在圓陣的東南角。
這批人是最先和蒙古騎兵接觸的,當初三千騎出去探敵,回來的時候隻剩兩千出頭,其中數百人身上都帶著重傷。
徐達走進營地的時候,幾個老兵正蹲在地上擦拭兵器。
見他過來,紛紛起身行禮。
徐達擺了擺手,在一輛輜重車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
「都坐著,站著怪累的。」
老兵們看了看傅友德,傅友德點了下頭,他們才重新蹲回去。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卒湊過來,嘿嘿笑了一聲:「大將軍可是稀客,上回您親自到弟兄們的營頭來坐,還是在沈兒峪那會子。」
「那回坐的是個石頭,比這的土堆硌人。」徐達拍了拍屁股底下的夯土。
「大將軍,啥時候打?弟兄們蹲了三天了,蹲得屁股生繭子了。」另一個老兵開了口。
「你急什麼,王保保還冇急呢。」
「他不急,弟兄們急。」那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上回傅將軍帶我們出去的時候,弟兄們丟了近千號人在外頭,回來了隻能躲在方陣裡看著郭將軍的騎兵追殺韃子,那叫一個憋屈。大將軍,咱們還要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呢。」
周圍幾個人跟著應和,七嘴八舌的。
徐達冇有接話,目光在這些人臉上逐個掃過。
他認得其中不少人。
有的是當年鄱陽湖水戰時便跟著他的老底子,有的是攻大都時從前鋒營裡拚殺出來的,有的是西征甘肅時一路跟到嘉峪關的。
那些臉上的疤,有新有舊。
舊的是當初打天下時留下的,新的是三天前蒙古人的彎刀和箭矢留下的。
這些人的眼睛裡冇有怯意。
這讓徐達稍稍安了幾分心。
他正要再問幾句,旁邊一個年輕的千戶擠了過來,抱拳行禮。
徐達看了他一眼:「你是馬三刀家的?」
那千戶一愣,隨即咧嘴笑了:「大將軍好記性,標下馬壯實,馬三刀是家父。」
「你父親的兩個兒子都戰死在鄱陽湖了,你雖是養子,卻是他僅存的一根獨苗,怎麼不留在家中儘孝,跑到這來了?」
馬壯實撓了撓後腦勺,憨聲道:「大將軍,當今陛下都讓自己的親兒子上戰場了,我們家算什麼,哪有躲在後頭的道理。」
旁邊立刻有人接上了話頭:「馬千戶說的是,陛下的四皇子燕王殿下,你們猜怎麼著?就在戰車營裡當小兵呢,趙二狗那張嘴可不是亂吹的,他說他們總旗有個叫燕四的新兵,出陣接應傅將軍那天,一個人捅了十幾個韃子下馬。」
「十幾個?這還叫新兵?」
「可不是嘛!有好事的勛貴子弟去打探,一瞧,好傢夥,那哪是普通的新兵,那是燕王殿下,四皇子,那身武藝放在咱軍中也是頭一號的猛人。」
「還有還有,」又有人湊過來,「大將軍家的大公子,徐允恭,也在戰車營裡當小兵,出陣追殺潰兵那回,一個人砍了二十七個韃子。出塞到現在,殺人最多的就是他,冇跑了。」
「二十七個?」
「耳朵割了一長串掛在馬鞍上,路過的弟兄都瞧見了,小將軍那柄斬馬刀使得跟切瓜似的,一刀一個,利索得很。」
這些老兵說起這事的時候,語氣裡滿是佩服。
陛下讓親兒子當小兵,大將軍讓長子上前線,不是縮在中軍帳裡鍍金,是真刀真槍地拚命。
這份心胸,服。
徐達的表情很平靜,但是眼皮卻忍不住的跳了一下。
二十七個。
他兒子徐允恭,殺了二十七個蒙古韃子?
這事,他怎麼不知道?
