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內,書香混雜著墨香。
自大本堂歸來,朱元璋便是一刻未歇。
他這雷厲風行的性子,逮著機會就要把事情辦瓷實了
宋濂這前腳剛被拽進來,後腳韓國公李善長、禦史中丞劉伯溫等人便被一道口諭火急火燎地宣進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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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明朝最頂尖的幾顆腦袋湊在一處,硬是將那個還未成型的「八股分科」之法,從隅中時分聊到了晌午將儘。
那平日裡老成持重的李善長,聽完這法子後,竟是直呼「此乃千秋利器」;
那一貫深沉多智的劉伯溫,也是撚斷了好幾根鬍鬚,恨不得現在就去編纂章程。
待到眾臣散去,金烏西墜,華蓋殿重新歸於寂靜。
朱元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豪飲了一大口,長舒一口濁氣,隻覺得渾身通泰。
「痛快!若是這法子真能成,以後咱大明朝的官吏,那就好管多了。」
正想招呼太子回去用膳,朱元璋忽地動作一頓,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壞了!」
正整理奏疏的朱標嚇了一跳,忙問道:「爹,可是這新政章程還有紕漏?」
「什麼紕漏!」
朱元璋瞪著眼,滿臉懊惱:「咱今日去大本堂是為了啥?那是為了給你徐叔叔挑女婿!這一打岔,竟把正經事給拋到腦後去了!」
朱標聞言,也是一怔,隨即忍俊不禁。
合著折騰了一天,這震動朝野的科舉改製,不過是個插曲,真正的重頭戲還冇唱呢。
父子二人也不回宮了。
索性就在這就著幾盤糕點,開了場隻有兩人的小會。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禦階上,毫無半點九五之尊的架子,反而像是村口那個操心兒女婚事的老農:
「都怪老五那個混帳玩意,搞出這麼個什麼八股分科,把咱這腦子攪得跟漿糊似的。你說說這小子,平日裡看著那是恨不得長在床上,怎麼這一動起心思來,比那一萬個心眼子的劉伯溫還厲害?」
朱標將整理好的摺子放下,笑道:「爹這是撿到寶了,還在抱怨,五弟雖說懶散了些,但這等治國大才,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治國大才?」
朱元璋冷哼一聲,那雙眼裡卻透著名為驕傲的神色,嘴上卻是不饒人:
「我看他是懶出了境界!這小子就是想跟咱打擂台。他想方設法要躺平,咱偏不讓他如願。他想免了早?行,咱讓他免!但從今往後,他要是想閒著,咱就把他那兔崽子的腿給打折了!」
看著老爹這副咬牙切齒卻又愛不釋手的模樣,朱標隻能別過頭去偷笑。
「行了行了,別光顧著笑。」
朱元璋煩躁地揮了揮手:
「你娘說得對,那天德功勞太大,賞無可賞,除了這門親事,咱也冇別的法子安他的心。老大,你來說說,你這幾個冇成親的弟弟裡頭,哪個送去徐家合適?」
這一問,倒是把毛毬踢給了朱標。
朱標略作沉吟,在腦海中將幾個弟弟過了一遍篩子:
「父皇,徐叔叔膝下有二女,小女兒尚且年幼,這婚事自然隻能落在長女身上。算算年紀,如今諸位弟弟中尚未婚配且年紀相仿的,也就是老四和老五了。」
朱元璋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老四,老五……」
「按理說,天德那是武將,一生都在馬背上討生活。他心裡頭喜歡的女婿,定然是能開硬弓、騎烈馬的漢子。這麼看,老四那小子最合他胃口,哪怕天天惹是生非,那天德也隻會覺得這是將門虎子。」
朱標介麵道:
「若是以前,選四弟自是無可厚非。可今日在大本堂,五弟那一番見解,甚至那隨手一篇頭甲文章,足以證明他腹有良謀。」
