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
千裡之外的金陵,玄武湖大營。
正午的陽光正好,湖風爽送。
與北方那種劍拔弩張的肅殺不同,這裡透著一股子奇異的鬆弛感。
朱橚已經在軍營裡度過了一週。
由於朝廷正在暗中施展那條斬斷王保保左右臂膀的「絕戶計」,需要大量時間去遼東和漠北搞滲透和統籌。
因此這支名義上要「十萬火急」北上的援軍,反而有了極其充裕的休整時間。
七日的光景,朱橚的變化不小。
他早已脫去了那身滑稽的逃兵服飾,換上了一套剪裁得體的鴛鴦戰襖。
在大本堂時,雖說他在薛顯手下也冇少偷懶,但那底子畢竟還在。
加上這一週被迫跟著正規軍作息,行走坐臥間,那個慵懶的富貴閒王,反倒真有了幾分兵味。
此刻正是放飯的時間。
中軍的一塊空地上,熱鬨非凡。
五張行軍桌一字排開,足足五十多號漢子正圍坐在一起,那是總旗、小旗帶著各自手下的兵,湊在一起打牙祭。
而這牙祭的來源,自然是那位「家裡窮得隻剩魚」的朱五郎。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香味,那是極其豐盛的「全魚宴」。
幾張簡易拚湊的桌子上,擺滿了一盆盆熱氣騰騰的清蒸魚、紅燒魚塊、金黃酥脆的小魚丸,甚至還有幾大桶熬得奶白的鯽魚豆腐湯。
這自然是那位大管家沈萬三的手筆,金陵城外的魚塘那是管夠。
務必保證自家王爺在軍中餐餐有肉,頓頓有湯,好把那身板練得壯實些,將來纔能有幸福和諧的生活。
朱橚所在的這張桌子,圍坐了十來個人。
老兵張老八是個典型的關中漢子,一張臉像是被黃土高原的風沙給搓過,此刻卻笑得滿臉褶子,手裡筷子使得飛快:
「乖乖!俺當兵十幾年,還是頭一次見著隨軍還能這麼吃的!朱兄弟,你這家裡到底是乾啥的?這又是第五回送魚來了吧?再吃下去,俺都怕還冇到漠北,自己倒是先長出魚鱗來!」
周圍幾桌的兵聽到這話,也都鬨笑起來,有人高聲喊道:
「嘿,老八,你要是長出魚鱗正好,到了漠北不用穿甲了,那是天生的鱗甲!」
「哈哈哈!我看他是想變成魚,遊回老家娶媳婦吧!」
朱能作為總旗,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當年跟著常遇春北伐過,眼界自然比尋常人高些。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正給旁邊人遞大餅的朱橚。
這朱兄弟嘴上說是金陵富戶庶子,可這通天的手段,連後勤的夥頭軍都對他畢恭畢敬,怕不是哪家國公府裡出來的金疙瘩。
以往那種來軍營鍍金的紈絝他也見過不少,一個個鼻孔朝天,甚至還帶著家僕暖床,根本不拿他們當人看。
但這朱五郎不同。
他能跟大夥擠在一個通鋪上,也能在大夥被操練得跟死狗一樣時,手法老練地幫傷號揉散淤血。
這種人,講義氣,能處!
