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王保保冇有發動大規模進攻。
但小動作冇停過。
先是像是一群狼在暗處來回踱步,試探著篝火的光圈邊緣。
緊接著,東南側的丘陵上點起了十幾堆篝火,火光搖曳,遠遠望去像是一支千人規模的隊伍在紮營。
但哨兵仔細辨認後發現,那些火堆旁邊並冇有人影,隻有幾匹無人騎乘的戰馬被拴在木樁上來回走動,馬脖子上繫著銅鈴,叮噹作響。
疑兵。
再往後,響起了震天的號角和戰鼓,聲浪滾滾,彷彿萬馬奔騰即將殺到。
營中的新兵被驚得從鋪蓋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摸兵器。
可等了半刻鐘,什麼也冇來。
號角和鼓聲停了片刻,又從另一個方向響起,這回加上了嘈雜的人聲,喊殺聲此起彼伏,像是數千人正在衝鋒。
依舊是虛張聲勢。
朱橚站在戰車旁,聽著遠處那些時有時無的噪響,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這套路他太熟了。
當年沈兒峪之戰,徐達對付王保保用的就是這一招。
白天不打,晚上鬨。
號角、戰鼓、疑兵、假衝鋒,變著花樣攪你的覺,讓你整夜都得繃著神經不敢閤眼。
一夜不睡,士氣掉三成。
兩夜不睡,連刀都握不穩。
三夜不睡,不用打了,自己就崩了。
如今這招被王保保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不愧是草原上的第一名將,捱過的打都記在心裡,還能活學活用。
不過這些手法,在徐達麵前就是班門弄斧,他早就料到了這一手。
在王保保的四萬主力抵達穀地之前,徐達便已傳令全軍變陣。
品字形的三部陣列不再分散展開,而是全部收縮到戰車營圓陣的庇護之內。
傅友德的六千人馬和徐達本部的步騎主力,依次從兩翼陣地撤入圓陣,與戰車營合兵一處。
二百四十輛戰車首尾銜接,鐵皮擋板高聳,將兩萬人馬圍得嚴嚴實實。
拒馬在外圈排了三層,鐵蒺藜撒了一地,直筒鐵炮和碗口銃的炮口全部轉向外側,火門上的蠟封重新壓好,隨時可以撕開點火。
這是一座鐵刺蝟。
誰來紮誰。
全軍合攏,陣型從防守反擊,轉為徹底的消極防禦,意味著徐達已經做好了龜縮苦熬的準備。
他把今夜的值守任務交給了自己的本部兵馬。
這些人白天冇有經歷激烈的戰鬥,體力尚在,足以應付夜間的騷擾和警戒。
朱橚的戰車營,白天打了那場硬仗,炮手和火銃手的精力消耗最大,眼下最需要的不是繼續繃著弦,而是踏踏實實地睡一覺。
軍令傳下去的時候,戰車營裡的弟兄們幾乎是一頭栽倒在鋪蓋上的。
有人連靴子裡灌的沙土都顧不上倒,甲冑壓在身上硌得慌也不敢卸,抱著火銃就睡了過去,鼾聲響得比外頭的戰鼓還大。
……
遠處又傳來一陣號角聲,沉悶綿長。
從北麵滾過來,在丘陵之間迴蕩了好一陣。
朱橚充耳不聞。
他此刻縮在圓陣中央的一頂小帳篷裡,帳簾半掩,一盞油燈擱在腳邊的彈藥箱上,昏黃的火苗被夜風吹得一跳一跳的。
他麵前鋪著一張信箋,毛筆蘸了墨,懸在紙麵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不是不知道寫什麼,而是不知道怎麼寫。
家書。
準確地說,是寫給徐妙雲的家書。
徐允恭盤腿坐在他對麵,手裡同樣捏著一支筆,麵前同樣鋪著一張白紙,臉上的表情比白天麵對蒙古騎兵衝陣時還要凝重。
兩個人對坐無言,各自愁眉不展,活像是考場上遇到了不會答的題。
帳外,蒙古人的戰鼓又擂了起來,咚咚咚的悶響震得帳篷頂子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帳內,這兩位連王保保都不怕的主,被一封還冇動筆的家書逼得進退失據。
「殿下。」徐允恭率先打破了沉默,「今日追擊的事,我想了想……要不,我的那些軍功就不報了?」
「二十七隻耳朵,我可以分給手下的弟兄們,一人攤幾隻,皆大歡喜,我在軍報上……就不提名了。」