軍功簿上冇有這一條。
他第一個念頭是有人瞞報戰功。
好嘛,小動作搞到我徐達頭上來了。
可轉念一想,不對。
徐允恭的直屬上官是誰?
是他女婿啊。
軍功報不報,是自己女婿那邊定的。
他那女婿和他兒子,一個是上官一個是下屬,兩個人聯手把這事按下來了?
這裡麵有名堂。
徐達心裡頭轉了好幾個彎,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嗯」了一聲,把這茬揭了過去。
但他在心底記下了。
回頭得問問。
不,得審問。
……
這些老兵說著說著,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轉到了那個最耀眼的人身上。
吳王朱橚。
「大將軍,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咱們起初都以為吳王殿下就是來鍍金的。軍營裡傳的那些事,什麼徒手打死瘋牛、什麼造火器造戰車,聽著像話本子裡的故事,咱們這些打了老仗的,誰會信呢。」
「可三天前那一仗,弟兄們全看在眼裡了。」
「五千人的車營,正麵頂住了一萬七千人蒙古精銳的衝鋒,打出來的戰果,我們這些打了一輩子仗的人,想都不敢想。」
「最讓人服氣的不是火器厲害,火器再厲害也得有人敢用。殿下拿自己當餌,把車陣的口子打開,放韃子衝進來,那甕城裡頭的三千蒙古騎兵可不是泥捏的,萬一堵不住,第一個死的就是殿下。」
「當初聽說書人講李陵以五千步卒戰匈奴八萬騎的故事,覺得那是編的,如今親眼見了,才知道不是編的,是真有人做得到。」
這些話傳進徐達耳朵的時候,他冇有插嘴。
他在想。
能讓這些打了一輩子仗、見過無數將領的老兵如此心悅誠服,絕不是單靠一場勝仗就能辦到的。
能讓他們心服的隻有膽魄,這份膽魄,比任何火器都更能點燃一支軍隊的血性。
想不到當初自己的臨時起意,讓吳王表明身份,竟起到這般大的效果。
軍心可用。
這一萬八千人雖是臨時集結,但其中多是勛貴子弟和追隨吳王多年的老兵,這些人本就是明軍精銳所繫。
此刻,他們因吳王的智勇而備受鼓舞,離散的那顆軍魂再度凝聚。
他們不懼生死,更渴望一戰。
若是採用朱橚那套激進的六花陣,這些人扛不扛得住,方纔還是個疑慮。
如今這個疑慮,去了大半。
……
徐達從傅友德營地出來,拐進了戰車營的地盤。
遠遠便聽見副千戶平安的聲音,中氣十足,正在訓話。
走近了纔看清楚,平安正帶著一群總旗級別的小軍官,圍成一圈,蹲在一輛戰車旁邊,地上攤著幾張寫滿字的紙。
戰後復盤。
徐達冇有上前,站在十幾步外聽了一陣。
平安指著紙上的一行字,說道:「上回甕城那一仗,甲字總旗扔手榴彈出了岔子,引信才燒了一截就丟出去了,結果滾到了韃子腳下還冇炸,被一個蒙古兵撿起來扔了回來。扔回來的時候正好在車牆外爆了,幸好冇傷著戰車,這要是將戰車炸出一個缺口,那後果,你們敢想嗎?」
「都給我記住了!藥繩點著之後,不要自作主張,所有人必須死死盯著擲彈小旗手上的旗幟。旗落,雷發,必須齊拋!」
「將來若是守城戰,居高臨下,你們或許可以自由拋雷,但現下是野戰車陣,萬萬不可。這木頭釘的車牆,可冇家裡的城牆硬實。誰要是再敢搶那一息半息的時間,老子先拿他去堵車縫。」
旁邊一個總旗接話:「射擊孔的事也得改,咱們丙旗有兩個弟兄被箭從射擊孔鑽進來射中了麵門。孔開得太大了,手銃管子塞進去之後兩邊還有大量的空隙,韃子的箭正好從縫裡灌進來。下回把射擊孔堵小一圈,堪堪卡住銃管便夠了,反正那個距離不用瞄準,十來步的距離,銃口朝外開火就是。」
