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雲並未被父親的怒火嚇退,反而冷靜得有些可怕:
「爹,如今前線,是不是吃緊?」
徐達動作一頓,驚疑不定地看著女兒:「你從何得知?」
徐妙雲語氣篤定:
「並非有人泄密。女兒如今打理吳王府的產業,發現王府管事沈萬三手下的車隊,近日不去太湖邊運魚了,而是滿城蒐羅草藥,甚至連蘇杭一帶的藥材都被他高價截留。若非前線戰況危急,沈管事何必這般如臨大敵?」
徐達瞳孔微縮,驚訝地看著自家閨女。
這等見微知著的本事,便是朝中那些老吏也未必能及。
他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丫頭,你猜得冇錯。王保保設了個大局,李文忠那五萬人馬,如今正被困在籠子裡,朝廷這次是去救火的。」
徐妙雲聞言,那放在身側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那雙原本平靜的眸子裡,泛起了一層難以掩飾的憂色。
為了父親。
也為了那個此刻正身處險境的……夫君。
徐達見狀,心中一軟,放緩了聲音寬慰道:
「丫頭莫怕,這次朝廷準備充分,陛下更是把壓箱底的本錢都拿出來了,吳王那小子……機靈著呢,又有咱看著,出不了岔子。」
徐妙雲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重新恢復了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
「既然前線吃緊,那胡惟庸此舉便說得通了。如今戰事危急,糧草調度是重中之重。自從李善長退隱,朝中能調得動淮西那些勛貴,又能讓戶部那些文官配合籌糧的,便隻有這個胡惟庸。」
「幾十萬大軍的糧草調度,都要經過他的手。此時此刻,陛下絕不會動他,甚至還要倚重他。」
「女兒前幾日入宮,恰巧看見皇後孃娘正在偏殿接見胡惟庸的夫人,賞賜了不少綢緞。這說明什麼?說明陛下現在為了大局,要用胡惟庸,還要穩住他背後的那些人。」
「他想讓爹病倒,無非是想換一個跟他親近的淮西將領去掛帥,好去分潤這份救火的功勞。」
「爹,咱們不能在這個關鍵時刻,壞了陛下的大局,去和胡惟庸起衝突。」
徐達眉頭緊鎖,作為武將的直覺,讓他極度反感這種政治上的妥協:
「正是因為如此,咱更不能讓這小人得逞!左丞相之位,那是朝廷的中樞,豈能讓這等隻會蠅營狗苟之輩竊據?若是讓他做大,國將不國!」
「爹以為,胡惟庸與當年那個治理揚州的楊憲相比,如何?」徐妙雲突然問道。
徐達皺眉思索片刻:
「楊憲雖心胸狹隘,但隱藏極深,便是連陛下也未曾察覺。可胡惟庸行事鋒芒畢露,如今竟敢謀害當朝大將軍,這份膽大妄為,比起當初那個在揚州欺上瞞下、將陛下騙得團團轉的楊憲,倒是更狠毒幾分。」
徐妙雲微微頷首,繼續剖析道:
「楊憲膽大妄為,最終死無葬身之地。自從那件事後,陛下便重用了儀鸞司毛驤。胡惟庸如此張揚,他在府裡的這些小動作,爹以為,陛下真的不知嗎?」
徐達心中一凜。
自己那位老哥哥的耳目遍佈應天府,這金陵城裡,怕是冇有什麼事能瞞過他的那雙眼睛。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徐妙雲走到燭火旁,隨手拈起擱在盞邊的銅箸,輕輕挑了挑燈芯,那火焰瞬間躥高了一截。
「陛下如今將胡惟庸放在那個位置上,既是重用,也是試探。若是他能以此為契機,收斂鋒芒,一心為公,陛下或許會看在李善長的麵子上,既往不咎。」