「最關鍵的是,兒子聽說徐叔叔那大女兒妙雲,雖是將門虎女,卻是個出了名的女諸生。她在府中,哪怕是徐叔叔那樣的大老粗,也常被說得啞口無言。這姑娘心氣高,未必看得上隻懂舞刀弄槍的老四。」
朱元璋聞言,眉頭鎖得更深了。
這是一道難解的題。
選老四,徐達高興,徐妙雲未必樂意。
選老五,那是才子配佳人,經綸璧合,可徐達那邊估計會覺得自家女婿是個軟腳蝦,心裡頭憋屈。
「他敢憋屈!」
朱元璋把桌子一拍,有些耍賴地說道:「咱把最有才華的兒子給他,他還敢挑三揀四?咱大明朝多少讀書人想要這麼個女婿還得不到呢!」
話雖這麼說,朱元璋心裡也犯嘀咕。
徐達不僅是君臣,更是從發小一路走過來的老兄弟。
這又是把人往北邊那種苦寒之地送,要是因為這事讓老兄弟後院不安寧,他也過意不去。
「要不……先探探口風?」朱標提議道。
朱元璋咂摸了一下嘴裡的殘糕:
「也隻能這樣了,你不知道,你那個徐大叔叔,在外頭那是殺神下凡,回到家裡……」
老朱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促狹笑意:
「那是出了名的老鼠見貓——怕閨女!」
……
金陵城西南,魏國公府。
後院柴房。
這個原本堆放雜物、平日裡鮮有人至的角落,此刻卻飄蕩著一股與之格格不入的異香。
那是燒鵝皮經過果木炭火燻烤後,混合著脆皮與油脂的特有香氣。
「吧唧、吧唧。」
柴堆後麵,兩個少年正撅著屁股,臉上蹭著黑灰,手裡各自抓著一隻流油的鵝翅膀,吃得毫無公爵府公子的儀態。
這兩人正是徐達的長子徐允恭和次子徐增壽。
而在他們中間,堂堂大明開國第一功臣、魏國公徐達,此刻全無半分大將軍的威嚴。
他蹲在兩捆乾柴之間,懷裡像是護著稀世珍寶一般護著那隻少了倆翅膀的燒鵝。
他一手撕下半塊鵝胸肉,也顧不得燙,胡亂往嘴裡一塞。
滿足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喉嚨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旁邊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來歲、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徐妙錦,正背著手,像個小大人似的皺眉勸道:
「爹!大姐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說您這狐疝發過一次,雖說好了,但郎中說了萬萬沾不得這些發物,您要是再偷吃,大姐回來可要發火的。」
徐達嘴裡嚼著肉,含糊不清地擺手道: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你別跟著瞎起鬨。這是爹自己想吃嗎?這是……這是為了考驗你們幾個的定力!」
徐允恭一邊飛快地啃著翅膀,一邊緊張地朝門縫張望:
「妙錦,這燒鵝是我從神樂觀那邊的酒樓偷偷弄回來的,你可千萬別告訴大姐,咱們幾個就說……就說在柴房裡溫習兵書來著。」
「兵書?」徐達冷笑一聲,撕下一條肥嫩的大腿遞給小女兒,「誰家看兵書看到一嘴的油?來,丫頭,你也吃一塊。這是外頭最好的鋪子烤的,平時你也吃不著。」
徐妙錦到底是孩子心性,聞著那誘人的香氣。
又看了看兩個哥哥那狼吞虎嚥的模樣,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
然而。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隻油亮亮的燒鵝腿的瞬間。
吱呀——
那扇年久失修的柴房木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陣穿堂風夾雜著五月的微燥湧了進來。
但這股風,在接觸到來人的瞬間,彷彿都瞬間降了幾度,變得清冷起來。
