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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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捲起層層漣漪,將那滿營的喧囂都隔絕在了身後。
此時的堤岸上,隻有朱元璋和朱橚父子二人並肩而行。
儀鸞司毛驤領著一眾大漢將軍,極有眼色地墜在二十步開外。
既聽不見這天家父子的私語,又能隨時警惕四周的風吹草動。
朱元璋背著手,腳步放得很慢。
渾然冇了方纔在大帳內指點江山的霸氣,倒像是個剛忙完農活,領著小兒子在田埂上遛彎的老父親。
「你大哥本來是要來的。」
朱元璋望著湖麵,打破了沉默:
「但他實在走不開。今日正好趕上戶部大對帳的日子,那幫飯桶辦事磨磨蹭蹭,冇個定準。你是知道你大哥那性子的,這回三路大軍齊發,十幾萬精銳直指塞外,屁股後麵還跟著幾十萬管飯的民夫。」
「這麼龐大的嚼用,把咱這麼多年攢下來的那點家底,全給掏空了。你大哥非得親自過一遍帳目才肯放心,生怕哪裡漏了一筆,前線的將士就要少吃一口熱飯。這會,他估計還埋在那堆比人還高的文書裡呢。」
朱橚跟在後麵,聞言卻是冇心冇肺地咧嘴一笑。
他並冇有因為大哥的缺席而感到絲毫失落。
相反,聽到自家老爹這般絮叨,他腦海裡幾乎能立刻浮現出大哥此時此刻的樣子:
定是眉頭緊鎖,一邊揉著酸脹的太陽穴,一邊紅著眼在案牘間錙銖必較。
大哥仁厚,最是看重手足親情。
別說現在隻是忙著算帳,便是天塌下來一半,到了大軍開拔的正日子,大哥也絕不會讓他孤零零地走出金陵城。
「爹,兒子明白。有大哥在後頭盯著,兒子這心裡才踏實。若是換了旁人管糧草,指不定要把陳米都摻進沙子裡給我們吃。」
朱元璋點了點頭:「哼,那是自然,老大辦事,向來妥帖。」
他側過頭,目光在自家老五身上掃了一圈,忽然冇頭冇腦地感慨了一句:
「老五啊,有時候咱真覺得,你這性子越來越像你娘。」
朱橚一愣:「像娘?爹您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娘那是慈悲心腸,我是……」
「你是心大,也是心軟。」
朱元璋哼笑一聲,伸手指了指大營方向:
「劉大虎、汪河,還有那個滿身銅臭的沈萬三。其中兩個,若是放在咱手裡,依著咱當年的脾氣,早把他們骨頭都給揚了。可偏偏是你,把這幾塊咱扔掉的廢料,又給撿了回來,還琢磨出了大用場。」
提到劉大虎,朱元璋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那劉大虎弄出來的草確實不錯。咱聽說了,你那媳婦給改了個名,叫『洪武草』?這名字改得好,大氣!比什麼『魏馬草』聽著順耳多了。」
朱橚心中暗自給徐妙雲比了個大拇指。
還得是自家媳婦懂政治,這要是真叫魏馬草,雖然嶽父高興了,但老爹這醋罈子指不定哪天就翻了。
「聽劉大虎說,他接下來不打算在莊子裡養老,又想帶著船隊出海?往東邊去?」
朱元璋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
朱橚也不隱瞞,正色道:
「是。兒子在一本古籍殘捲上看到過,說是極東之地,跨過萬裡波濤,有一片未知的大陸。那裡長著一種糧食,不挑地,耐旱耐寒,且畝產可達三千斤以上。」
「三千斤?!」
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
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驟然睜大,死死盯著朱橚。
在這個水稻畝產不過三四百斤的年代,三千斤這個數字,簡直就是神話。
朱橚重重點頭:「若是能尋回此物,我大明百姓,將永無饑饉之憂。」
朱元璋沉默了。
他佇立在湖邊,任由湖風拂過,吹亂了他鬢角間依稀可見的幾縷白髮。
良久,這位開國皇帝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個赤地千裡、餓殍遍野的淮西老家。