「但若是他自以為是,結黨營私,甚至把手伸向了不該伸的地方……」
「那今日這左丞相之位,便是明日送他上路的斷頭台。」
徐達聽得背脊發涼。
他看著眼前這個麵容沉靜的女兒,隻覺得那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在心上。
這哪裡是在談論朝政,這分明是在給一位將來的宰相預備棺材板。
「那……依你的意思,爹該如何?」
「爹明日入宮辭行,若陛下問起對胡惟庸的看法。」
徐妙雲轉過身,那銅箸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閃爍著冷冽的光:
「爹不僅不能逃避,反而要當麵表示反對。」
「反對?」徐達愣住了,「剛纔不是說要穩住大局,不可和胡惟庸起衝突嗎?」
「是反對,但隻是口頭上的反對,理由隻說他胡惟庸資歷尚淺、德行有虧。至於福壽叔這樁案子,爹要爛在肚子裡,絕不可拿出來做文章。」
徐妙雲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擬好的奏草,遞給徐達:
「爹若是把下藥的事捅出來,那是逼著陛下在您和胡惟庸之間二選一。如今大戰在即,陛下為了糧草,定會進退兩難,反而會怪爹不識大體。」
「但爹若是隻表達對他人品的厭惡,反對他接任左丞相,陛下隻會覺得爹是性情中人,剛直不阿。」
「將來,若是胡惟庸真的惹出了驚天大案,滿朝文武都要被牽連清洗。」
「到時候,唯有今日明確表示過『反對』的徐家,才能在那場腥風血雨中,安然抽身,獨善其身。」
徐達怔怔地看著女兒。
他這下明白了。
這是個精妙的「半步走」。
反對,是表明立場,表明徐家跟胡黨不是一路人,將來若是胡惟庸出事,徐家可以全身而退。
不提下毒,是不給皇帝出難題,不逼著皇帝在戰時處置重臣,全了皇帝的大局。
高!
實在是高!
他從未想過,這朝堂上的一進一退,竟還有這般深遠的算計。
幸虧。
幸虧這丫頭是生在徐家。
隻是……
一想到這麼聰明的閨女,馬上就要嫁給老朱家那個臭小子了,徐達心裡就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肉,空落落的。
不過轉念一想。
反正那臭小子以前也冇少來他魏國公府蹭飯,大不了以後自己這個老丈人,天天去吳王府蹭回來。
反正都在金陵城,幾步路的事!
還得專挑那小子藏的好酒喝,否則這虧吃得太大了。
……
正事談完,屋內的氣氛陡然鬆弛了下來。
徐妙雲冇急著走,而是換了一副麵孔。
剛纔那種指點江山的女諸生氣質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極其溫婉、孝順的小女兒情態。
她款款走到徐達身後,伸出雙手,力度適中地按捏著父親那寬厚的肩膀:
「爹,您這些日子在營中受累了,女兒給您按按,這力度可還行?」
徐達舒服地哼哼了兩聲,閉著眼享受著這難得的貼心時刻。
可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丫頭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果然。
冇按幾下,身後便傳來一道看似隨意、實則帶著幾分探究的聲音:
「這幾日您都在軍中,聽聞在拔營前,陛下也讓諸位皇子在營裡歷練。那軍營裡苦寒,夥食也是大鍋飯,也不知道他們吃不吃得慣?尤其是……平日裡身子骨有些弱的?」
來了。
徐達心中警鈴大作。
這丫頭剛纔又是端茶,又是主動給自己按鐽,原來坑都在這等著呢!
這是想打聽那小子的訊息啊!
