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口方向最先傳來的不是喊殺聲,而是馬蹄。
密集的、沉悶的、帶著大地震顫的馬蹄聲,從北麵灌進赤勒川的穀地,像是有人把一整桶碎石倒進了鐵盆裡。
朱橚站在戰車上,手搭涼棚朝北望去。
地平線上先是一團黃塵,接著是一麵明軍的旗幟從塵霧中時隱時現,旗幟歪斜著,顯然扛旗的人正在拚命策馬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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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傅友德的前鋒。
他們回來了,但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煙塵,那煙塵比前頭的人馬掀起來的還要濃上數倍。
追兵。
朱橚跳下戰車,翻身上馬,縱目遠眺。
傅友德的前鋒騎兵約莫還有兩千出頭,隊形已經散了,三三兩兩地策馬狂奔,有些人的馬匹已經開始掉速,和大隊拉出了百餘步的距離。
而在他們身後,至少五千蒙古騎兵正分成數股追殺過來,最前麵的一撥,已經咬到了明軍殿後騎兵的馬尾上。
「郭將軍。」
朱橚回頭看了一眼。
郭英早已全副武裝,騎在那匹高大的棗紅西域馬上,三千親軍衛列成三排縱隊,安靜地等在大圓陣的陣門之後,人馬俱甲,每人馬鞍側掛著三柄空心短騎槍。
「殿下下令便是。」郭英隻說了這四個字。
朱橚抬手朝北一指:「接他們回來。」
郭英一夾馬腹,棗紅馬暴起如箭。
三千騎兵從陣門魚貫而出,蹄聲如雷,在穀地中鋪開一道奔湧的鐵流,直撲北麵而去。
……
哈丹巴特爾是最先追上明軍的人之一。
他騎的是一匹灰白色的蒙古矮馬,這馬不好看,腿短膘厚,但耐力驚人,從小便是他親手餵養調教的,跑起來比營中九成的戰馬都快上一線。
作為斥候千戶,他手下的三百斥候騎的也都是這樣精挑細選的好馬。
賀宗哲的五千騎兵從兩翼丘陵後麵殺出來的時候,跑在最前頭的便是他這幫人。
斥候的馬快,這是天然的優勢,但也意味著他們會最先撞上敵人。
哈丹巴特爾對此並不在意。
明軍的前鋒不過三千騎,跑了這麼遠的路,馬力早已不濟,被自己追上之後隻有捱打的份。
等後麵賀宗哲的主力趕到,這三千人便是一口吞下的肥肉。
「彎刀出鞘,截住他們。」
他舉起彎刀,身後百餘名最快的斥候發出一陣狼嚎般的吶喊,分成兩股,朝明軍掉隊的騎兵包抄過去。
就在這時,南麵的地平線上湧出了一道新的煙塵。
哈丹巴特爾心頭一緊,眯眼望去。
來的是一支明軍騎兵,約莫兩三千人,隊形嚴整,正麵衝過來。
為首一騎高大得異常,連帶著胯下的戰馬都比尋常明軍騎兵大出一圈。
明軍居然還有接應的人馬。
哈丹巴特爾來不及多想,對方已經衝到了兩百步之內。
他看清了那些騎兵手中的兵器。
不是馬刀,不是長矛,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短槍。
槍桿不粗,兩米出頭的樣子,比蒙古人的彎刀長出一大截,但比中原傳統的長矛又短了許多。
他的第一反應是嗤笑。
這麼細的槍桿,看著便不結實,一槍刺中之後,反震之力足以讓騎手脫臼。
中原人不是不懂騎戰,是不懂草原上的騎戰。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名高大的明將如何使用這種短槍。
那騎將全速衝來,槍尖低壓,在兩馬交錯的一瞬刺入了一名蒙古斥候的胸口。
槍桿冇有彎,冇有彈,而是從中段乾脆利落地斷成了兩截。
前半截連著槍頭紮在那斥候的胸膛裡,後半截留在騎將手中,被隨手一拋丟在了地上。
而那騎將的身子紋絲未晃,空出的右手已經從馬鞍側麵抽出了第二柄短槍。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之間。
哈丹巴特爾瞳孔猛縮。
槍斷了,但人冇事。
衝擊力全部灌進了被刺中的那個人體內,騎手的臂膀卻完全冇有承受反震。
這槍是空心的。
他來不及將這個念頭想完,那道鐵流便已經撞進了他的斥候隊列裡。
接下來的場麵,讓哈丹巴特爾此生難忘。
三千明軍騎兵以楔形陣全速撞入,每人手持空心短槍低刺,第一輪交錯之後,槍斷人落,上百名蒙古斥候被刺落馬下。