戊字旗總旗朱能,補充道:
「第三樁事。賀宗哲衝陣那一輪,咱們總旗那一段車牆出了問題。兩輛車上的火銃手同時打完了第一發,二十根銃管齊齊縮回去裝填,前頭空了足足二十息,一發鉛丸都冇有。雖然有鐵蒺藜遲滯,但那二十息裡韃子的騎兵又往前衝了數十步,逼得後麵的碗口銃不得不提前開火補窟窿,打亂了整個火力的節奏。」
平安一邊聽一邊點頭,用炭筆在紙上畫了三道橫線。
一輛戰車有十個射擊孔,卻隻配備了二十名士兵,因此各總旗為了達到最大齊射效果,往往都亂了輪次。
平安總結道:
「往後各旗,不要想著一次將所有射擊孔都填滿。要求每輛車上的火銃手分成三撥,甲排先打,乙排待命,丙排壓著不動。甲排打完縮回去裝填的時候,乙排頂上去放第二輪,等乙排縮回來,丙排再跟上。如此交替著來,車陣前麵始終有鉛丸往外潑,一息都不能斷。」
「記住,前往不可貪時間,互相傳遞火銃,隻有前排的弟兄承受傷亡,後排的弟兄則安然無恙,如此這般,人心就亂了。」
在座的總旗們都冇有吱聲,隻有炭筆在紙麵上沙沙地記著。
徐達聽到這裡,嘴角微微一動。
這幫人在總結經驗。
而且總結得很細,細到了手榴彈引信燒幾息、射擊孔開多大、火力輪射安排。
這些東西不是將帥坐在中軍帳裡拍腦袋定的,是一線的總旗們用命換來的。
一支隊伍能不能打,不光看士氣和裝備,還要看他們捱了打之後,會不會自己琢磨怎麼把下一次的虧少吃幾分。
戰車營在琢磨。
而且琢磨得有板有眼。
徐達心中又安了幾分。
若是真要擺那座六花陣,戰車營是花心,是整個陣型的命脈。
花心穩不穩,取決於這些人的士氣和戰術素養。
三天前他們剛打完一場惡仗,三天後他們已經在修補漏洞、打磨細節了。
這不是一群隻會矇頭衝殺的莽夫,這是一群會成長的兵。
……
徐達在車營裡轉了一圈,冇有找到朱橚。
他叫住了迎麵走來的盛庸。
「你們殿下呢?」
盛庸抱拳回道:「回大將軍的話,殿下一早便去了傷兵營。」
「傷兵營?」徐達皺了皺眉,「他去傷兵營做什麼?」
「殺馬煮肉。」
徐達和傅友德對視了一眼。
糧食還冇短缺到需要殺戰馬充飢的地步。
何況戰馬都是寶貴的戰力,將來突圍或者追擊都用得上,哪能說殺就殺。
「殺馬煮肉?」傅友德重複了一遍,「他在那邊犒賞傷兵?」
盛庸猶豫了一瞬,搖了搖頭。
「不是犒賞,殿下說,煮出來的肉不是給人吃的。」
「不給人吃?」
「殿下在傷兵營裡搭了幾口大鍋,馬肉煮熟之後切碎,攤在木板上晾著。他說要用那些馬肉,養蛆蟲。」
徐達的腳步頓住了。
傅友德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養蛆蟲?」
盛庸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
「殿下說,那些蛆蟲有大用。傷兵營裡有些弟兄的傷口已經開始潰爛,殿下說尋常的藥粉壓不住,得用這東西。」
「具體怎麼個用法,標下實在說不上來,殿下隻交代了一句,讓所有的軍中醫者,馬上到傷兵營集合,他要親手演示一遍,往後每個醫匠和醫療兵都得學會。」
徐達看了傅友德一眼。
傅友德也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的眼睛裡寫著同一句話。
他到底在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