徐達心裡那個氣啊,好不容易閨女這麼貼心一回,結果全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這醋罈子那是徹底打翻了。
他故意裝作冇聽懂,閉著眼享受著,嘴裡胡亂應著: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尤其是那個老四朱棣!那小子是塊打仗的料,騎馬射箭樣樣精通,我看他以後能成大器!」
徐妙雲手中的動作並未停,隻是那按壓某處穴道的指尖,稍稍用了一點力。
她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卻透著一股子涼意:
「女兒問的是……幾位殿下。」
徐達繼續裝聽不懂:
「哦哦!老二老三也不錯!雖然有點毛病,但上了戰場也是敢拚命的,到底是老朱家的種,冇一個是孬種!」
身後的手忽然停了。
徐妙雲收回手,也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
整個屋子裡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徐達隻覺得後脖頸子嗖嗖冒涼氣。
這沉默,比剛纔分析胡惟庸案子時還要嚇人。
「咳咳!」
徐達終究是那個怕女兒的,立馬慫了,乾咳兩聲找補道:
「那什麼……老五!對,老五!朱橚那小子!」
「那可真是神了!你是冇見著,前些日子考校皇子軍略,那小子在中軍大帳指著地圖,把王保保的意圖分析得頭頭是道,連陛下都聽傻了!」
「還有那什麼……敕書製度,經緯度測量法!好傢夥,那一套套的,把你爹我都給忽悠瘸了!有了這兩樣,這一仗,爹還冇打,心裡頭就已經有了八成勝算。」
徐妙雲聞言,那緊繃的嘴角瞬間漾開了一抹笑意。
她站在徐達身後,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裡,此刻像是被點亮了漫天星辰。
那是一種與有榮焉的幸福,更是一種從未看走眼的篤定。
她的夫君,果然是這天下第一等的奇男子。
徐妙雲重新把手搭回父親肩上,指尖的力道不自覺地鬆快了許多:
「真的?那他在軍中過得可好?有冇有……有冇有受委屈?」
徐達翻了個白眼,心裡酸溜溜的:
「受委屈?他?」
「我的好閨女誒,你是不知道他在軍中那是過的什麼神仙日子!」
「別的皇子那是去吃苦的,他倒好,那是去度假的!那個沈萬三,三天兩頭往軍營裡送魚送肉。那小子在軍營裡混得比我都開,那些個大頭兵,現在見了他比見我都親!」
「前兩天,他還給那些兵講什麼『火炮口徑即是正義,射程之內皆是真理』的儒家掄理,把一幫殺才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把他供起來!」
聽著父親的絮叨,徐妙雲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
那張原本清冷的臉龐上,此刻像是被春風拂過,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紅暈。
她就知道。
無論把他扔到哪裡,他總能活出自己的樣子,總能讓人忍不住去靠近。
那就是她的夫君。
獨一無二的夫君。
徐達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滿臉幸福的女兒,心中那股子酸意終究是化作了深深的不捨。
「閨女啊。」
徐達嘆了口氣:「爹今晚回來,就是看看你,也是跟你告個別的,明日一早,大軍就要拔營了。」
徐妙雲手上的動作一滯,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這麼快?」
雖然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可真到了眼前,心裡還是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
看著女兒那瞬間失落的神情,徐達心中一緊,連忙說道:
「不過嘛……陛下開了恩,明日大軍在玄武湖誓師,特準許拔營前,這各家各戶的親眷,可以在巳時四刻,去玄武湖畔的大堤上送行。」
「你若是想去送送……」
話還冇說完。
徐妙雲忽然收回手,對著徐達匆匆福了一禮:
「既如此,爹慢慢用茶,這宵夜女兒就不陪您了,女兒……女兒忽然覺得有些睏乏,先回去歇著了。」
說罷,也不等徐達反應,轉身便往外走。
步履匆匆,甚至帶著幾分急切。
徐達愣在原地,看著女兒消失的背影,摸了摸後腦勺:
「這就困了?剛纔不還精神著嗎?」
隨即,他恍然大悟,氣得鬍子亂顫:
「什麼困了!這就是要回去睡那養顏覺!」
「這是怕明日氣色不好,在那混帳小子麵前丟了份!」
「好你個徐妙雲!有了丈夫忘了爹!我的肩膀還冇捏完呢!!」
合著……
陪老爹是虛的。
想以最好的模樣去見情郎,那纔是真的!
「唉!這貼心小棉襖,漏風啊!」
大明的第一名將,發出了今晚最沉痛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