明軍騎手隨手丟掉斷槍,從馬側抽出第二柄,連減速都不曾,直接貫穿了第二排迎麵而來的蒙古騎兵。
槍桿斷裂的脆響聲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折斷枯樹枝。
每一聲脆響,都伴隨著一名騎手從馬上栽落。
哈丹巴特爾身邊的斥候們根本來不及揮刀,對方的槍尖已經捅到了麵門前。
彎刀短,槍長。
當雙方都在全速衝鋒的時候,這一臂之差便是生與死的距離。
不到三十息的功夫,哈丹巴特爾身邊的戰友便少了一半。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副手被一槍貫穿了咽喉,那柄空心短槍的槍頭從後頸穿出,斷裂的槍桿在空中翻滾著飛出去老遠,而持槍的明軍騎兵麵無表情,已經抽出了第三柄,也是最後一柄短槍。
三柄槍,三條命,這是明軍精銳騎士的戰果。
待到第三輪交錯之後,明軍騎手將斷槍丟儘,齊齊抽出腰間的馬刀。
但此時斥候隊列已經被鑿穿,殘餘的蒙古騎兵被衝散成零碎的幾股,根本無力組織反擊。
「撤。」
哈丹巴特爾撥轉馬頭,帶著不到數十名本部斥候殘兵脫離了接觸,朝後方賀宗哲的主力方向狂奔。
剩下的蒙古勇士,不會跑的就自求多福吧。
他的左臂在方纔的混戰中捱了一刀,鮮血順著小臂往下淌,但他顧不上包紮,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必須告訴賀將軍,明軍的騎兵有古怪,那種短槍是一次性的,專門剋製彎刀騎兵的衝鋒交錯。
但最致命的不是槍本身,而是這種打法。
明軍騎兵不戀戰,不纏鬥,一個衝鋒貫穿之後便撥馬回撤,根本不給蒙古人發揮近戰優勢的機會。
他們不是來打仗的,他們是來接人的。
那支被追趕的明軍前鋒,此刻已經在這三千騎兵的掩護下,調轉馬頭朝南麵的穀地中撤去。
等他趕到賀宗哲的主力陣前時,傅友德和那支接應騎兵已經合兵一處,正快速向南脫離。
「將軍,」哈丹巴特爾喘著粗氣勒住馬,「不能追了,明軍的車營就在南麵不遠處,他們是要把我們引過去。」
賀宗哲騎在馬上,雙目赤紅,臉上全是凝固的血痂,看不出是別人的血還是自己的。
「引過去又如何?」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發出來的,「我的族人就是被這幫畜生殺光的,那麵吳王的旗幟就在那些車裡麵,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將軍,昨夜丞相有令,不可衝動,等大軍到了再……」
「等?」
賀宗哲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的東西讓哈丹巴特爾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那不是憤怒,那是一個失去了全族老幼的男人身上纔有的瘋狂。
「全軍聽令,追上去,殺光他們。」
賀宗哲抽出彎刀,刀鋒朝南一指。
一萬多名蒙古騎兵發出震天的吶喊,如同開閘的洪水,順著穀地朝南麵湧去。
哈丹巴特爾被裹挾在這股洪流之中,無法脫身,隻能咬著牙跟著往前衝。
前方,明軍的騎兵正在快速回撤,蹄聲漸近。
他看見那些明軍騎兵在經過一片矮草坡時,忽然朝兩側分開,像是在刻意避讓著什麼。
矮草坡上的草看著與別處並無不同,但哈丹巴特爾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了草叢裡幾根不起眼的細繩。
那些細繩被草葉遮住了大半,若不是他做了十幾年斥候,練就了一雙能在草原上辨別蛇鼠洞穴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心裡咯噔一下。
那是引線。
「將軍,停……」
話還冇喊出口。
腳下的大地忽然跳了起來。
「轟。」
「轟轟轟。」
接連數聲巨響悶在土層裡炸開,地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下麵猛擊了一拳。
泥土、碎石、草皮混著硝煙沖天而起,巨大的氣浪將最前麵的十幾匹戰馬連人帶馬掀上了半空。
那是朱橚讓盛庸埋在穀口的揣馬丹。
哈丹巴特爾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大手從馬背上拍了下來。
