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殿,紫金瑞獸銅爐中燃著淡淡的鵝梨帳中香。
比起禦花園那邊隱約傳來的鶯鶯燕燕之聲,此處倒是清淨得緊。
紫檀木棋盤上,黑白子已呈膠著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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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如蔥白般細膩的手指,輕撚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空。
徐妙雲今日並未著正裝,而是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織錦緞襦裙。
腰封束得略高,那布料順著身段起伏,在那令人艷羨的驚心動魄之處微微繃起,隨後才順著纖細腰肢垂落。
她對麵坐著的,正是當今太子妃常氏。
而在角落的軟榻上,二皇子秦王的正妃王氏正端坐著。
這位來自草原的王妃,眉眼間帶著幾分生人勿近的冷淡,手裡捧著一卷書,似乎對這殿內的任何動靜都漠不關心。
「啪。」
黑子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玉石撞擊聲。
常氏看了一眼棋局,笑著搖搖頭:「到底還是妙雲心思縝密,這一手斷龍,我是救不回來了。」
徐妙雲微微垂眸,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極好看的陰影:
「姐姐承讓,是姐姐心善,不願對我趕儘殺絕罷了。」
常氏端起茶盞,眼神裡卻透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忽地話鋒一轉:
「今日這宮宴,本來那是該這京師裡的官眷都來的。隻不過……我剛纔瞧著你在席間,似乎一直在往門口張望?」
徐妙雲正整理棋子的手微微一頓,麵上卻不動聲色:「姐姐說笑了,我在看是不是母後傳召。」
「是麼?」常氏似笑非笑地湊近了幾分,「我還以為,你是想看看那位宋國公府的馮家妹妹,究竟長得何等模樣呢。」
徐妙雲的心跳漏了一拍。
馮氏。
那個曾在滿京師的傳聞裡,即將成為吳王正妃的女子。
也是那個在秦淮河上,被那個混蛋殿下拿來拉踩自己,說是「溫柔賢淑、知書達理」,而自己則是「能止小兒夜哭的母夜叉」的對照組。
徐妙雲抬起頭,那一雙清淩淩的眸子裡滿是坦然,甚至還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
「姐姐這話從何說起?燕王殿下和馮氏的婚事,自有陛下做主,那馮家姑娘來與不來,與我何乾?」
「你就嘴硬吧。」
常氏點了點她的額頭,壓低聲音道:
「宋國公如今正在北邊掃蕩殘元,燕王的婚事,父皇的意思是要等馮勝回朝再定,算是給功臣的體麵。所以今日,那馮家妹妹並未進宮。」
徐妙雲「哦」了一聲,神色悠然,彷彿真的與她無關。
可當常氏轉過身去喚人換茶時。
這位平日裡端莊自持的女諸生,卻極其隱晦地、飛快地低頭瞄了一眼。
視線掠過自己那被軟煙羅束起的高聳曲線。
隨即,她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
雖然未曾見過那馮氏女。
但論起這身段……想來那位馮家妹妹,也未必能比得過自己這般「宏偉」。
那個混蛋,那日在秦淮河上,竟然說自己是母夜叉?
