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恭舉著一麵包鐵大盾,半蹲著擋在朱橚身前。
那盾牌足有半人高,邊緣被磨得鋥亮,此刻正對著北麵的方向,將朱橚的大半個身子護得嚴嚴實實。
朱橚站在中軍將台上,居高臨下,整座圓陣的佈局儘收眼底。
這將台是盛庸的手筆,用四輛輜重車的車板臨時搭建而成,雖然簡陋,但勝在夠高,站在上麵能越過戰車的車頂,將穀地南北兩個方向看得清清楚楚。
遠處零星的輕箭劃著名弧線落下來,稀稀拉拉地釘在車板和地麵上,離將台還有幾十步遠,根本夠不著。
「允恭,你那盾牌舉得再高也擋不住太陽,倒不如給我遮遮這日頭。」
徐允恭紋絲不動:「殿下,箭不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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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確實不長眼,但射箭的人長眼,他們要是能把箭射到這將台上來,那本王倒要佩服他們的臂力了。」
徐允恭冇搭腔,盾牌依舊舉得穩穩噹噹。
朱橚也不再說笑,將目光投向北麵。
賀宗哲被地雷炸了一輪之後,前鋒折損了數百騎,但後續的大隊人馬並未受到影響。
蒙古騎兵正在彈坑之外重新列陣,散開的遊騎已經開始朝車陣方向拋射輕箭,箭矢落在戰車的鐵皮擋板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這是蒙古人慣用的騷擾戰術,先用輕箭消磨守軍的耐心和士氣,再伺機發動衝鋒。
朱橚又朝側後方望去。
傅友德的前鋒騎兵已經從車陣中撤出,正快速歸建到後方與徐達策應的本部步騎大陣之中。
這些騎兵跑了幾十裡路,又經歷了一場追殺,人馬俱疲,短時間內再投入戰鬥並不現實。
傅友德本人也已回到了本陣,他要坐鎮那邊,統領自己的六千人馬。
至於方纔出陣接應的三千親軍衛,此刻已經全部下馬,各歸各位,變回了戰車營的奇兵。
他們出去的時間不長,一個衝鋒貫穿之後便立刻回撤,冇有戀戰纏鬥,體力消耗遠比傅友德的前鋒小得多。
這就是兩萬人的窘迫之處。
騎兵下了馬就是步卒,步卒扛起糧袋就是輜重兵,輜重兵拿起通條就是炮手。
每個人身上至少兼著兩份差事,有的甚至兼了三份。
徐達在應昌籌備這支隊伍的時候,做過一個決定,不帶民夫。
以往大軍出征,戰兵與民夫的比例至少是一比三,甚至一比五。
十萬大軍的背後,往往跟著三四十萬運糧的壯丁。
可這一次不同。
兩萬人孤軍深入草原,糧食和水源本就有限,每多一張嘴,就少一口活命的水。
民夫不能打仗,遇到敵軍襲擊還要分兵保護,純粹是累贅。
徐達把這些活全部壓在了戰兵身上,寧可讓士卒辛苦些,也不願帶一個無用之人。
朱橚收回目光,朝身旁的旗兵招了招手。
「傳令大將軍,戰車營請求獨立迎戰北麵賀宗哲部,請大將軍本部與傅將軍所部駐陣策應,重點關注南麵穀口方向。」
旗兵領命,打出一連串旗語。
片刻之後,回旗傳來。
徐達同意了。
朱橚嘴角微動,心想嶽父大人果然早有此意。
這兩萬人分成品字三部,戰車營居前頂住北麵的攻勢,徐達和傅友德的步騎主力在側後方壓陣。
若是賀宗哲傾力來攻,戰車營扛住第一波,兩翼的步騎便可擇機出擊,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若是南麵也出現敵軍,徐達的本部正好麵朝那個方向,可以第一時間應對。
果然。
令旗剛剛傳達完畢,朱橚手中的望遠鏡還冇來得及放下,南麵的穀口方向便揚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揚塵。
他將鏡頭轉向南方,仔細辨認了片刻。
那些騎兵與北麵賀宗哲部的兵馬明顯不同。
賀宗哲部的蒙古騎兵身上雖然穿著鐵甲或皮甲,但箭囊、馬鞍側麵的護具,用的多是羊皮製品,顏色偏白偏黃,這是漠北牧民最常見的材料。
可南麵來的這批人,身上披掛的皮子顏色偏深偏褐,有些甚至泛著烏黑的油光。
那不是家畜的皮毛,而是山林中野獸的皮,熊皮、鹿皮、野豬皮,厚實粗糙,帶著林莽深處特有的粗獷。
六月的天,熱得人喘不上氣,這幫人卻還裹著獸皮製的護臂和綁腿。
朱橚心中瞭然。
遼東兵。
納哈出的人馬。
遼東苦寒之地,牧場遠不如漠北廣闊,但山林密佈,獵戶眾多。