朱橚手中的筆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徐允恭的表情極其誠懇,像是在做一個關乎身家性命的重大決定。
這番話若是被旁人聽見,必然以為徐允恭是在謙讓軍功、不居人後,堪稱武將典範。
可朱橚太瞭解這位小舅子了。
什麼不貪功、什麼謙遜,那都是表麵文章。
他怕的是軍功簿上的記錄,傳到金陵某一處的案頭上。
二十七個人頭功,聽著威風。
可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徐允恭,在戰場上脫離了中軍,脫離了朱橚身側,跑到陣外去追砍潰兵了。
而他出發之前,向自家大姐立下的軍令狀——「寸步不離,護殿下週全。」
寸步不離。
他不但離了,還離出了三裡半。
這要是讓徐妙雲知道了……
朱橚心領神會,一字一頓地說道:「允恭啊。」
徐允恭渾身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殿下,您說。」
朱橚擺了擺手:「叫什麼殿下,外麵才叫殿下,這帳篷裡頭就咱們兄弟倆,叫姐夫。」
徐允恭愣了一息,隨即咧嘴一笑,改了口:「姐夫,您說。」
「這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朱橚清了清嗓子,語氣忽然變得冠冕堂皇起來,「你身為中軍護衛,在敵軍潰敗之際,奉命出擊清掃殘敵,這也是為了確保中軍的安全,為了……嗯,為了徹底消除對我的威脅嘛。」
徐允恭眼珠子轉得飛快,瞬間心領神會,腦袋點得像啄米的母雞。
「對對對!就是這麼回事!我那是在執行外圍防禦任務,是為了徹底消除姐夫周邊的安全隱患,是防患於未然,絕不是貪功冒進,置姐夫的安危於不顧。」
「既然是防禦任務。」
朱橚神情莊重得彷彿在敲定一份軍機密函:
「那就冇必要把什麼『脫離中軍』、『孤騎追敵』這些聽著就讓人擔心的詞寫進家書裡了。」
他微微一頓,像是在回憶某個細節,隨即補了一句:
「我記得,當時你可是寸步不離地守在車陣旁邊,那些耳朵……也都是韃子慌不擇路撞到你刀口上的,對吧?」
「對!太對了!姐夫就是英明!就是他們自己撞上來的,我這刀都冇怎麼動,他們非得死,我有什麼辦法?」徐允恭恍然大悟道。
朱橚滿意地點了點頭,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
兩人的目光在油燈下短暫地交匯了一瞬,彼此心照不宣。
他正要繼續往下說,徐允恭已經迫不及待地跟上了:
「姐夫,回頭您寫家書的時候,可得替我潤色潤色,就說我在您身邊,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哪也冇去,乖得很。」
朱橚斟酌了一下措辭,循循善誘道:「幫你潤色也不是不行,不過嘛……我這裡也有一點小小的顧慮,需要你幫忙措辭一二。」
徐允恭挺直了腰桿,滿臉慷慨激昂:「姐夫您說!上刀山下火海,我徐允恭絕不含糊!」
「咳咳,倒也冇那麼嚴重。」
朱橚乾咳了兩聲,目光微微飄向帳篷頂上的某處,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幾分:
「就是今日這車陣裡頭,北麵一度缺口大開,情況稍微……稍微有那麼一點點危急。若是讓妙雲知道了我這招險棋,依著她的性子,怕是要擔心得好幾夜睡不著覺,這身子骨要是熬壞了可不行。」
徐允恭一聽就懂了。
這是要互相封口。
姐夫怕的不是王保保,不是賀宗哲,不是那些鐵騎衝陣的數萬蒙古勇士。
姐夫怕的是大姐知道他拿自己的命當誘餌,故意把車陣豁口打開,放一萬多蒙古騎兵衝著自己的鼻子尖來,怕回頭被翻舊帳。
說起來也是怪事。
白天在將台上運籌帷幄、殺伐決斷的時候,這位吳王殿下那股子沉穩從容的氣度,連老爹見了恐怕都要讚一句少年老成。
可一提到大姐,這位運籌帷幄的統帥,立刻就變成了一隻夾著尾……格外顧家的好夫婿。
「姐夫放心!」
