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心裡「咯噔」一下。
一聽到這話頭不對,他那原本豪邁的坐姿瞬間變得端正了幾分。
常年相伴,他太熟悉自家妹子這副神情了。
也最怕妹子露出這種神情。
這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平日裡慈眉善目那是菩薩,一旦這般嚴肅,那便是掌管六宮生殺大權的皇後。
「這……咱、咱這幾天不是忙著北伐的事嗎?」
朱元璋隻覺得一道殺氣撲麵而來。
他眼神飄忽,試圖把這知情的鍋甩出去:
「軍國大事都忙不過來,這後宮裡頭誰管婚禮這點小事,咱哪裡顧得上。這……怎麼了?老大又乾糊塗事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偷瞄馬皇後的臉色,心裡暗暗叫苦。
這老大也是,平時看著挺精明的一個人,怎麼在這事上犯了糊塗?
這種正經的大婚,那得是太子妃常氏出麵才合規矩,讓一個側妃跳出來算怎麼回事?
眼看著馬皇後要發作,護犢子心切的朱元璋連忙陪著笑臉,替大兒子找補:
「妹子,你也別太生氣。其實吧……你也知道,那呂氏孃家是咱鳳陽壽州呂家,那是上百年的名門望族。對於這些婚嫁禮儀、繁文縟節,她確實比常氏那個將門虎女要懂得多些。老大估計也是想著把老五的婚事辦得體麪點……」
馬皇後冷笑一聲,也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朱元璋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連忙改口:
「當然!長幼有序,嫡庶有別!這是祖宗規矩,亂不得!老大這事辦得確實欠妥!待會他來了,咱一定狠狠說他!」
說到這,他又忍不住心軟道:
「不過妹子,老大畢竟是監國太子了,都當爹的人了。不是老四老五那些個皮猴子,罵了也就罵了。待會你給點麵子,別說得讓他太下不來台。」
為了增加說服力,朱元璋又補充了一句:
「其實咱懂老大的心思。他這個人就是太仁厚,對下麵的弟弟們是一碗水端平。這不到了後宮,估計也想著不能冷落了側妃,想在妻妾之間也一碗水端平……」
「一碗水端平?」
話還冇說完,馬皇後一記眼刀便飛了過來,那雙鳳眼裡滿是寒霜:
「怎麼?朱重八!聽你這意思,你也想在後宮來個一碗水端平?」
「不想!絕對不想!」
朱元璋瞬間感到背後一陣寒意直衝天靈蓋。
求生欲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連連擺手:
「哎呦我的好妹子!這話從何說起啊?咱這輩子,除了妹子你,誰也不平!咱這大明的後宮,那就隻有你一座山頭!咱這不是……說老大嘛!」
馬皇後冷哼一聲,神色卻並未緩和,反而更加凝重:
「重八,我不是在這跟你爭風吃醋,這事,關係到國本!」
「若是那呂氏冇有兒子也就罷了,可她如今有了允炆。如果標兒對她表現得太過寵愛,甚至在禮法上讓她越過了太子妃常氏,給了她正室纔有的權柄,那她的心就要養大了!」
「東宮裡,一碗水你是端平了,那將來呢?那皇太孫的位置,你還想平分不成?」
朱元璋聞言,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他剛纔隻是想著替兒子開脫,卻忽略了這一層深意。
馬皇後繼續說道:
「今日在席間,那呂氏當著眾人的麵拿這事炫耀,若不是妙雲那孩子機靈,搬出老五不喜歡繁文縟節、偏愛將門直爽的理由,硬生生把這話題給圓了過去,常氏的臉麵都要被丟儘了!」
「什麼百年望族?宮中的尚宮六局、吏部的禮儀司,哪個不比她呂家懂規矩?非得用她?」
馬皇後越說越氣:
「一個冇進門的弟妹都看得清這其中的利害,老大他這個當太子的怎麼反而糊塗了?待會老大來了,我要好好給他緊緊皮!你別攔著!他真以為當了幾天監國,這翅膀就硬了,連嫡庶尊卑都敢混淆了?」
朱元璋坐在榻上,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
這時候誰敢觸黴頭?
死道友不死貧道。
老大啊,你自求多福吧,你爹我是愛莫能助了。
……
正說著,殿外傳來了內侍的通報聲。
太子朱標處理完一天的奏本,拖著有些疲憊的身子,來給父皇母後請安了。
朱標剛跨進門檻,就覺得這屋裡的溫度似乎比外麵還要低上幾分。
「兒臣參見父皇,母後。」
馬皇後冇像往常那樣急著讓他免禮賜座,而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也冇急著發作,隻是閒聊般問了幾句飲食起居。
可那氣氛,卻顯得格外壓抑。
朱元璋坐在一旁,一個勁兒地給朱標使眼色。
那一雙龍目擠得都快抽筋了。
示意他趕緊服個軟,或者看清楚形勢別亂說話。
結果朱標這孩子也是實誠,抬頭一臉關切地問道:
「父皇,您的眼睛可是不舒服?可是今日批閱奏本累著了?要不兒臣傳太醫來瞧瞧?」
朱元璋:「……」
得!
這倒黴孩子,冇救了!
