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於日落前抵達濟南驛。
這濟南乃是山東佈政使司的治所,繁華自是不必多言。
平安對此地最為熟悉,他原就在濟南衛任指揮僉事,此番算是「回了孃家」。
「喲!這不是吳藩台嗎?怎麼勞煩您親自大駕?」
平安跳下馬,熟絡地對著一位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抱拳行禮。
那文官正是山東佈政使吳印。
此人來歷頗奇,原是僧侶出身,後來被朱元璋發掘其才乾,這才還俗授官,如升任一方大員。
在他身旁,還有濟南衛的指揮同知,此時也是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平將軍說笑了,大將軍駕臨,下官怎敢怠慢。」
一番繁瑣的官場寒暄之後。
朱橚注意到,在佈政使吳印的身後,竟站著一位身穿黑色僧袍的和尚。
那和尚生得頗為奇特,身材高大,卻長著一雙讓人極不舒服的三角眼。
雖然低眉順目地站在那裡,但那眼底偶爾流露出的精光,卻像是一隻潛伏在暗處等待獵物的病虎。
似是察覺到了朱橚的目光,那和尚緩緩抬起頭,雙手合十,遙遙行了一禮。
……
濟南驛內,燈火通明,推杯換盞之聲不絕於耳。
那是徐大將軍和佈政使大員的場子。
作為自稱「家中販魚」的小兵朱五郎,朱橚自然冇資格上那張鋪滿山珍海味的主桌。
他倒也樂得清閒,不用去聽那些官場上的阿諛奉承。
此時,他正蹲在驛站後院的一株老槐樹下,手裡捧著一隻大海碗,跟身邊的王五七搶著一塊燉得軟爛的羊蠍子。
「五哥,這濟南府的羊肉就是地道,冇膻味!」王五七吃得滿嘴流油。
朱橚剛要回話,忽然覺得眼前光線一暗。
他抬頭,隻見那個白天見過的黑衣和尚,不知何時竟站在了他麵前。
「阿彌陀佛。」
姚廣孝雙手合十,無視了周圍那一圈詫異的大頭兵,對著朱橚微微欠身:
「施主這碗裡的羊肉雖香,可貧僧觀施主的麵相……這命裡的福澤,怕是不該蹲在這樹下,而應在那高堂之上啊。」
朱橚嚥下口中的羊肉,隨意地抹了抹嘴,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主動送上門的和尚:
「大師這是化緣化錯了地吧?我這兜裡比臉還乾淨,可冇香火錢給你。」
「貧僧不化緣。」
姚廣孝那雙眯縫眼中精光乍現,湊近了半步,借著夜色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句驚心動魄的禪機:「貧僧,隻渡龍。」
朱橚的手並未因這「龍」字而有半分顫抖。
在這大明軍營裡,當著滿院子丘八的麵談論「龍」,這老和尚不是瘋了,就是活膩歪了。
他隨手將那還冇啃完的羊蠍子扔回碗裡,把碗往王五七懷裡一推,一臉晦氣地罵咧了一道:
「得!被這大師一說,這肉也冇滋味了,五七,你都包圓了吧。我去那邊……消消食,順便聽聽大師怎麼給我這『苦命人』改命。」
王五七捧著意外之喜的大碗,樂得找不著北,哪裡還管朱五哥去哪,隻當他是被這瘋和尚攪了胃口。
朱橚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晃到了驛站馬廄後的陰影裡。
這裡僻靜,隻有幾匹正在嚼著夜草的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再無旁人。
確信四下無人。
那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黑影,對著一身兵卒打扮的朱橚,行了一個隻有覲見親王纔會行的深禮:
「貧僧道衍,見過吳王殿下。」
果然是他!
姚廣孝!
朱橚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歷史上著名的妖僧。
「大師不在廟裡唸經,怎麼也來湊這紅塵的熱鬨?」
姚廣孝微微一笑,語調平靜,卻如古井生波:
「紅塵即是道場,貧僧觀殿下天庭飽滿,隱有龍虎之氣,卻又並非那至尊之相。這麵相奇特,貴不可言,卻又遊離於九五之外。」
「大師這是在給我算命?」朱橚似笑非笑。
「貧僧不敢。」
姚廣孝目光幽深:
「貧僧隻是覺得,殿下這命格,正如這大爭之世。有人想做那天上的太陽,照耀萬物;而殿下……似乎更想做那執掌乾坤的暗流,隨心所欲。」
「貧僧不才,平生所學甚雜,若是殿下不棄,貧僧願為殿下解這命格之惑。」
朱橚心中冷笑。
這老和尚,這是想進步想瘋了。
知道自己那皇帝老爹已經下了詔令,正在給將要就藩的諸王物色高僧伴侍,便來他這裡毛遂自薦來了。
這話裡話外,透著一股子「我想搞事」的味道。
不過……
朱橚轉念一想,這把妖刀若是用得好,說不定將來能在海外給大明開疆拓土。
「大師的話,本王記下了。」
朱橚並未當場答應,卻也冇拒絕,留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便轉身離去。
……
晚飯用畢。
朱橚將平安、瞿能、梅殷三人叫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
「三位,有個好訊息。」
朱橚看著三人,開門見山,從袖中掏出三塊嶄新的腰牌,扔了過去:
「徐大將軍已經允了,從明日起,你們不用再跟著本王屁股後麵轉了,各自去作領一千人馬,暫行副千戶之職。」
「此去漠北,本王不是去踏青的,不需要護衛。」
他目光掃過三人:
「機會本王給你們討來了,至於能不能把握住,能不能在將來的功勞簿上留下名字,就看你們自己胯下的馬和手中的刀了。」
話音剛落。
這三位年輕武將的眼睛瞬間便亮了起來。
他們原本以為這次護送任務,就是給這位天潢貴胄的殿下當個護衛,充當個儀仗隊的門麵。
哪怕如此,他們能隨軍長長見識,也算是不虛此行。
隻是冇想到,吳王殿下竟有這般氣魄,直接把他們放歸山林!
平安激動得狠狠一抱拳:「多謝殿下!末將這把大關刀,早就饑渴難耐了!」
「殿下放心!末將定不辱冇家父威名!」瞿能脊樑挺得筆直。
梅殷雖是文人出身,此時也被這氣氛感染得熱血沸騰:
「多謝殿下栽培,梅殷定當死戰!」
朱橚擺擺手,一臉嫌棄:
「行了行了,別在這煽情。記住了,上了戰場別給本王丟人。要是誰尿了褲子,回來就把這副千戶的牌子給我嚥下去!」
三人轟然應諾,轉身離去的背影,透著一股出籠猛虎的煞氣。
朱橚看著這三個前世在靖難戰場上攪動風雲的猛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角眼妖僧想找人投資?
抱歉。
本王不信那神神鬼鬼的一套。
本王信的,是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