下次若是有機會……定要讓他知道,什麼叫「胸」懷寬廣。
常氏那邊剛換了新茶,便有宮女來報,說是馬皇後正在接見胡惟庸的家眷,讓這邊再稍候片刻。
徐妙雲聞言,那雙正要把玩棋子的手,緩緩收回了袖中。
胡惟庸。
父親解下丞相的印綬,換上大將軍的征袍,如今中書省左丞相之位懸空,隻剩下一個唯唯諾諾的右丞相汪廣洋。
論資歷,論才乾,這位置本該是誠意伯劉伯溫的。
劉伯溫與太子交好,又是浙東黨人的領袖。
可陛下如今要北伐,要依仗淮西勛貴,這相位……怕是落不到劉伯溫頭上了。
如今胡惟庸的家眷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母後單獨接見,這其中的訊號,已經不言而喻了。
……
正思索間,門外傳來一陣有些沉重的腳步聲。
還冇見人,那爽朗的大嗓門先至:
「哎喲,我的太子妃常妹妹誒,可算是找著您了!」
來人是個風風火火的婦人,約莫二十五六,身量頗高,隻是那張圓潤的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四個大字。
正是馬皇後的義子、濟寧衛指揮僉事平安的妻子,柳氏。
柳氏也冇那麼多虛禮,上前胡亂福了一禮,便一屁股坐在了錦墩上,端起茶盞便是一口悶,然後長舒一口氣:
「這宮裡的規矩就是大,這才說了幾句話,我這嗓子都要冒煙了。」
常氏溫和笑道:「義嫂這是怎麼了?可是母後問話嚴厲?」
「嗨!母後那是慈悲心腸,問的都是些家常,我是愁我家那個不開竅的蠻牛!」
柳氏也不見外,抱怨道:
「你說說他,快三十的人了,都做到衛指揮使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聽說這次陛下要用兵,他天天在家裡磨那把大關刀,半夜三更還在院子裡舉石鎖,幾百斤的石鎖都快被他盤包漿了。」
「他天天在那唉聲嘆氣,說在山東濟寧衛這幾年冇仗打,這把子力氣冇處使。這不,聽說又要北伐了。他昨晚求了我半宿,非讓我進宮來探探義母的口風,說是想跟著大軍出征。」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徐妙雲正端著茶,腦子裡卻迅速捕捉到了關鍵資訊。
幾百斤的石鎖。
急於上戰場立功。
那位平安將軍……
她忽然想起自家殿下。
雖有智計,但他身子骨弱,那騎術和武藝都是個花架子。
真的去了危機四伏的北方前線,萬一有個閃失……
若是能求得這樣一員對皇室忠心耿耿的猛將,時刻護衛在殿下左右。
那即便遇到千軍萬馬,憑平安那身足以撼動數百斤石鎖的蠻力,也定能保殿下週全。
徐妙雲心中瞬間便有了計較。
她心中暗自盤算,待會覲見母後,少不得有一番恩賞。
如今父親既已領了大將軍印銜遠征,加之她與殿下的婚約在即,母後必會念在皇家體麵與父親功勞的份上,予她幾分照拂。
……
正說著話。
外頭忽然熱鬨了起來。
一陣環佩叮噹的脆響,夾雜著女子嬌俏的談笑聲,打破了偏殿內的清靜。
「常姐姐,真是對不住,讓您久等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緊接著,一陣馥鬱的脂粉香風撲麵而來。
為首那人,身著一襲海棠紅的金絲繡花長裙,頭上珠翠滿盈,行走間步搖輕晃,端的是富貴逼人。
正是東宮側妃,呂氏。
在她身旁,還緊緊跟著一位打扮得更為艷麗,恨不得將所有金飾都掛在身上的女子。
那便是秦王朱樉的側妃,鄧氏。
身後還跟著晉王妃謝氏等一眾女眷。
呂氏一進門,那雙精明的眸子便在屋內掃了一圈,臉上的笑容卻是一絲不減:
「方纔禦花園裡的芍藥開得正好,一時貪看,竟忘了時辰,姐姐莫怪,妹妹這廂給姐姐賠不是了。」
她雖是在對常氏說話,可那眼神卻是有意無意地往徐妙雲身上飄。
徐妙雲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見過各位皇嫂。」
她心中卻是暗自警惕。
聽殿下提過,這位呂側妃在太子和諸王麵前,那是出了名的溫良恭儉讓,連走路都不敢踩死一隻螞蟻。
可今日這一見,長袖善舞,八麵玲瓏,在這堆妯娌裡頭如魚得水。
這還是那個謹小慎微的呂側妃嗎?
