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金陵北上,一路疾馳。
這支名為援軍、實為奇兵的三千鐵騎,以一種令人咋舌的速度穿越了大明的腹地。
朱橚騎在馬背上,感受著這大明驛路係統的恐怖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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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初立,在洪武大帝這種強迫症晚期的治理下,官道的維護堪稱嚴苛。
那夯土築成的官道,在這個晴好的五月天裡,堅硬得如同砂石鋪就。
按照明律,六十裡或八十裡設一驛。
這正好是一個旱夫一日的腳程,更是戰馬奔馳之下極佳的補給點。
每過一地,地方官吏早已得了中書省的行文,將草料、粟米、清水備得齊齊整整,就連供大軍洗刷的器具都堆積如山。
這哪裡是千裡行軍,分明是這個龐大帝國高效運轉下的一次高速巡遊。
朱橚感受著夯土路麵的緊實。
甚至在經過某段極其平整的路段時,他還動了心思,若是在這上麵鋪設鐵皮木軌,搞出幾輛馬拉軌車,那運輸效率隻怕是要翻上幾番。
行程過半,濟南府遙遙在望。
官道兩旁的榆樹飛快倒退。
朱橚正琢磨著基建狂魔的大計,身旁忽然竄過來一匹棗紅馬。
朱棣一身戎裝,臉上掛著怎麼也掩飾不住的亢奮,手裡那條馬鞭甩得啪啪作響,像極了剛放出籠子的哈士奇。
「老五!這隊伍還要走到什麼時候?」
朱棣湊過來,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兮兮地說道:
「要不我去跟大將軍說說,給我十個……不,五個精騎!咱倆去前麵當斥候探探路!萬一有韃子的細作埋伏在前麵呢?」
朱橚騎在馬上,身子隨著馬匹的節奏起伏,有些無語地瞥了他一眼。
「四哥,你醒醒。」
朱橚從懷裡掏出臨行前大嫂塞的那包乾肉脯,也不顧形象,塞進嘴裡用力嚼了一塊,含糊不清地說道:
「這是哪?這是山東!是大明的腹地!咱們前麵就是濟南府!」
「哪來的韃子細作敢在這個地界撒野?就算真有,人家也是躲在濟南城的溫柔鄉裡,喝著花酒套情報。誰會想不開,大熱天的躲在荒郊野嶺的樹林子裡餵蚊子?」
朱棣一聽這話,臉上的興奮勁頓時垮了一半:
「這不是無聊嘛……這一路上除了趕路就是趕路,連隻兔子都冇見著。」
「要去你自己去。」
朱橚嚥下肉脯,冇好氣地擺擺手:
「四哥,咱們如今可是這支隊伍的『吉祥物』,夜不收那種技術活,那是拿命換情報的行當,術業有專攻。」
朱棣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收起馬鞭:
「你這憊懶貨!這一路上除了吃就是睡,簡直丟儘了咱們老朱家的尚武精神。」
說歸說,他到底冇敢私自離隊,轉頭又去折騰那個負責收尾的千戶去了。
朱橚看著四哥那精力旺盛的背影,笑著搖搖頭。
這也就是現在的朱老四,還是一塊隻知道橫衝直撞的璞玉。
要是換了那個後來「五征漠北」的永樂大帝,這時候怕是正窩在中軍大帳裡看地圖呢。
大軍行至申時,濟南府那巍峨的城牆輪廓已在天邊若隱若現。
朱橚打發走了朱棣這個好戰分子,策馬來到了中軍那輛寬大而樸素的馬車旁。
這是一輛造型獨特,車輪比尋常馬車寬大一倍的黑色馬車。
此刻,車窗的簾子被掀起。
車內,大將軍徐達麵上毫無長途奔波的疲態,反而透著舒展安然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滿麵塵土卻依舊腰桿挺直的朱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一路,竟真讓這小子咬牙撐下來了。
近十日的急行軍,強度極大,便是尋常老卒都有些吃不消。
這嬌生慣養的皇子,竟是一聲苦都冇叫,硬生生扛了下來。
自那日玄武湖誓師後,他便隱隱覺著——眼前這人,彷彿脫胎換骨了。
隻是這股韌勁,到底是從哪蓄來的?!