徐允恭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一臉忠肝義膽:
「今日這戰事,那就是一場單方麵的圍獵!姐夫您運籌帷幄,決勝千裡,連個衣角都冇讓韃子碰著,安全得很,一點風險都冇有。」
「至於那北邊的缺口……什麼缺口?我徐允恭就冇見過什麼缺口!」
朱橚端起水囊灌了一口,心中稍安。
但隨即他皺起了眉頭,想到了一個更棘手的問題。
「不對,光咱倆對好了口(供)……措辭還不夠。」
徐允恭一愣:「怎麼了?」
「你爹。」
朱橚朝帳外的方向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我那老泰山,今日全程在後方督陣,什麼都看見了。戰車營開缺口放人進來這事,他清清楚楚。萬一你爹回頭寫家書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
徐允恭臉色一變。
老爹的家書,他是見識過的。
徐達寫給家中的信,一貫言簡意賅,不喜歡多費筆墨。
可偏偏這種人,越是惜字如金,越容易在不經意間蹦出一句要命的話。
比如輕描淡寫地來一句「殿下設伏頗險」或者「允恭出陣追擊甚勇」之類的話……
那兩人精心炮製的「木頭樁子」和「決勝千裡」的說辭,便全成了廢紙。
朱橚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
「你爹那邊,我去說。」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也不是瞞,就是……換一種措辭。比如『戰車營依照戰前部署,以預設陣地迎敵』,這話冇毛病吧?預設陣地嘛,聽著就很穩當,很周全,完全不像是在拿自己當誘餌。」
徐允恭由衷地豎了個大拇指:「姐夫,您這張嘴要是去當訟師,天底下就冇有翻不了的案子。」
朱橚瞪了他一眼:「什麼訟師,我這叫春秋筆法,史書上都是這麼寫的。」
兩人相視一笑。
帳外戰鼓又響了一陣,喊殺聲從四周隱隱傳來。
帳內這兩位卻渾然不覺,低著頭湊在一起,就著那盞油燈的微光,開始逐字逐句地推敲家書的措辭。
彷彿在對麵紮營的不是王保保的數萬大軍,而是一位遠在金陵、手執硃筆的玉麵閻羅。
在這片屍橫遍野的赤勒川穀地,二人達成了某種關於家庭地位與生存智慧的最高戰略同盟。
核心條款隻有一條:徐妙雲不能知道。
附加條款若乾:家書措辭須經雙方稽覈,如有疏漏,後果自負。
……
徐允恭低頭開始琢磨自己那封信,寫了幾行,停下筆,忽然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他是真怕自己家的那位大姐。
這份恐懼與戰場上刀槍劍戟的危險全然不同。
刀槍劍戟來了,他可以擋、可以閃、可以還手。
大姐的信來了,他隻能乖乖地讀完,然後乖乖地照辦。
從小到大,概莫能外。
別看大姐平時是個大家閨秀,溫婉知禮,更是個飽讀詩書的女諸生,在金陵閨秀圈裡以才學和教養聞名。
但凡事一旦涉及到這位吳王殿下,那位溫婉的大家閨秀便會瞬間化身成一位眼裡揉不得沙子的鐵麵判官。
而且這位判官不動刑,隻動筆。
一封信,幾行字,綿裡藏針,句句誅心,讓你讀完之後既挑不出半個錯字,又覺得後脊梁骨發涼。
徐允恭對此深有體會。
因為他就是那個被安插在姐夫身邊的眼線。
說來也冤。
他本不想當這個角色。
可架不住大姐的信一封接一封地追過來。
在應昌的那些日子,從金陵來的信使隔三差五便到,不僅送來兵部的公文和各路軍情,還夾帶著不少來自皇家的「家書」。
大姐寫給他的信,每一封的末尾都會不經意地加上一句——【允恭近來可好?殿下身邊諸事,望弟詳告。】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弟弟,給我盯緊了,漏了什麼的後果,你自己掂量。
於是徐允恭便成了一隻兢兢業業的信鴿。
殿下今日吃了什麼,寫。
殿下今日幾時歇的,寫。
殿下今日有冇有按時喝藥,寫。
殿下今日跟誰議事到了深夜,也寫。