馬皇後一個眼刀橫了過來。
朱元璋立刻老實得像個鵪鶉,抬頭看梁,彷彿那裡有絕世孤本。
馬皇後轉回視線,循循善誘道:
「標兒,你近日忙於朝政,還要操心家裡,辛苦了。聽說你準備讓那個側妃呂氏,幫著操持老五的婚事?」
朱標還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溫和一笑:
「母後明鑑。兒臣想著常氏身體纔好些,加上常家也是武人出身,對那些繁瑣禮節未必精通。呂氏出身書香門第,父親又是當世大儒,做這些細緻活正好,兒臣也想讓她們姐妹二人和睦些,便讓呂氏多擔待些。」
說到這,朱標像是想起了什麼,順勢說道:
「正巧說到呂氏,兒臣有個不情之請,古語有雲,親師取友。雄英和允炆眼看著也大了,開蒙之事不可耽誤。兒臣想著,與其找外人,不如請呂妃的父親呂本,請他來親自教導兩個孩子的蒙學。」
「你說誰?」
馬皇後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朱元璋還在那看房梁呢,冇過腦子地順口接了句:
「是啊妹子,這不前些日子,咱看那呂本辦事還算老練,將他晉升為了吏部尚書嘛。老大的意思是……讓呂本……」
話剛出口一半,朱元璋猛地反應過來了。
噌的一下從軟榻上彈了起來:
「什麼!什麼!什麼?!」
「你要讓呂本那個老東西,去教咱的雄英?!!」
那一瞬間,乾清宮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至了冰點。
原本那個還在唯唯諾諾的朱元璋,此刻渾身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眼神更是淩厲得彷彿要吃人。
本來是朱元璋準備勸馬皇後別發大火,現在倒成了朱元璋雷霆震怒。
「老大啊老大!你出息了啊!」
朱元璋幾步衝到朱標麵前,指著朱標的鼻子,那手指頭都在哆嗦:
「咱要是再不管你,你這是要上天啊!」
「你讀了那麼多史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漢代以來,古人就已經懂得了用『三互法』來避嫌!為了防止結黨營私,本地籍貫的人都不得擔任本地的監察、行政長官!」
「你倒好!讓他呂本去教咱的皇長孫!他是誰?他是允炆的親外公!但他不是雄英的!」
「你這是要讓東宮那一套一碗水端平的混帳邏輯,再禍害到咱的孫子輩去?!」
朱元璋此刻的憤怒,比剛纔馬皇後的還要高出十倍。
這已經不是後宮爭寵的問題了。
這觸犯了他朱元璋最敏感的神經——外戚乾政與奪嫡之爭!
朱元璋氣得胸膛劇烈起伏,背著手在殿內暴走:
「你去問問那個呂本!若是兩個孩子為了個梨打架,他是偏幫他的親外孫允炆,還是偏幫跟徐家、跟常家親近的雄英?!」
「人性!你懂不懂什麼叫人性!你這是把咱的嫡長孫往火坑裡推啊!」
這一刻,朱元璋身上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那不是當爹的在教訓兒子。
那是洪武大帝在看著有人要動他的國本,要殺人了!
朱標被罵懵了。
此前呂氏在帷幔後的那番軟語溫存,猶如春雨潤物,隻說呂本不僅滿腹經綸,且身為至親,教導起來定比旁人多幾分赤誠。
那時的他,一顆心早被那份恰到好處的溫柔泡軟了,滿眼皆是「家和萬事興」的溫情。
哪還看得到這層層帷幄後潛藏的奪嫡陰雷?
他是真冇想那麼多。
朱元璋看著兒子那副茫然的樣子,心中的火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一股從未有過的殺意在眼中翻湧:
「朱標,你給咱老實交代!」
「讓呂本進宮教書這件事,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那呂本,或者是呂氏給你吹的枕邊風?!」
這一聲怒吼,如同雷霆炸響。
整個坤寧宮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讓儀鸞司去將呂家抄家滅族的架勢。
朱標看著暴怒的父皇,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老爹對自己發這麼大的火,甚至……帶上了殺氣。
眼看局麵要失控,朱元璋那樣子是真的動了殺心。
馬皇後連忙站起身,一把拉住朱元璋的胳膊,將他按回榻上:
「行了!跟孩子好好說話!喊什麼喊?你想嚇死孩子啊!」
「標兒他是一時想左了,這不是來跟咱們商量嗎?又冇下定論!」
馬皇後一邊給朱元璋順氣,一邊轉頭看向早已跪在地上的朱標,語氣也嚴厲了幾分:
「標兒,你這次是真的糊塗。你父皇雖然脾氣急,但這話說得在理。教導皇孫,那是國之大事。哪怕那呂本是孔聖人轉世,有了這層血緣關係,他在教導之時便做不到公允。這對雄英不公,對允炆也未必是好事,甚至會害了他們呂家。」
朱標此刻也回過味來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也是聰明人,此前隻是一時糊塗,如今被點醒,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凶險。
若呂本真的有了私心……
「兒臣……兒臣知罪!是兒臣糊塗,險些釀成大禍,兒臣這就去回絕了此事!」
朱元璋餘怒未消,冷哼一聲:
「回絕?晚了!」
「這種不知進退、妄圖染指東宮教席的外戚,留在京城也是個禍害!」
「傳咱的旨意!吏部尚書呂本,辦事不力,不通教化,貶出京城!去……去北平按察司當個副使!讓他離京城遠遠的,去北邊喝喝風清醒清醒!」
朱標張了張嘴,想求情。
但看著老爹那還要殺人的眼神,終究是冇敢再吱聲。
這一夜,坤寧宮的燈火亮了很久。
因為太子一個不經意的提議,大明朝的一位尚書被連夜貶出了京城。
而那呂氏家族想要插手皇孫教育的觸手,纔剛剛伸出來。
便被帝後二人以雷霆之勢,斬斷得乾乾淨淨。
誰能想到,這僅是那對尚未拜堂的新人,無意間扇動了改寫大明國本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