納哈出麾下的士卒,有相當一部分本就是女真和高麗混編的獵兵,他們常年在白山黑水之間追逐虎熊,製皮為甲是祖輩傳下來的習慣,哪怕到了夏天也不肯全部換掉。
「納哈出也藏不住了。」
朱橚放下望遠鏡,南麵的騎兵正以小股散開的隊形朝穀地內湧來,看規模至少有兩萬餘人。
南麵有徐達和傅友德頂著,他隻需要管好自己麵前的這攤事。
北麵,賀宗哲的騎兵正越聚越多,遊騎拋射的輕箭也越來越密。
「盛庸。」
「標下在。」
「告訴所有車營,冇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準還擊,火銃不準開火,碗口銃不準點火門。違令者,斬!」
盛庸愣了一瞬,隨即領命而去。
朱橚重新登上將台,望著那些在圓陣外圍如群狼般遊弋的蒙古騎兵。
他們在試探。
而他要的,就是讓他們試探夠了,大膽進來。
……
王五七蹲在戰車的擋板後麵,背靠著厚實的木板,聽著外頭那些叮叮噹噹的箭矢撞擊聲,手裡攥著一卷蒸煮過的棉布條,攥得滿手是汗。
他是醫療兵。
說出來都有些不好意思。
新編的戰車營裡,每四十人兩輛戰車編為一個總旗,另外配一個醫療兵。
他王五七就是本總旗四十一個人裡那個不拿火銃、不扛長矛的角色。
不是他不想拿,實在是他來得晚,又是個新兵蛋子,射擊和裝填的手藝比別人差了一大截。
總旗朱能拍著他的肩膀說,五七你手腳利索,心思也細,做這個比端著火銃瞎放強。
培訓隻有短短十幾天。
隨軍的醫匠教了他怎麼包紮止血,怎麼辨認箭傷的深淺,怎麼處理燒傷,連帶著把那些蒸煮消毒棉布的法子也手把手教了一遍。
學得囫圇吞棗,但好歹記住了大半。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蹲在車板後麵,等著有人受傷時衝上去。
「哎,五七,把腦袋縮下去,你那腦瓜子比咱們的盾還圓,小心被韃子當靶子。」
說話的是趙二狗,滿臉絡腮鬍的刀盾兵,此刻正舉著一麵步兵大盾,擋在戰車擋板和車板之間的縫隙前。
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輕箭偶爾會從縫隙裡鑽進來,趙二狗的活就是堵這些漏洞。
王五七縮了縮脖子,嘴上卻冇閒著:「二狗哥,方纔騎兵出去接應的時候,你看見燕四了冇有?那個新來的真是個猛人,我聽旁邊車上的弟兄說,他一個人捅了十幾個韃子下馬。」
趙二狗從盾牌後麵探出半張臉,呲了呲牙:「嘿,你說燕四那小子?可不是猛嘛,不過猛得有些過頭了。方纔為了追一個韃子的千戶,險些被圍在外頭回不來,要不是身為小旗的張老八幫他擋了一刀,如今躺在傷兵營裡的就是他了。」
「張大哥傷得重不重?」王五七的聲音頓時緊了起來。
「聽說那一刀砍在後背,甲片碎了好幾塊,皮開肉綻的,血流了一地。抬回來的時候人還清醒,罵罵咧咧地說燕四是個不聽號令的愣貨。」
趙二狗說著,語氣裡有幾分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老兵特有的無奈。
「張大哥這人,就是心太軟,那燕四纔來幾天,他就把人家當親兄弟護著了。」
王五七不說話了,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
張老八是他們這夥人裡年紀最大的,當兵十幾年,身上的傷疤比他王五七吃過的鹽巴都多。
當初在金陵玄武湖大營的時候,就是張老八教他怎麼辨馬糞、怎麼枕箭壺睡覺、怎麼在夜裡不被篝火晃了眼。
那些帶著泥土腥味的活命本事,如今一條條都刻在他腦子裡。
可教他這些東西的人,此刻正躺在中軍的傷兵帳篷裡。
朱能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沉穩而清晰:
「都穩住,箭射不穿咱們的車板。火銃不許點火,上頭的令還冇下來,誰也別急。趙二狗,你那盾牌再往左挪半寸,那道縫大了。」
趙二狗嘟囔著挪了挪盾牌。
朱能又逐個確認了狀態這四十來號人。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隻停留一瞬,但那一瞬就夠了。
誰緊張,誰鎮定,誰的手在抖,他都看得清楚。
「李大頭,嘴巴閉上,你那牙齒打架的聲能傳到韃子那邊去。」
被點到名的李大頭使勁咬了咬牙關,臉漲得通紅。
朱能又朝王五七這邊看了一眼,語氣稍緩了幾分:「五七,檢查一下你的傢夥什,等會有人捱了箭,手腳要快。」
「是。」王五七應了一聲,低頭翻檢自己腰間的布袋。
棉布條、剪刀、針線、止血的藥粉和鉗子,還有一小瓶燒酒用來清洗傷口,都在。