「朱五郎,上來歇歇?」徐達拍了拍身旁軟墊,笑著邀請道,「這避震車子確實不錯,你媳婦說得對,這裡麵穩當得很,你也進來喝口冰飲?」
「不用了。」
朱橚拒絕得乾脆利落:
「大將軍好意標下心領了。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否則,到了漠北那等貧瘠之地,怕是還冇見著韃子,先被那風沙給吹趴下了。這馬上顛簸,正好練練我的騎術,省得回頭被那幫韃子笑話咱們大明的親王是個軟腳蝦。」
徐達聞言,眼中的讚賞之意更濃了幾分。
他原本還想著這小子會藉機偷懶,冇成想是個心裡有數的。
遙想當年他隨陛下起兵時,那也是腳底板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哼一聲。
「你這車,確實是個好東西。」
徐達舒坦地靠回軟墊上,感慨道:
「以前那破木車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如今坐你這車,哪怕是在這土路上跑得飛快,也就是像坐在船上一樣微微搖晃。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麼……彈簧?」
「四分之三橢圓板簧。」
朱橚糾正道。
起初徐達還要強撐著大將軍的威儀,堅持要騎馬北上。
結果被朱橚兩條理由就給勸了下來:
一來這三千精銳皆是忠心老卒,不需要主帥強撐病體來鼓舞士氣;
二來一個病怏怏、不得不坐馬車北上的大將軍,更能讓那個多疑的王保保放下戒心。
朱橚這理由給得冠冕堂皇,可徐達真坐上來之後,隻有兩個字評價:
真香。
往日裡的馬車,車廂直接架在木軸上,那是稍微過個坎,就能把隔夜飯給顛出來。
可朱橚這次鼓搗出來的,是借鑑了1804年「奧巴代亞·艾略特」的全橢圓板簧結構,並加以改良的四分之三橢圓鋼板彈簧。
那些經過特殊淬火工藝打造的彈簧鋼片,被層層疊加安置在車軸與車架之間,極好地化解了路麵的顛簸。
四分之三結構設計,哪怕是急速轉彎,那特有的支撐力也能讓車廂穩如泰山。
「嶽父覺得舒坦便好。」
朱橚並未在此事上居功,而是壓低聲音道:
「有件事,小婿還要跟您討個令。那平安、瞿能、梅殷三人,這一路給小婿當護衛,實在是太委屈了。」
徐達眉梢一挑:「哦?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請大將軍下一道軍令,將他們外放至軍中,各領一支人馬,哪怕是個副千戶也行,讓他們跟著隊伍見習如何行軍佈陣。」
朱橚正色道:「您看,這三人都是帶兵的好苗子,一身本事憋在馬背上給我牽馬墜鐙,那是暴殄天物。況且我有這三千虎賁護著,哪還缺這三個人?」
徐達也是久經沙場的老狐狸,一眼便看穿了這便宜女婿的心思。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朱橚:
「你小子,這算盤珠子都崩到我臉上來了。三個副千戶,剛好統領這三千親衛精騎。這些可都是陛下從親衛裡挑出來的尖子,身世清白,又是忠良之後。你這是想借著北伐的機會,將來把他們練成吳王府的私兵班底吧?」
「隻是……」徐達話鋒一轉,「你去杭州就藩,那是富庶溫柔地,要這麼精銳的衛隊作甚?難道你要去打漁?」
「不是打漁。」
朱橚搖搖頭,目光投向東方的天際線:
「是守國門。」
「嶽父您應該知道,如今這海上不太平。自從張士誠、方國珍的餘部逃亡海上,勾結倭寇,屢屢侵擾我大明海疆。前兩年,這群倭寇甚至已經敢去攻打朝廷衛所,浙江昌國衛被攻陷後,軍民死傷慘重。」
「朝廷雖有禁海令,但這治標不治本。倭寇如附骨之疽,越是禁海,他們越是猖狂。浙江乃是財賦重地,若無精兵強將鎮守,隻怕這賦稅要折損大半。」
「身為吳王,既然封地在錢塘,那這一片海疆的安寧,便是我推卸不掉的責任。我手中若是冇把快刀,將來拿什麼去砍那些犯邊的倭寇?」
朱橚這並非危言聳聽。
早在洪武年間,倭寇之患已現端倪,至洪武後期更是日益猖獗。
即便到了永樂一朝,朝廷對其仍束手無策。
他身為吳王,封地恰在杭州,那是抗倭的第一線。
徐達沉默了片刻。
他主戰北方,對東南海防的局勢也並非一無所知。
朱橚的這番話入情入理,更是透著一股超前的戰略眼光。
他雖然覺得禁海是國策,不容置喙,但對於練兵禦敵這事,倒是讚同的。
徐達臉上的笑意收斂,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倭寇確是如附骨之蛆,疥癬之疾亦能致命。你既有此心,我這做嶽父的自然要成全。」
還冇等朱橚謝過,徐達那張嚴肅的臉上忽然露出一抹狡黠:
「不過嘛……這調動親軍將領,可是欠了陛下的人情,咱這當大將軍的也不能白幫你擔這個乾係。回頭到了漠北,你那沈管事送來的好酒,得分老夫一半。」
「一半?」
朱橚立馬叫了起來:
「那是妙雲特意給我留著壯膽的!您這也太黑了!」
「少廢話!」
徐達眼一瞪:
「那是咱閨女!她的就是我的!你要是不給,我就寫信告訴她,說你在濟南府盯著那路邊的俏寡婦看!」
朱橚氣得牙癢癢,最後隻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行行,給您給您!真是……這還冇過門呢,嶽父大人就開始吃拿卡要了。回頭我定要在妙雲麵前告您一狀,就說您以權謀私,搶女婿的口糧!」
「你……」
徐達氣結,瞪著這個不僅不怕他、還敢拿女兒來反壓他一頭的女婿。
半晌,他恨恨地揮了揮手:
「滾滾滾!把那三個人的牌子領走!別在我跟前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