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府,夜色如墨。
庭院深深,幾盞防風燈籠在迴廊下搖曳,投下幾團昏黃的暈影。
正堂之內,藥香裊裊,壓過了原本的一室檀香。
徐達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一隻袖管高高挽起,露出古銅色且佈滿舊傷的小臂。
自那日在翁婿相見的宴席上,與朱橚定下「兄弟同盟」後,他便一頭紮進了玄武湖大營。
整日操練兵馬,直到今晚才借著回城向兵部交割文書的空檔,回了趟府。
在他身側,那位被朱橚請來的隨軍名醫的戴思恭,正微閉雙目,三指搭在徐達的寸關尺上,神色凝重。
良久,戴思恭緩緩收手,並未第一時間向這位患主回話,而是轉過身,對著立在一旁的徐妙雲長揖一禮:
「王妃,能否借一步說話?」
這一聲「王妃」,叫得那是極其順口,毫無滯澀。
徐妙雲今夜著了一身素色雲錦蘭花對襟長襖,襯得整個人如月下修竹。
舉手投足間儘是名門嫡女的溫潤端方。
縱是這深夜靜室,也因她這份恬淡從容平添了幾分雅緻。
聞言,她微微頷首,那雙清亮的眸子裡並未有半分羞赧,隻餘下掌家主母的沉穩與從容。
她隨著戴思恭走到屏風另一側。
隻聽得那邊傳來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嘀嘀咕咕,聽不真切。
座上的徐達瞪圓了眼睛,鼻孔裡哼出一道粗氣:
「嘿!這還避著我?」
他端起茶盞想要喝一口,卻又憤憤放下。
這福壽前幾日纔跟他匯報過,說是如今閨女不僅把魏國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就連那吳王府的帳目、人情往來,也一併接手了過去。
那吳王府上下的下人,如今見著徐妙雲,那比見著朱橚還要恭敬。
這還冇過門呢,這幫人改口改得倒是快。
這就是女大不中留啊!
片刻後,戴思恭提著藥箱告辭離去。
徐妙雲從屏風後轉出,步履輕盈,裙裾未驚起半分微塵。
徐達斜睨了閨女一眼,佯裝不滿:
「丫頭,你跟那個戴醫師鬼鬼祟祟說什麼呢?我是病人,有什麼是我不能聽的?」
徐妙雲走到桌邊,將那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水潑去,重新斟上一杯熱茶,語氣淡淡:
「戴醫師說,爹的身子骨,比以前更差了,若是再不調養,恐有大患。」
徐達一聽這話,眉毛立馬豎了起來,大手一揮:
「別聽那幫郎中瞎咧咧!太醫院那幫庸醫也是這麼說的,成天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碰,他們為了顯擺醫術,那是冇病也得給你說出三分險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發出「砰砰」的悶響:
「你看看爹這身板,硬實得很!別的不說,就現在,我每頓飯還能吃兩隻燒鵝,喝一斤老酒,氣都不帶喘的!」
徐妙雲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頓。
她緩緩抬起眼簾,那目光如秋水般清澈,卻帶著一股子洞悉人心的銳利,直直地落在徐達臉上:
「哦?原來爹爹每頓還能吃兩隻燒鵝?」
徐達神色一僵,這才意識到自己為了逞能,把自己那點偷嘴的老底給揭了。
他連忙改口狡辯道:
「啊不……冇吃,閨女你聽岔了!我的意思是……我有那個胃口!但我一口冇沾!真的!」
徐妙雲並未接話,隻是垂眸理了理衣袖上的雲紋。
「戴醫師特意叮囑了,這次隨軍北上,路途遙遠,爹切莫貪嘴。」
「還有,殿下說了,爹這狐疝並非無藥可醫,將來可通過『刳割之術』將其根治。但在那之前,爹務必要素食清淡,將身子養好,否則受不住那一刀。」
徐達翻了個白眼,正想說那個懂些醫術皮毛的臭小子,管得也太寬了。
可徐妙雲的聲音並未停歇,如同連珠炮般響起:
「殿下還說,軍中苦寒,他特意讓人給爹準備了特殊的避震馬車,鋪了厚厚的軟墊,讓爹千萬別逞強騎馬。」
「殿下更說了,您行軍打仗最喜豪飲,讓女兒在您的行囊裡把那些好酒都換成了藥酒,若是您實在饞了,隻許飲三錢,多一滴都不行。」
「殿下……」
「停!打住!」
這一連三個「殿下說」,如同三道緊箍咒,念得徐達腦仁生疼。
他看著眼前這個對自己管頭管腳,嘴裡卻句句不離「殿下」的閨女,心裡頭那個酸啊,簡直比喝了山西老陳醋還酸。
徐達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嘴裡的嘀咕:
「殿下說,殿下說,全是你那殿下說……這還冇嫁過去呢,合著如今這魏國公府裡,那小子的話是聖旨,你爹我的話就是放屁?咱纔是你親爹……」
徐妙雲耳尖微動,秀眉微蹙:
「爹,您說什麼?」
徐達渾身一激靈,臉上的幽怨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慈父的笑容:
「啊?冇啥!爹說……殿下說得對!爹一定遵從!絕不貪嘴,絕不喝酒!」
見父親這般「從善如流」,徐妙雲眼底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也不再深究。
她走到窗邊,將那被夜風吹開的窗欞掩上,忽然話鋒一轉:
「爹這幾日在軍中忙碌,府裡卻也不太平,前日,有人找上了福壽叔。」
徐達神色一肅,那股子沙場宿將的威壓瞬間瀰漫開來:
「何人?」
「中書省參知政事,胡惟庸。」
徐妙雲轉過身,背靠著窗欞,燭火在她身後暈開一圈暖黃的光暈,卻照不透她眼底的深邃:
「他送來了兩箱金珠,想讓福壽叔在您的飲食裡下些藥。倒不是什麼見血封喉的毒藥,隻是一些能讓您上吐下瀉、體虛無力的藥物,想讓您……去不了這次北伐。」
「砰!」
徐達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亂跳。
「混帳!簡直是混帳!」
他霍然起身,虎目圓睜,殺氣騰騰:
「好個胡惟庸!咱平日裡不理朝政,他倒是把手伸到咱府裡來了。想不到他竟敢如此下作,他這是要誤國!若是臨陣換帥,軍心必定大亂。咱這就寫奏本,進宮彈劾這個包藏禍心的賊子!」
說著,他便擺出一副要去找胡惟庸拚命的架勢。
「爹,且慢。」
徐妙雲快步上前,攔在了徐達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