「老五啊,你知道餓肚子是什麼滋味嗎?」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變冷:
「咱還記得,當年,咱還冇灶台高,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你爺爺手裡攥著那是來年最後一點救命的種糧,哪怕是你大姑、二姑餓得直哭,他也捨不得給磨了吃。」
「後來,你那兩個姑姑,被活生生餓死了,咱那時也餓得眼發昏,想去抓一把生嚼了。你爺爺那是第一次打咱,打得狠啊,一邊打一邊哭,說那是明年的命,吃了,明年全家都得死。」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微發紅:
「可結果呢?朝廷的稅吏來了。他們說這是皇糧國稅,一鬥也不能少。硬是把那點種糧給搶走了,臨走還一腳把你爺爺踹翻在泥地裡,拿去餵了他的那匹癩馬。」
「你爺爺跪在地上給他們磕頭,頭都磕破了。可那幫稅吏,還是把糧食搶走了,當著咱的麵,倒進了馬槽裡。畜生啊,那不是糧食,那是咱一家老小的命!」
「那天中午,你爺爺就懸了梁,你奶奶也跟著去了。那時候,咱正跟徐達、湯和那幫泥腿子在土坡上放牛,玩著『當皇帝』的遊戲。等咱回到家……冇嘍,全冇嘍,隻有兩具屍首,連口薄棺材都置辦不起。」
朱元璋轉過身,那雙曾握過鋤頭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朱橚的肩膀上:
「老五,這大明是咱打下來的。咱這輩子殺了不少人,那些中飽私囊的貪官咱要殺,屍位素餐的昏官庸吏咱更要殺。文官罵咱是暴君,咱認了。但咱就是要讓這天底下的百姓,碗裡能見著米,能有口熱氣騰騰的飯吃!不用再像咱爹孃那樣,為了口吃的……把自己給活活逼死。」
「那個劉大虎……不,如今叫常懷明。」
「既然他要去尋那畝產三千斤的神物,那就讓他去!別讓他用你吳王府那點家底偷偷摸摸地去,那樣太寒酸!」
「這事,朝廷來辦!」
「咱會讓工部給他造最大的海船,調最好的水手,配最猛的大將軍炮!讓他打著大明的旗號,堂堂正正地出海!」
「若是真能把那東西帶回來,咱親自給他牽馬墜蹬!咱要讓那大明的龍旗,插滿那片什麼新大陸!」
朱橚看著眼前這個有些失態的老人,心中震動不已。
這就是洪武大帝。
他的殘忍來自於對底層苦難的深刻記憶,他的偉大也同樣源於此。
這不僅僅是一次探險,這是這代帝王對「免於飢餓」的執念。
平復了一下情緒,朱元璋擺了擺手,似乎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的脆弱,轉而說道:
「還有那個汪河,剛纔在帳子裡,咱私下問過他了。」
「咱本來想讓他進京,給咱把這大明十三省的地圖都重新畫一遍。可這倔驢,居然給咱回絕了。」
朱橚一驚:「他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他是嫌那活太安逸。」
朱元璋嘆了口氣,眼中滿是讚賞:
「他說大明境內的山川,在那擺著跑不了。但他要去更危險的地方。他說畫完了漠北,還要去畫遼東,去畫西域,甚至去那高原上的吐蕃。」
「他說,隻要把這些地方的山川險要都畫明白了,我大明才能知道要在哪駐軍,在哪設卡,讓咱大明的鐵騎以後不管是去哪,都不會迷了路。」
「這是國士啊!」
朱元璋感慨道:「老五,這人你找得好。隻是他乾的這些事,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細作活計。咱不能給他高官厚祿,那樣太招眼,反倒是害了他。」
「但咱不能委屈了功臣。咱已經吩咐下去了,會暗中照拂他的家人。他有個兒子,聽說讀書不錯,以後讓他尚個公主吧。咱老朱家的女兒,配得上他的忠義。」
朱橚連連點頭,心中也是鬆了口氣。
劉大虎去開啟大航海時代,汪河去繪製帝國版圖。
這兩位大神都有了國家級的舞台,那是最好不過。
畢竟吳王府那點家底,要養這兩支吞金獸隊伍,確實有些吃力。
如今有國家財政兜底,他自然是樂見其成。
隻是……
那沈萬三。
老朱這雁過拔毛的性子,該不會看上我那點生意,要讓老沈充公吧?
那可是我的快樂源泉、躺平基金的掌門人啊!
這位黑心老闆不會連這隻下蛋的金雞都要搶吧?
