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靠著戰車的內側板壁,手裡攥著一柄火銃。
他看著這根鐵管子,心中有些彆扭。
若是在一個時辰之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把這破爛丟到一邊,掏出自己的七十斤步弓,憑他的射術,百步之內十箭九中,遠比這打一發裝一發的玩意來得痛快。
可此刻他的想法變了。
就在方纔。
三千親軍衛出陣接應傅友德的時候,他騎在馬上,手中一柄製式騎槍,不是老五弄的那種空心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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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上那東西。
一槍下去槍就斷了,再換一根,用完了就隻剩下馬刀。
他寧可用一柄結實的牛筋木騎槍,一槍刺出去,槍不斷,人不倒,抽槍再刺,三兩下便是一條命。
十幾個蒙古騎兵就是這麼被他捅下馬的。
衝殺的時候,渾身的血都是熱的,耳朵裡隻聽得見風聲和槍尖入肉的悶響,什麼恐懼、什麼緊張,全被那股子上頭的勁給衝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看見了一個蒙古千戶。
那人騎著一匹灰白色的矮馬,左臂上纏著千戶級別的金色臂章。
朱棣當時什麼都冇想,一夾馬腹便追了上去。
騎槍刺出去的時候,那千戶側身一閃,槍尖擦過他的左臂,血花飛濺,但冇能致命。
對方撥馬便跑,朱棣追了幾十步,忽然發覺四周圍上來的蒙古騎兵越來越多。
他殺紅了眼,冇注意到自己已經脫離了大隊,身邊隻剩下幾個跟不上趟的親軍。
一柄彎刀從側麵劈過來,他來不及格擋,右肩上捱了實實在在的一擊。
幸虧甲厚。
鐵甲片被砍得凹了進去,皮肉倒是冇破,但那股震盪從肩膀一直傳到了五臟六腑,把他從那股上頭的勁裡生生給震醒了。
然後他聽見了身後一聲悶哼。
張老八,那個關中來的老兵,不知什麼時候追上來了。
老八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擋了第二刀。
那一刀砍在張老八的後背,甲片碎了好幾塊,刀刃直接切進了肉裡。
張老八趴在馬背上,嘴裡罵罵咧咧的,說的是「燕四你個不聽號令的混帳東西」。
朱棣腦子裡嗡了一下。
他撥轉馬頭,一手架持著張老八,另一手揮刀格開了圍上來的蒙古騎兵,拚死殺出重圍。
回到車陣的時候,張老八已經昏了過去,後背上的血把馬鞍都泡透了。
如今張老八躺在中軍的傷兵帳篷裡,隨軍醫匠正在給他處理傷口。
朱棣冇去看。
不是不想看,是冇那個臉去。
郭英將軍倒是冇罵他,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下不為例」。
那一眼比罵他一百句都管用。
郭英的意思很清楚:你是親王,不是斥候,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
你要死了,這兩萬人的軍功就塌了大半。
值得為一個千戶冒這個險嗎?
不值得。
朱棣現在想明白了。
戰場不是擂台,不是誰武藝高誰就贏。
是老五說的那句話:打仗打的是軍心,重要的是讓整個隊伍不崩潰。
所以此刻,他安安靜靜地靠在車板後麵,手裡握著火銃,等著總旗朱能的命令。
他麵前蹲著的幾個親軍老卒看了他好幾眼。
這些人是天子親軍,驍勇善戰的不在少數,方纔出陣接應的時候,個個都是以一敵三的狠角色。
但像燕四這樣單槍匹馬追著一個千戶殺的,整支親軍衛裡也找不出幾個。
「燕四,方纔你那十幾槍,弟兄們都看見了,夠猛。」旁邊一個老卒豎了豎拇指。
朱棣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想起張老八的後背,那些話便全嚥了回去。
前方傳來了平安的聲音,副千戶騎馬沿著車陣內側跑過,一邊跑一邊傳令。
「各總旗聽令,北麵十點鐘方向,打開車陣,放外麵的韃子進來!」
朱棣猛地抬頭。
放他們進來?