就在這時候,一道箭矢從擋板上方飛過來,擦著車板邊緣釘進了圓陣內側的泥地裡,距離蹲在地上的一名火銃手不過三步遠。
那火銃手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
「別慌,輕箭,這種拋射上來的箭,力道已經卸了大半,紮不深。」朱能連看都冇看那支箭一眼,「要是能射穿咱們的甲,韃子早就不用繞圈子了,早衝過來了。」
話音剛落,右邊一輛戰車後麵傳來一聲悶哼。
「中箭了!」
王五七拎起布袋便朝那邊跑去。
挨箭的是個裝填手,箭從車板上方斜斜地落下來,正好擦過了他的右肩,箭頭紮進了肩甲下方的軟處。
王五七趕到的時候,那人正咬著牙,一手捂著傷處,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別動,讓我看看。」
王五七蹲下來,小心地扒開傷口附近的衣甲,仔細檢視了一下。
箭頭紮得不深,約莫半寸出頭的樣子,被一層薄薄的絲綢內襯兜住了大半的力道。
這絲綢內襯,是出發前每個士卒都領到的。
據說是吳王殿下的那位大管家,沈萬三從金陵運了大批絲綢過來,趕製成貼身的內襯,分發給每一個出戰的士兵。
絲綢柔韌,輕箭的箭頭紮進去之後,絲線不會斷裂,而是包裹著箭尖一同嵌入肉中。
拔箭的時候順著絲綢一抽,箭頭便能連著碎肉一同帶出來,不會像尋常棉布那樣將纖維留在傷口裡引發潰爛。
王五七抓住箭桿,順著紮入的角度,穩穩地往外一拔。
「嘶。」
那裝填手疼得齜牙,但箭頭果然乾淨利落地帶了出來,傷口雖然流血,卻冇有倒刺撕裂的痕跡。
王五七用燒酒浸濕棉布,按在傷口上擦洗了一遍,再用乾淨的棉布條緊緊纏好。
「好了,不礙事,養幾天就能使喚了,箭冇紮到骨頭,這絲綢幫了大忙。」
那裝填手活動了一下右臂,發現還能動彈,咧嘴笑了笑:「得虧了殿下的絲綢,這要是擱以前穿的那破棉襖,這箭頭怕是得留在肉裡頭了。」
旁邊有人接嘴道:「何止絲綢,你看看這火銃、這戰車、這定裝彈,哪樣不是殿下弄出來的?咱們跟著殿下乾活,命都比別人硬。」
「說起殿下,」趙二狗的大嗓門從盾牌後麵傳過來,「你們還記得當初在玄武湖大營那個朱五郎不?就是那個家裡賣魚的,天天給咱們送全魚宴的朱五郎。」
「怎麼不記得。」那裝填手咧著嘴,「後來才知道,那哪是什麼金陵魚販子的庶子,那是天子嫡親的吳王殿下,乖乖,跟咱們擠一個通鋪的時候,可是半點架子都冇有。」
「你們說,殿下當初跟咱們擠一個通鋪,吃一鍋魚湯,那會是真不嫌棄咱們?還是裝的?」
「你那張臭嘴能不能積點德。」朱能瞪了趙二狗一眼,「殿下是什麼人?那是天潢貴胄,人家要裝,用得著跟你一塊聞你的臭腳?」
趙二狗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那倒也是。」
「我跟你們說,」趙二狗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但那音量依舊方圓五步內人人聽得清楚,「外頭傳的那個殿下在金陵城外徒手打死瘋牛的事,你們知道誰先說出去的嗎?」
眾人看向他。
趙二狗挺了挺胸膛:「那還不是你二狗哥我唄,當初跟隔壁百戶的弟兄們吹牛的時候順嘴就說了,誰知道一傳十十傳百,如今整個戰車營都知道了。」
朱能在前頭翻了個白眼:「你那嘴將來要是被韃子縫上了,軍中的謠言至少能少一半。」
趙二狗不以為意地嘿嘿笑了兩聲。
王五七蹲在地上收拾棉布條,想起了那個夜裡給他碗裡夾魚肚子肉的朱五哥,心裡頭暖烘烘的,又有些恍惚。
那時候誰能想到,那個嘴上說著「家裡窮得隻剩魚」的朱五郎,竟是堂堂吳王殿下。
如今,營中流傳的殿下徒手打死瘋牛這事,他是半個字都不信的。
當初在大營裡,朱五哥連殺魚都嫌膩味血腥。
可不信歸不信,這話傳出去之後,軍中上下對那麵吳王大纛的信心確實足了好幾分。
有時候,打仗不光打的是刀槍火器,也打的是一口心氣。
一道令箭從圓陣中央傳了過來,副千戶平安策馬趕到這一段車陣前,高聲傳達命令:
「上頭有令,各總旗不得還擊,不得開火,繼續蹲守,等待時機!」
朱能應了一聲,回頭朝手下的弟兄們重複了一遍。
趙二狗嘟囔道:「孃的,蹲在這挨箭不還手,憋屈。」
朱能瞪了他一眼:「閉嘴,殿下的令,照辦就是。人家韃子巴不得你探頭出去還射,那纔好使勁射你,蹲著不動,讓他們白費箭。」
趙二狗撇了撇嘴,把盾牌舉得更高了些。
箭雨還在稀稀拉拉地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