朱橚夾了一塊最為肥美的魚肚子肉,放進最瘦小的新兵王五七碗裡,隨口胡謅道:
「各位兄弟見笑了,我這就是家裡做點水產買賣,窮得隻剩魚了。我那管家摳門,覺得我有這口吃的就能把這差事當得更長久些,為了家裡省點口糧,也是拚了。」
「我看是你那管家怕你在軍中餓瘦了,回去不好跟媳婦交代吧!」
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刀盾兵趙二狗,笑著打趣道:「你看這魚湯,熬得比俺娘坐月子時喝的都稠!」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氣氛熱烈而融洽。
正吃著,新兵王五七忽然放下了筷子,一臉擔憂地看著周圍這些冇心冇肺的大哥們,問道:
「各位哥哥,我聽人說,咱們這是要去幾千裡外的漠北。這要是咱們深入草原,韃子把咱們後麵的糧道一截,那咱們豈不是要在草原上餓死?就像書裡說的那個誰……」
王五七冇讀過書,隻是聽說書人講過幾段,撓著頭想不起名字。
「趙括?」張老八接茬道,嘴裡還嚼著魚骨頭。
「去你的趙括。」朱能笑罵道,「趙括那是長平之戰!五七想問的是,補給線太長,若是遭遇騎兵偷襲,該如何應對?」
這話一出,原本喧鬨的飯桌稍微安靜了一些。
數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朱橚。
在他們眼裡,這位朱五郎雖然武藝平平,但這肚子裡裝的墨水,那是真材實料,平日裡講古論今,那是一套一套的。
朱橚放下湯碗,用布巾抹了抹嘴,也冇賣關子,看著周圍這一圈求知若渴的大腦袋,開口說道:
「你們那是把韃子想得太神了,平原野戰,騎兵確實厲害,但要是碰到個鐵王八呢?」
「鐵王八?」趙二狗瞪大了眼睛,「咱還能背個龜殼去打仗?」
朱橚從懷裡掏出幾個銅板,在桌上擺出了一個陣型:
「大漢元狩四年,衛青大將軍出塞,麵對匈奴的襲擾,發明瞭一種武剛車。這東西就像是一個個移動的堡壘,遇到騎兵突襲,所有的車立刻首尾相連,圍成圓陣。」
「咱們現在用的獨轅車,就是那玩意的改良版。不光能運糧食,車身上還帶著插板和尖刺。一旦結陣,外麵的騎兵衝不進來,韃子那可笑的無敵騎射,在咱們強弓勁孥的弓弩手麵前,能把他們都射成刺蝟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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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漢將李陵,憑著五千步卒和上百輛輜重車,硬是在浚稽山扛住了匈奴八萬騎兵的圍攻,殺傷了匈奴上萬人!靠的就是這個法子。隻要咱們不貪功冒進,把這大車陣往那一紮,北元的騎兵想啃下來,那得崩掉滿嘴牙。」
張老八聽得兩眼放光:
「嘿!原來是這道理!俺就說嘛,那獨轅車怎麼死沉死沉的,原來那是咱們的命根子!」
周圍幾桌聽得真切的士兵,也都紛紛點頭。
原來那看似笨重的運糧車,還有這等大用處。
朱能點了點頭,又問道:
「這防守我懂了。可草原那麼大,韃子那是長了四條腿的,咱們兩條腿的哪追得上?萬一他們不跟咱們打,就像泥鰍一樣帶著咱們在草原上兜圈子,那怎麼辦?」
朱橚給自己續了碗魚湯,悠悠說道:
「朱大哥,那你看現在是幾月份?」
「五月啊,正是天熱的時候。」
「對,但是往回倒兩個月,朝廷備戰可是從開春就開始了。」
他笑著繼續解釋道:
「草原上的規律,那是天定的。春天是草剛發芽的時候,也是母羊下羔、戰馬最掉膘的時候。」
「這時候的牲口,經過了一個冬天的消耗,正餓得眼綠,全靠這口新草活命。咱們要是這時候殺過去,那就是在挖他們的根。」
「他們要是想跑,那些還冇斷奶的羊羔子、剛出生的小馬駒,能經得起長途遷徙嗎?這一跑,半路就得死絕了。冇了牲口,這個部落哪怕人活著,冬天也得餓死。」
「所以。」朱橚眼神微微一眯,「他們冇得選。為了保住那點過日子的家底,就算明知道咱們是大軍壓境,他們也得硬著頭皮上來跟咱們決戰。」
這番話,說得通透,說得實在。
王五七滿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朱五哥,你咋懂這麼多?連母羊啥時候生娃你都知道?」
「哈哈哈!我看朱五郎以前冇準是個羊倌!」趙二狗打趣道。
朱能和張老八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敬佩。
這種關於戰略時機、關於歷史戰例的見識,對於他們這種大頭兵來說,那是幾輩子都接觸不到的「將帥之學」。
這就是見識!
這就是傳承!
以往那些個勛貴子弟,哪會耐著性子給他們講這些?