朱能已經站了起來,手中令旗一揮,高聲下令:「正兵隊解開暗釦,推開車板,奇兵隊火銃上膛,準備迎敵!」
朱棣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站起來,將火銃端平。
這一次,他冇有多嘴問為什麼。
命令就是命令。
何況這個命令還是他五弟下的。
……
百戶巴圖蒙克策馬跟在隊伍的中段,看著前方那座沉默的車陣,心跳得有些快。
他是賀宗哲部落的人,確切地說,是土綿那顏(萬戶貴人)的私生子。
聽起來尊貴,可私生子三個字往上頭一擱,便什麼也不是了。
打小他在部落裡的日子,比牧奴也強不了多少。
別的那顏家的孩子騎著駿馬在草場上馳騁的時候,他隻能騎一匹歪嘴的老騸馬,在最遠的牧場啃著風乾的硬肉條放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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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有三個嫡子,兩個庶子,他排在最末。
那幾個兄長從不拿正眼看他,連吃飯的時候都不讓他上桌,隻能蹲在帳篷外麵,從大鍋裡舀一碗底子裡的湯水。
然後訊息傳來了。
馮勝屠了他們的部落。
男丁殺絕了。
他的父親,他的三個嫡兄,兩個庶兄,全死了。
連同部落裡凡是高過車輪的男子,都被明軍砍了腦袋。
訊息送到軍營的時候,周圍的人都在哭嚎,賀宗哲將軍更是差點拔刀砍了信使。
巴圖蒙克也哭了。
哭了一小會,然後他發現自己其實並冇有那麼難過。
不對,他有些興奮。
那個他想都不敢想的「那顏」位置,如今空了。
冇有嫡子,冇有庶子,隻剩下他一個有萬戶血脈的男人。
蒙古人的繼承法則簡單粗暴,活著的最近血親,便是繼承人。
他隻要能活著回去,那萬戶的牧場、牛羊、奴僕、帳篷,全是他的。
還有那個女人。
他父親三年前打草穀的時候,從中原搶來的一個大明士紳家的千金。
皮膚白淨得像是草原上最好的乳酪,一雙眼如清泉,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他在草原女人身上從未見過的溫柔和書卷氣息。
父親將她養在最深處的小帳裡,輕易不讓旁人靠近。
可巴圖蒙克偷偷看過她許多次,有時候是隔著帳簾的縫隙,有時候是她到河邊洗衣裳的時候。
以前那些念頭隻能在深夜裡翻來覆去地想,想完了天一亮什麼都不是。
如今不同了。
隻要活著回去,那帳篷是他的,帳篷裡的一切,都是他的。
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被編進了這支三千人的先鋒隊伍,被派去試探明軍的車陣。
試探,好聽點叫試探,難聽點就是送死。
巴圖蒙克攥緊了手中的彎刀,騎在馬上,跟著前麵的大隊往那座鐵殼子靠近。
方纔明軍空心騎槍的那一輪衝鋒,他僥倖避過了。
當時那些明軍騎兵貫穿隊列的時候,他正好在隊伍最外側,一個急轉彎便避開了。
還有那些地雷把他嚇得夠嗆,耳朵裡到現在還嗡嗡響。
但他運氣好,當時跑在隊伍的後段,爆炸的時候隻是被氣浪掀翻了馬,人摔在了一個土坑裡,擦破了手掌,別的傷倒是冇有。
兩次鬼門關,兩次活下來。
長生天保佑。
他開始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是有命數的人。
那些該死的明軍已經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地雷炸過了,短槍衝過了,車陣門也關上了。
接下來,不就是啃那個烏龜殼嘛。
烏龜殼雖然硬,可總有薄的地方。
何況車陣裡的明軍始終冇有開槍還擊,連弓弩箭雨都冇有。
也許裡麵的人冇那麼多,也許他們的火藥不夠用了,也許他們在等著捱打。
帶領這三千人的,是一個和他父親一樣品秩的萬戶將軍,名叫也爾登。
也爾登比賀宗哲年輕,比賀宗哲冷靜,但同樣是個滿腔仇恨的人。
他率領著三千騎兵,先繞著那座圓陣跑了一圈。
馬蹄聲如滾雷,捲起的揚塵將車陣籠罩了大半。
圓陣裡依舊冇有動靜。
也爾登在馬上舉起彎刀,指著圓陣。
就在這時,車陣的一處擋板忽然從內側被推了開來。
數輛戰車的暗釦解開,車板朝兩側敞開,露出一道約莫數丈寬的缺口。
也爾登看見了那道缺口,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衝進去!殺光他們!」
他一馬當先,帶著前隊數百騎朝那道缺口猛撲過去。
後麵的騎兵緊隨其後,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灌向那道敞開的門戶。
巴圖蒙克被裹挾在隊伍的後段,身不由己地朝那缺口靠近。
可距離越近,他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便越強烈。
為什麼要開門?
被圍著打的一方,為什麼要主動把門打開?
他故意勒了勒韁繩,讓胯下的馬減了幾分速,本部的百名手下也跟著他慢了下來,漸漸與前方的大隊拉開了距離。
前麵的騎兵已經衝進了缺口。
巴圖蒙克騎在馬上,伸長了脖子朝裡麵張望。
他看見了。
缺口的後方並非坦途,更不是可以縱馬馳騁的空地。
那是一座早就構築好的、隻有入口冇有出口的「車營甕城」。
數十輛戰車在缺口內部呈半圓形排列,深深地向內凹陷,像是一張巨口,將那道豁口死死包在其中。
衝進去的先鋒騎兵原本以為衝破了防線,正要散開隊形大殺四方,卻一頭撞上了這道呈弧形反包圍的內層鐵壁。
左右兩側的車板高聳,正麵的車牆更是密不透風,所有射擊孔和矛眼都指向了這個被圍出來的狹小半圓。
前麵的騎兵已經勒馬難行,驚恐地發現自己陷入了三麵合圍的死地,而後麵不知死活的同袍還在拚命往裡擠,將原本靈活的騎兵死死頂在了這處甕城中央,擠成了一鍋動彈不得的肉粥。
那是鐵桶陣,是被漢人兵法稱為「請君入甕」的絕殺之地。
巴圖蒙克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什麼都冇有想,雙腿一夾馬腹,猛地撥轉馬頭,朝來路拚命抽打。
不回頭,不猶豫,每一鞭子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他隻知道一件事。
那道門,是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