他在空中翻滾了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滿嘴都是泥沙和血腥味。
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試著撐起身子,發現自己的左臂已經不在了。
不,還在。
掛在一截碎布上,在手肘下方的位置斷得乾乾淨淨,斷口處的骨茬子白得晃眼,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湧。
他冇有感覺到疼。
人在瀕死的時候,身體會自動關閉痛覺,他聽老一輩的獵人說過這話,如今算是親身驗證了。
他扭頭去看賀宗哲。
賀將軍的戰馬已經倒了,四條腿朝天蹬著,馬腹上插滿了碎石和鐵片。
賀宗哲被壓在馬下,半個身子都埋在泥土裡,頭盔不知飛到了哪裡去,滿臉是血。
可這個人居然還活著。
哈丹巴特爾看著賀宗哲用一隻手撐著地麵,從死馬下麵一寸一寸地往外爬,咬著牙把自己拽了出來。
那條被壓住的腿明顯已經摺了,膝蓋以下扭成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可他硬是一聲冇吭,從旁邊一匹還冇死透的傷馬身上翻身上去。
周圍的蒙古騎兵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地雷炸開的那片區域,坑洞遍佈,碎肉和斷肢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上,還有些馬匹拖著殘腿在地上打滾,發出悽厲的嘶鳴。
但前鋒數千人裡,被地雷直接炸到的不過前麵數百餘騎,後麵的大隊雖然被驚得人仰馬翻,傷亡並不算大。
哈丹巴特爾的視線開始模糊了。
失血太多。
他躺在地上,用僅剩的右手按住斷臂的殘端,試圖減緩血流,但那血像是堵不住的泉水,從指縫裡不斷滲出來。
他的目光越過那片狼藉的彈坑,看向南麵。
明軍的騎兵已經全部撤入了那座巨大的圓形車陣之中,陣門正在緩緩合攏,兩輛戰車首尾相扣,暗釦咬合,鐵皮與木板嚴絲合縫地閉合在一起。
戰車擋板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射擊孔,此刻正齊齊朝著北麵。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那座圓陣像是一隻縮起了全身甲刺的鐵刺蝟,安靜地蹲伏在穀地之中。
再遠一些,那麵「吳」字大纛立在車陣正中,紋絲不動。
他又看向賀宗哲。
賀將軍已經在那匹傷馬上坐穩了,彎刀重新舉起,正在朝著四散的騎兵大聲嘶吼著什麼。
哈丹巴特爾聽不見他喊的內容,但看得見他揮刀所指的方向。
是那座車陣。
賀宗哲正在重新集結部隊,準備衝擊那麵剛剛吞下了數千明軍騎兵的鐵殼子。
哈丹巴特爾想喊一句什麼,嘴巴張了張,隻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熱氣。
……
朱橚站在大圓陣中央的一輛指揮車上,望遠鏡舉在眼前,將北麵的情形看了個清清楚楚。
郭英和傅友德的騎兵已經全部入陣,陣門合攏,三千親軍衛正在陣中下馬,將氣喘籲籲的戰馬交給輔兵牽到後方歇氣。
傅友德的前鋒減員不少,但建製還在,士氣也冇有崩潰。
倒是陣外的那些蒙古騎兵,在經歷了空心槍的貫穿和地雷的轟炸之後,明顯亂了一陣。
但很快,他就看見那些騎兵又重新聚攏了起來。
領頭的那人騎在一匹一瘸一拐的馬上,揮著彎刀,正在叫罵著什麼。
「賀宗哲。」朱橚放下望遠鏡,喃喃了一聲。
他收起望遠鏡,朝車下的盛庸點了點頭。
盛庸會意,轉身朝各車營吼了一道命令:
「裝彈,上火門。」
兩百餘輛戰車上,火銃手們開始從腰間抽出定裝紙彈,咬破尾部,倒藥入膛。
碗口銃和直筒鐵炮的炮手們撬開藥池,將引線理順。
整座圓陣安靜得隻剩下裝填彈藥的窸窣聲和偶爾的馬匹響鼻。
朱橚重新舉起望遠鏡。
北麵的煙塵正在凝聚成一道橫線,那是蒙古騎兵重新列陣的標誌。
餘下的騎兵正被賀宗哲那股瘋狂的仇恨裹挾著,朝這座圓陣逼了過來。
朱橚深吸一口氣,將望遠鏡塞回懷裡。
鷹還在天上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