此人……是個極懂「見人下菜碟」的高手。
呂氏快步上前,一把虛扶住徐妙雲,那塗著鮮紅丹蔻的指尖,在徐妙雲素色的衣袖上顯得格外刺眼。
「哎呀,徐家妹子,咱們可是又見麵了。」
呂氏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聲音甜膩得像是裹了蜜的砒霜:
「妹子這通身的氣派是愈發紮眼了,怪不得母後心裡時刻惦記著,這纔過去幾日呀,今日竟又急匆匆地把你給喚進宮來。」
她轉過頭,對著滿屋子的妯娌,故作驚訝地掩唇笑道:
「這份恩寵,嘖嘖嘖,便是當初常姐姐剛入主東宮的時候,也冇這般頻繁吧?看來咱們這位五弟妹,日後定是母後心尖尖上的人,可是要越過咱們這些做嫂嫂的去嘍。」
這話一出,屋子裡的氣氛瞬間冷了幾分。
常氏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這話聽著是在誇徐妙雲,實則字字句句都在誅心。
既是在暗諷徐妙雲不懂規矩、恃寵而驕,又是在挑撥自己這個正牌太子妃,離間她和妙雲的關係。
若是以前的徐妙雲。
為了所謂的家風,為了那一團和氣。
此刻定然是要謙卑地低頭,誠惶誠恐地自貶幾句,好平息這莫名其妙的捧殺。
說些「不敢當」、「全是娘娘恩典」的場麵話,還要費儘心思去周全各方,生怕落了話柄。
可這一刻。
不知為何。
徐妙雲隻覺得被那隻滿是脂粉氣的手拉著,有些膩歪。
腦海中,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忽地響起——「本王就是你最硬的後台!」
她想起那個方纔還賴在床上、非要她喊「夫君」的無賴男人。
那個告訴她「幫親不幫理」、「不用忍」的男人。
既然殿下都說了,凡事有他兜著。
那今日這第一仗,若是輸了陣勢,豈不是給自家殿下丟人?
徐妙雲並未抽出被呂氏虛扶的手,反而微微抬頭,那一雙清麗的眸子,直視著呂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呂皇嫂這話,妙雲可不敢接。」
她聲音清潤,不疾不徐:
「母後仁慈,待咱們這些做晚輩的,向來是一視同仁。常姐姐是東宮正妃,是咱們的長嫂,母後倚重姐姐操持家務,那是最信任不過的。妙雲不過是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母後這纔多叫來教導幾次。」
徐妙雲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來,理了理袖口:
「倒是呂皇嫂,您方纔這話,若是讓外人聽了去,還以為是母後偏心,壞了宮裡的規矩。這若是傳到陛下耳朵裡,責怪起皇嫂口無遮攔是小,若是連累了太子的名聲,那可就是大事了。」
呂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在了嘴角。
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與震驚。
她上次見徐妙雲時,這丫頭還是個謹言慎行的大家閨秀,說話從來都是留三分餘地,哪怕是受了委屈也是往肚子裡咽。
怎麼今日……
這一張口就是拿陛下和太子來壓人?
而且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常氏,又維護了皇後,最後還把一頂「壞了太子名聲」的大帽子,輕飄飄地扣在了她頭上!
這丫頭,吃錯藥了?
還冇等呂氏回過神來。
徐妙雲已經轉過身,對著常氏溫婉一笑,彷彿剛纔那個綿裡藏針的人根本不是她。
呂氏吃了個軟釘子,心下惱怒,麵上卻不好發作。
「到底是五弟妹,這嘴皮子就是利索。」
呂氏重新堆起笑容,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不過說起這規矩,嫂嫂這心裡頭,還真有個疑惑。」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拔高了些許音調,引得周圍的女眷都看了過來:
「昨日便聽宮裡人傳,說是五弟給魏國公府送了份重禮,連那等能製冰的神物都給搬去了。這滿宮裡都在議論,說是五弟這還冇成親呢,心就已經偏到嶽家去了。」
呂氏嘆了口氣,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五弟妹,你也別怪嫂嫂多嘴。五弟性子……那是出了名的灑脫,花錢如流水。這以後過日子,還得精打細算些。雖說魏國公府家大業大,可若是總讓五弟這般拿著王府的家底去補貼……傳出去,怕是外人要說咱們皇家不懂規矩,也說徐家……那個,不太體麵。」
這話一出,屋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常氏臉上的笑容一僵,剛要開口替徐妙雲解圍。
右邊的秦王側妃鄧氏卻已經接過了話茬。
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側妃,那是呂氏最忠實的僚屬。
她用帕子掩著嘴,發出一聲尖細的輕笑,陰陽怪氣地幫腔道:
「呂姐姐說的是呢。咱們皇家媳婦,最要緊的是持家。五弟那性子,也就是母後寵著。這要是換了尋常人家,還冇進門就先圖謀夫家的家產往孃家搬,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這兩人一唱一和。
一個暗指徐妙雲「不體麵」,一個明嘲徐家「圖謀家產」。
就連一直低著頭的秦王妃王氏,都忍不住擔憂地抬起頭,看了徐妙雲一眼。
常氏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剛想發作。
卻感覺手背被輕輕拍了拍。
(註:歷史上秦王側妃鄧氏,因助長皇二子秦王之惡以自固寵,為朱元璋所不容,最終被賜自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