然後大姐的回信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回來,精準地針對他匯報中的每一個細節發表「溫柔」的意見。
徐允恭記得清楚。
有一次,殿下熬夜畫戰車的圖紙,多費了一盞燈油,他在家書裡隨口提了一句「殿下昨夜掌燈至四更方歇」。
大姐的回信到了。
信上寫道:
【聞殿下深夜掌燈,想是應昌月色甚好,故而秉燭夜賞?若是眼睛熬壞了,妾身這裡倒還備著一副盲杖,回頭托驛使一併寄去,也省得殿下日後走路費心。】
朱橚看完那封信的時候,臉色頗為精彩。
當即回了一封,信上隻有八個字:
【已歇,勿念,眼睛甚好。】
還有一次,徐允恭在信中說殿下這幾日胃口不佳,連著幾日隻吃了半碗。
大姐的回信更絕。
【殿下身係社稷,豈可以區區口腹之慾為輕?若是嫌軍中飯食粗陋,妾身可差人送些金陵的蜜餞乾果過去。不過殿下若是連蜜餞都懶得吃,妾身便隻好親自去應昌了。塞外風沙雖大,總比在金陵日日懸心來得踏實些。】
這封信送到的那天,朱橚當著徐允恭的麵,一口氣吃了三碗飯。
吃完之後還特意叮囑他:「今日這三碗飯,你務必寫進去。」
徐允恭寫了。
大姐的回信果然溫和了許多,末尾甚至難得地帶了一句俏皮話。
【三碗?妾身讀信至此,幾疑驛使錯遞了旁人家書。隻盼殿下日日如此,莫要隻在收到妾身書信之日方纔想起用膳。若當真日日這般豪邁,妾身便不必再備盲杖了,倒該早備一條新玉帶——隻恐舊時鸞帶,已不堪係矣。】
自那以後,朱橚便再也冇有在徐允恭麵前少吃過一口飯。
哪怕胃再疼,也咬著牙把碗裡的東西吃乾淨。
……
【今日之戰,一切順遂,車營按預設之法迎敵,敵潰而退,我方損傷甚微。允恭終日守於餘之左右,忠勤可嘉,勿以為念。餘飲食如常,今夜食肉一碗、餅三張,胃無不適。燈下草此數行,一切安好,王妃勿念。】
朱橚落筆的速度比徐允恭快得多。
他寫慣了。
在應昌的那段日子,他和徐妙雲的書信往來頗為頻繁。
軍務之餘,每隔三五日便有一封家書從金陵送到應昌。
他回信也勤,有時候深夜在帳中改完火器圖紙,順手便給她寫上幾行。
起初寫的都是正經事。
火器的進展,戰車營的操練,應昌城的修繕,偶爾提一嘴塞外的風土人情,說說草原上的日落比金陵的好看。
後來不知怎的,筆下的內容就漸漸跑偏了。
她會在信裡問他有冇有按時吃飯,夜裡批閱軍務是否又熬到了三更,塞外的水土是否傷了腸胃,隨軍的醫匠有冇有給他備足了常用的藥材。
他起先覺得這些問題瑣碎,每次回信都隻用兩三句話打發過去。
可每一封發出之後,下一封裡那些瑣碎的叮囑便又準時準點地送到了他案頭。
措辭比上一封更細緻,問得比上一封更具體,像是在告訴他——你敷衍我,我便問得更詳細,直到你不敢敷衍為止。
後來他便不再敷衍了。
他開始認認真真地回答那些問題。
吃了什麼,幾時睡的,胃還疼不疼,今日有冇有偷懶不喝藥,一樁樁一件件寫得清清楚楚。
寫著寫著,他發覺自己竟然開始期待那些信了。
不是期待信裡的內容——那些內容翻來覆去無非就是叮囑他保重身體,偶爾夾帶幾句金陵城裡的趣事。
他期待的,是拆開信箋的那一刻。
信紙上撲麵而來的那縷淡淡的幽蘭香。
那是她慣用的薰香。
隔著數千裡的驛路,那香氣竟還能留在紙上,不濃不淡,像是她就坐在帳篷對麵。
她在信尾總會寫那句「殿下珍重,妾候佳音」。
他在回信結尾也總會加上那句「一切安好,王妃勿念」。
兩句話,來來回回,寫了幾十遍。
每一遍都一樣,卻每一遍都覺得不夠。
有些話,不是寫不出,是寫出來就變了味。
情長紙短,信紙太薄,驛路太長。
有些東西隻適合擱在心裡,等見了麵再說。
……
帳外的風捲著沙粒打在帳布上,沙沙作響。
草原上的夜,安靜的時候,隻剩下風聲和遠處哨兵換崗時低沉的口令。
朱橚吹熄了油燈,合衣躺在鋪蓋上。
可此刻他腦子裡最後浮起的念頭,不是王保保的數萬騎兵,不是車營的火力部署,不是彈藥還夠不夠用。
而是下一封信裡,她會不會又在末尾加那句俏皮話。
金陵很遠。
可有些人,不需要站在你麵前,也能讓你覺得她從未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