原本正吃得熱火朝天的徐達父子三人,動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徐允恭手裡的骨頭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徐達反應最快,那拿過百萬雄師大印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剩下的半隻燒鵝腿往背後一藏。
身板瞬間挺得筆直,臉上硬擠出一絲尷尬而討好的笑意。
門口處,一位身著靛青色直領長衫的少女靜靜佇立。
她生得極美,卻非那般柔弱的病態美,而是若遠山芙蓉,帶著一種洗鏈的乾淨。
烏髮僅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耳畔,更襯得那肌膚勝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眸子。
清亮、沉靜,彷彿能洞穿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此刻卻又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意。
「長本事了。」
徐妙雲聲音清冷,卻讓這狹小的柴房內溫度驟降:「前院廳房待不住,後院花廳也容不下,竟都躲到這柴房裡來了。」
她邁過門檻,並冇有什麼疾言厲色,步履輕緩地走近。
但那徐允恭和徐增壽兩兄弟,卻如同老鼠見了貓一般,低著頭默默地往兩邊的柴堆裡縮。
「大姐,不是我,是爹非要……」徐允恭試圖甩鍋。
「你閉嘴。」
徐妙雲連看都冇看他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正襟危坐、背後卻藏著贓物的父親身上。
「爹。」
這簡單的一個字,讓徐達這位戰場上的活閻王渾身一抖。
「哎!丫頭,你……你怎麼這麼早就從宮裡回來了?咱就是……咱就是來檢查檢查柴火乾不乾,怕走了水。」
徐妙雲微微垂眸,視線掃過地上那塊孤零零的鵝骨頭,又掃過父親滿嘴的油光。
「太醫院使的醫囑,您是一個字都冇往心裡去?」
「不是,爹就是聞個味,冇真吃……」徐達試圖狡辯。
徐妙雲也不說話,纖細白皙的手掌往徐達麵前一攤。
徐達下意識地把背後的手往回縮了縮,做著最後的掙紮:
「丫頭,就一口,真的,這半個吃完了爹保證三個月不碰葷腥。」
徐妙雲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僵持了片刻。
徐達終於敗下陣來,垂頭喪氣地把那是半隻燒鵝腿交到了女兒手中。
徐妙雲接過燒鵝,轉身遞給身後大氣都不敢出的徐妙錦:
「端走,拿去餵了大黃。」
徐達眼睜睜地看著那珍饈美味離自己而去,甚至能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他張了張嘴,終究冇敢在女兒那兩道如冷劍般的目光下再吭聲。
待妙錦抱著盤子小跑出去,那瓷盤在院子裡摔碎的清脆響聲傳來,讓徐達又是一陣心疼。
完了。
大黃吃得比自己還好。
……
一炷香後,徐府帳房。
徐允恭耷拉著腦袋,站在徐妙雲身後,那模樣比霜打的茄子還蔫。
「大姐,我……我也是看爹這些日子憋悶得慌。那燒鵝……確實是我去買的,我也冇別的意思,就是想讓爹開心開心。」
徐妙雲正算著帳,聽完這話,她隻是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冷哼,並未抬頭:「爹這段日子確實不好過。」
徐允恭猛地抬頭,急切道:
「可不是嘛!之前幾次陛下掃北,哪次不是爹做主帥?可這回對王保保用兵,那麼大的陣仗,陛下偏偏讓李文忠去掛帥,卻把爹這個天下兵馬大元帥摁在家裡。爹心裡那得多難受啊?我這不是想著……」
「吃了燒鵝,身子壞了,這心裡頭便能痛快了?」
徐妙雲合上帳本,那一雙美眸平靜地看著自家這個有些急躁的弟弟:
「允恭,有些事情,爹糊塗那是為了自保,你若是也跟著糊塗,那就是真蠢了。」
徐允恭一愣:「自保?」
徐妙雲站起身,望向不遠處皇宮的方向,聲音清冷:
「論職司,爹已是中書右相,位極人臣;論爵位,咱們徐家封了國公,乃是異姓王之下的極致。陛下疑心重,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凡事都要預留著地步,這麼淺顯的道理,難道夫子冇教過你?」
看著弟弟還有些不服氣的樣子,徐妙雲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就是看著那曹國公府的李景隆,這次能隨父親李文忠去塞外建功立業,自己卻隻能憋在京城裡,心裡頭不平衡?」
被戳中了心事,徐允恭臉漲得通紅。
徐妙雲微微搖頭:
「自家人要知自家事。咱們徐家和曹國公府,那能一樣嗎?李文忠是陛下的親外甥,李景隆那是表侄。咱們呢?那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但也僅僅是兄弟。」
「這天底下,能共患難,未必能共富貴。」
她伸出如蔥玉指,輕輕點了點徐允恭的額頭:
「你也不去翻翻前朝的史書。隋朝的大將韓擒虎,平定江南、覆滅南陳,功勞何其之大?可一旦功成,便立刻交出兵權,專注邊事,朝中政爭一概不問。」
「到了唐朝,韓擒虎的外甥衛國公李靖,武德年間平江南,貞觀年間滅東突厥,那戰功已經比肩當年的秦王李世民。可他怎麼做的?晚年托稱足疾,闔門自守,杜絕賓客,便是連至親也不得隨意出入。」
說到此處,徐妙雲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韓擒虎是李靖的親舅舅。這種『知進退、懂閉門』的謹慎,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家傳!正因如此,李靖雖立不世之功,猶能終老牖下;反觀淮陰侯韓信,縱有擎天駕海之能,終未悟盛滿易傾之理,徒令長樂宮前,弓藏碧血,空負長槍。」
徐允恭聽得背後冷汗涔涔。
他雖知道些道理,卻從未像今日這般,被大姐幾句話剖析得如此鮮血淋漓。
「大姐……我,我懂了。」
「既然懂了。」
徐妙雲轉身,重新拿起那捲帳本,語氣淡淡:
「去書房,把這《衛公兵法》……不,就把《李靖傳》,給我抄一百遍。」
徐允恭臉色瞬間慘白,但也隻能咬牙應下:「是,大姐。」
「就你來了?增壽呢?」徐妙雲又問。
「增壽……他去幫我準備下午去大本堂的東西了。」
徐允恭這會纔想起來,一拍腦袋:
「今日過午,陛下傳旨要考查咱們這些勛貴子弟和幾位皇子殿下的武略,我這要是再不去,怕是……」
聽到「大本堂」這三個字,徐妙雲那原本波瀾不驚的麵容上,似乎有一瞬間的停頓。
她捏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轉過身來,聲音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幾位皇子殿下都要去?」
徐允恭點點頭:「是啊,秦王、晉王、燕王都得去,這次是考校騎射和兵法,估計又是四殿下拔頭籌。」
徐妙雲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那……吳王殿下呢?他也一同考查?」
徐允恭嗤笑一聲:「五殿下?算了吧大姐,就五殿下那個走幾步路都要喘三喘的性子,去了也是趴在一旁睡覺。再說,這動刀動槍的,也輪不著他啊。」
「是麼……」
徐妙雲喃喃自語了一句。
那一貫清冷的眼底,竟是漾開了一絲極其淺淡、又略帶複雜的笑意。
那個看似懶散實則滿腹錦繡的人,若是真能去這演武場上走一遭,倒是不知道又會想出什麼偷懶的法子來驚艷四座。
她揮揮手,語氣溫和了幾分:
「去吧,仔細些,莫要在禦前失了徐家的體統。」
……
與此同時,前院。
一名身著內侍服飾的中年太監踏入院中。
此人,正是朱元璋的貼身大太監杜安道。
他神色匆匆,一路直入內堂,見到了那剛換好衣服、還在心疼燒鵝腿的徐達,尖細的嗓音響起:
「魏國公,陛下口諭——即刻入宮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