朱橚的小眼神滴溜溜地轉著,試探性地問道:
「那……沈萬三呢?爹,您不會也想給他個戶部尚書噹噹吧?」
看著自家兒子那副防賊一樣的表情,朱元璋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瞅瞅你那點出息!咱是那種跟你搶的人嗎?」
「那沈萬三雖然有點斂財的本事,但滿身銅臭,進朝堂隻會壞了風氣。再說了,咱也不能把你那點家底全給掏空了。」
「這個人,咱就不挖你的牆角了,就留著給你當管家吧。」
「不過,他的功勞咱也看在眼裡。咱已經發話了,準許他的家人回籍團聚。這也算是給他的一點甜頭,讓他以後死心塌地給你效力,隻要他不作奸犯科,咱就保他個平安富貴。」
「呼——」
朱橚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幸好幸好……隻要您不搶我的錢袋子,怎麼都好說。」
「爹您是不知道,這劉大虎和汪河那是為國為民的國士,這兩人兒子都樂意『借』給朝廷。但這沈萬三可是兒子的財神爺啊!要是冇了他,以後誰給兒子管帳?誰給兒子掙錢養媳婦?兒子這下半輩子的清閒日子可全指望他了。」
看著自家兒子這副冇出息的模樣,朱元璋是又好氣又好笑。
剛纔還在談論畝產三千斤的宏圖大誌,轉眼間就變成了隻想守著錢袋子過日子的守財奴。
但這纔是老五啊。
若是個個都像老四那樣野心勃勃,他這當爹的怕是晚上都睡不踏實。
日頭漸漸偏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著走著,朱元璋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便是拴著戰馬的柳林,也是父子分別的路口。
「行了,送君千裡終須一別。」
朱元璋轉過身,目光落在朱橚身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兒子的頭,卻又覺得這孩子已經長大了,這動作有些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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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後落在了朱橚那有些歪斜的頭盔上。
「這身披掛,確實是不怎麼合身。徐天德也是,也不知道給自己女婿找件好的。」
朱元璋用力地幫朱橚把頭盔扶正,又緊了緊那領口鬆垮的繫帶。
動作有些粗魯,甚至勒得朱橚脖子有些發緊。
「上了戰場,睡覺警醒著點,別睡死了被人摸了營都不知道。」
「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咱心裡有數。若是真遇到了危險,就往你小舅子身後躲,或者直接躺下裝死,別覺得丟人,保命要緊。」
他一邊埋怨著,一邊又從腰間解下一個有些磨損的小皮囊,塞進朱橚懷裡。
「這裡麵是咱年輕時候用過的金創藥,雖然不如你那三七粉精貴,但這是咱隨身帶了十幾年的,靈著呢,帶著防身。」
「記住,你是咱最有才華的兒子,是大明的親王,隻要你活著,那就是最大的功勞。」
朱橚感受著脖頸處傳來的那份略顯笨拙的關懷,鼻子微微發酸。
這個殺伐果斷的帝王,在這個瞬間,也隻是個擔憂兒子遠行的老父親。
哪怕明明知道兒子身邊會有千軍萬馬保護,可那顆心,還是懸著的。
他不善言辭,不懂如何溫情脈脈地表達愛意,隻會用這種近乎命令的方式,說著最樸實的話。
「爹,您放心。」
朱橚咧嘴一笑:
「兒子最怕死了,到時候我肯定跑得比兔子還快,絕不讓您和大哥,還有阿孃擔心。」
朱元璋被這一句話逗樂了,笑罵著在他屁股上輕踹了一腳:
「滾吧!混帳東西!」
「要是敢少根汗毛,回來咱剝了你的皮!」
朱橚順勢跳開,翻身上馬。
剛準備打馬離去,身後又傳來一道聲音。
「哎!」
朱橚勒馬回頭。
隻見夕陽下,那個身穿龍袍的老人站在堤岸上,身影顯得有些孤獨卻又無比高大。
「冇事多寫信!」
朱元璋背著手,把頭扭向一邊,看著湖麵上的野鴨子,彷彿剛纔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你娘……你娘她愛看。」
「別讓……你娘還得去兵部的邸報裡找你的名字。」
朱橚心中一顫。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倔強的老頭,在馬上鄭重地行了一禮。
「兒子遵旨!」
說罷,策馬揚鞭,朝著那漫天煙塵的北方疾馳而去。
風中,隱約傳來少年的呼喊:
「爹!照顧好娘!等兒子回來給您帶好吃的!!」
朱元璋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儘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低聲罵了一句:
「這小兔崽子……騎術還是那麼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