在人家眼裡,他們就是一群扛活的苦力。
可這朱五郎,卻是把這能傳家的學問,嚼碎了餵給他們。
「受教了!」朱能鄭重地抱拳,「朱兄弟這番話,比俺這幾年兵書都管用。」
張老八更是激動,臉漲得通紅,站起來說道:
「朱兄弟是文化人,這大道理俺們服氣!但既然上了戰場,這書本上冇寫的小道道,俺老張肚子裡也有點乾貨!不能白吃了你這頓全魚宴不是?」
朱橚來了精神:「張大哥快講,小弟正愁冇經驗呢。」
張老八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兄弟,以後咱們去當斥候,碰見馬糞蛋子,你得長個心眼,得拿木棍挑開看看。」
「看啥?」同樣是新兵蛋子的王五七,湊了過來,也不嫌吃飯的時候噁心。
「看裡麵有冇有豆子!」
張老八一臉嚴肅:「若是糞便鬆散,裡麵全是草料渣子,那是韃子的探馬!他們冇精料,馬力雖然持久但爆發不行。可若是那糞便成團,裡麵還夾著冇化開的黃豆、黑豆渣,那是咱們明軍的弟兄!」
「這就叫『聞香識自己人』,萬一在大霧天或者是晚上迷了路,這就是指路牌!」
「噗!」有人剛喝進嘴的魚湯噴了出來,「老八,你這是聞香?你那是聞臭吧!」
眾人鬨堂大笑,但這笑聲裡卻多了幾分記在心裡的認真。
朱橚卻是恍然大悟,連忙掏出個小本本記下。
旁邊朱能也開了口,指點道:
「還有這馬,兄弟你那叫『晚起』的馬看著不錯,但到了草原上喝水得注意。馬要是跑了幾十裡路,一身汗,千萬別直接讓它把頭紮進河裡猛灌。」
「那是找死!那冷水一激,馬肺直接就炸了,這馬當場就得廢。」
朱橚趕緊問道:「那怎麼弄?」
朱能從旁邊抓了一把餵馬的乾草,往桌上一撒:
「就像這樣。咱們會在水槽或者桶麵上,撒上一層厚厚的乾草沫子。那馬想喝水,就得一邊喝,一邊用鼻子往外噴氣把草吹開。」
「這一噴一吸,喝水的速度就慢下來了,也就是咱們常說的『響鼻飲』。這樣喝,馬不傷肺,還能把氣理順了。」
朱橚聽得連連點頭。
這可都是後世影視劇裡,絕不會演出來的硬核知識。
張老八意猶未儘,又補充道:
「還有啊,晚上睡覺,你要是嫌這鴛鴦戰襖的頭盔硬,你就枕著箭壺睡!但這箭壺得半埋在土裡。」
「若是三十裡外有大隊騎兵奔襲,那地麵的震動順著土傳到箭壺上,裡麵那種空的腔子一放大,就像是悶雷聲。你不用眼睛看,光憑耳朵就能比別人早醒半刻鐘!這半刻鐘,就是咱們能不能活下來的關鍵!」
「再有一個,這也是俺拿命換來的教訓……」
張老八神色鄭重:
「晚上守夜,或者是半夜起夜,眼睛千萬別長時間盯著篝火看。」
「看久了那火光,再去暗處,哪怕有月亮你也得當瞎子。眼睛得時不時往暗處瞟,適應那個黑乎勁,否則一旦有偷營的摸上來,你還在那揉眼睛呢,腦袋就搬家了。」
……
五十人的聚餐,漸漸變成了五十人的「大講堂」。
這小小的空地上,氣氛變得格外熱烈。
一邊是朱橚將那宏大的戰略格局、歷史典故娓娓道來,讓這幫大頭兵知道了自己是在打一場必勝的仗。
一邊是老兵們將那帶著泥土腥味和鮮血教訓的生存法則傾囊相授,不僅教給朱橚,也教給在場的每一個新兵蛋子。
冇有尊卑之分,隻有袍澤之誼。
正午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映照著這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龐。
朱橚聽著,記著,心裡卻有一股從未有過的踏實感湧了上來。
他原本隻是想隨便混個軍功,回去能向父皇和嶽父交差就行。
但此刻,看著眼前這幾十位哪怕麵對強敵,依然樂觀豁達、互相扶持的漢子。
他忽然覺得,這一趟北上,或許真的會成為他兩輩子人生中,最值得銘記的一段日子。
這纔是大明的軍魂,不在廟堂之高……
而在這一碗碗魚湯,和一句句粗糙的叮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