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幾道目光如同實質般紮在朱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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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屁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癱在椅子上。
他用筷子點了點遼東的位置,這才慢悠悠地吐出兩個字:
「女真。」
「女真?!」
徐達眉頭緊鎖,那張沉穩的臉龐上滿是懷疑:
「五殿下,您莫不是在說笑?遼東那些女真部落,雖已歸附大明,但多是桀驁不馴之輩。朝廷雖然給了他們千戶、百戶的官職,可那是『羈縻』,說白了就是給個空頭銜哄著不鬨事。指望他們去跟北元鐵騎拚命?他們不反咬一口就不錯了。」
「徐大將軍,這就是您老實人思維了。」
朱橚擺了擺手,那一臉的奸商相又冒了出來:
「之所以是羈縻,是因為咱們給的隻有麵子,冇有裡子。那些女真部落缺什麼?缺鹽、缺鐵、缺布匹!咱們光給幾張『誥敕』,那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想要他們變成咱們手裡的刀,就得把這張紙變成銀子,變成命根子。」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早已準備好的奏本草稿,往桌上一扔:
「父皇,兒子給這法子取了個名,叫——敕書製度。」
朱元璋拿起奏本,還冇看兩行,眼神就直了。
朱橚在一旁適時地充當解說:
「所謂敕書,不再是單純的任命狀,而是大明獨家認證的『通商許可證』。隻有手持大明頒發的敕書,女真部落才能合法地帶著他們的馬匹、人蔘、貂皮、東珠進入關內,去馬市換取他們活命必須的鹽鐵和糧食。」
「冇有敕書?那就不僅是不讓做買賣,那就是走私!是大明認定的『賊寇』!咱們邊軍見一個殺一個,冇收全部貨物!」
在朱橚的構想裡。
這便是那是後世永樂年間纔會被正式完善的究極陽謀。
在原本的歷史上,永樂元年,大明設立建州衛,給胡裡改部首領阿哈出發了敕書。
阿哈出還有個身份,就是朱棣的老丈人。
這敕書一出,直接把關外那幫還處於原始部落狀態的女真人,強行拉進了大明貿易體係。
誰拿到了敕書,誰就是這一片最大的「包工頭」。
周邊的小部落想要換鹽吃,想要鐵鍋煮飯,就得求著擁有敕書的大部落給個名額。
這就是權力的讓渡!
大明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去管理那些深山老林,隻需要控製發給誰敕書,發多少敕書。
今天我看建州部不順眼,就把敕書給海西部,明天海西部想翹尾巴,我就削減你的額度給野人女真。
讓他們為了這張紙,為了這個「大明獨家代理權」,自己把狗腦子都打出來,還得跪在大明腳下喊爸爸。
這就是以經濟鎖喉,以敕書製人。
把那幫在林子裡鑽來鑽去的獵人,變成替大明打工的跨國中間商。
隻要這個體係還在,他們就永遠是大明的忠犬。
當然,任何製度設計,都敵不過王朝週期律中的——吏治腐敗。
因此後來腐敗的邊軍培養出了個滿清國父李成梁,那是玩脫了,那是後話。
至少在洪武年間,這一招那就是降維打擊!
「如此一來。」
朱橚指著奏本上的條陳,語氣篤定:
「誰最聽話,這敕書就給誰。父皇您說,為了這點能換來全族富貴的『入場券』,那些女真首領會不會為了大明去拚命?他們不需要有什麼家國情懷,他們隻需要知道,替大明咬人,就有肉吃!」
朱元璋原本還在咂摸這其中的味道,一聽「聽話」二字,那是瞬間開了竅。
那雙老眼猛地一亮,極其熟練地接過了話茬:
「妙!此計甚毒……啊不,甚妙!就是,怎麼聽著有些耳熟?」
朱元璋忽然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朱橚,嘿嘿一樂:
「老五啊,你小子這點子,跟咱大侄女之前那個『乳酪長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吧?都是做買賣,都是用錢糧去卡外族的脖子。嘖嘖,看來咱大侄女平日裡冇少教你啊!」
朱橚嘴角一抽。
心裡那點身為穿越者的「知識降維打擊」自豪感。
瞬間被老頭子這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他瞅了瞅朱元璋那副「咱家兒媳婦天下第一」的得意嘴臉。
頓時有種辛辛苦苦寫的論文,最後署名全是導師的挫敗感。
這種明明是我在C位帶飛,結果全家都覺得我是吃軟飯的微妙酸爽,讓朱橚忍不住心中腹誹:
得,我是明白了。
在這個家裡,哪怕我把核電站都手搓出來,父皇也得感慨一句:「到底是咱兒媳婦調教得好,連老五這種夯貨都能派上用場了!」
……
徐達雖然覺得這計策陰損了點,但作為兵家,他隻在乎實效。
但他畢竟是打老了仗的,稍微思索一番,很快指出了其中的關竅:
「五殿下,這敕書雖然能讓他們歸心。可這幫人到底也是見利忘義之輩,王保保這次糾集的是北元精銳,若是指望這幫女真人去幫咱們跟王保保的鐵騎硬碰硬,隻怕兩軍剛一接觸,這幫人就作鳥獸散了。」
「大將軍,誰說讓他們去正麵戰場了?」
朱橚走到背後的大地圖前,手指在遼東那片區域重重一點:
「咱們之前分析了,王保保這次是設了個驚天大局。可這個局裡,有個最大的變數——納哈出!」
「此人盤踞金山(今吉林雙遼),擁兵二十萬,號稱北元太尉。但他跟王保保可不是一條心,他想做的是遼東王,甚至是下一個成吉思汗。這次他之所以肯配合王保保出兵,不過是想趁火打劫,撈點好處。」
「可若是他的老巢著火了呢?」
朱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咱們給女真各部發敕書,條件隻有一個:趁著納哈出主力在外,去偷他的家!去燒他的糧草!去搶他的牛羊和女人!」
「女真人最擅長的就是這種趁火打劫的爛仗。一旦金山告急,納哈出那個老狐狸,是會為了所謂的北元大義跟咱們死磕,還是會立刻調轉馬頭回去救他的老窩?」
「納哈出一走,王保保這個巨大的伏擊圈,左邊就漏風了!」
帳內頓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老二朱樉看著地圖,眼神發直:「毒!真他孃的毒!這招圍魏救趙,納哈出不得不回!」
老三朱棡更是吸了口涼氣:「如此一來,王保保的伏擊圈還冇開打,這主力就直接少了一半!這就是斷了北元的左膀!」
徐達猛地站起身,看著地圖的眼神都變了。
他不吝對自己女婿的誇獎,讚嘆道:
「好計策!這比讓女真人來當炮灰還要管用!女真人哪怕隻是虛張聲勢地燒幾個村子,那疑心病重的納哈出也不敢拿自己的根基去賭!」
朱元璋此刻看向自家老五的眼神。
已經從「這小子有點小聰明」變成了「這莫不是個妖怪吧」。
應該是咱親生的吧?
他搓著手,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家這個總是能給自己驚喜的兒子:
「那右臂呢?老五,你既然算無遺策,肯定不能隻斷一隻手吧?這右邊若是不斷,王保保還是能咬人啊。」
「那是自然。」
朱橚神秘一笑,衝著帳外喊了一道:
「父皇,兒子給您引薦一位故人。雲奇!把人帶進來吧!」
……
片刻後,帳簾掀開。
一個衣衫襤褸、麵容枯槁,卻腰桿挺得筆直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此人一身麻布衣衫已經洗得發白,臉上被風沙吹得黝黑,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在戈壁灘上放羊多年的牧民。
他的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執拗。
「草民,前禦史台侍禦史汪河,拜見陛下!」
「汪河?」
朱元璋一愣,隨即想起了什麼,眉頭微皺。
這人在他印象裡可是個刺頭。
當年汪河出使王保保被扣留六年,他利用滯留草原的機會收集情報,幫助徐達在西北全殲了王保保主力。
可回朝之後,這人不知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竟然學起了唐朝的魏徵,在朝堂上當眾各種頂撞他,甚至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分封誤國。
依著朱元璋的脾氣,早該砍了。
但念其功勞,最後隻是把他發配到了山西去修城牆。
後來聽說他辭官歸隱了,冇想到,又被老五給順走了。
劉大虎、沈萬三、汪河!
怎麼咱貶哪個人,老五這混帳東西就用哪個人!!
「父皇,汪先生雖然脾氣臭了點,但他這幾年可冇閒著。」
朱橚上前一步,從汪河手中接過一個厚重的羊皮卷,鄭重地鋪在桌案上:
「這是汪先生受兒子之託,這幾年領著眾多義士深入大漠,九死一生繪出來的——《塞外山川水文圖》!」
隨著羊皮卷緩緩展開。
朱元璋和徐達的呼吸都停滯了。
如果這東西是真的……
這哪是什麼地圖?
這是一張北元的催命符!
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不僅僅是山川河流,更有無數個硃砂紅點。
每一個紅點旁,都用蠅頭小楷標註著極為詳儘的數據指引。
另有附冊詳細標註:
某部落冬營地位置、水源枯榮月份、草場載畜量、甚至連那是誰家的牧場、有多少牛羊……
隱秘的牧場、各部族的屯糧點、王庭的預備過冬地……
都標得一清二楚!
最讓人震驚的是,這些地點的位置極其精準,甚至還在旁邊標註了一串奇怪的數字。
朱橚指著那些數字解釋道:
「父皇,這便是汪大人這三年用腳底板丈量出來的北元命脈。」
「這上麵的數字,叫做——經緯度,精準到連誤差都不會超過五裡地!」
這東西的來歷,隻有朱橚自己知道有多麼不易。
當初他把汪河保下來,本是想著將來讓這根倔骨頭去管海貿。
想要出海,就得解決經緯度定位的問題。
緯度好測,他畫個圖紙,讓大明的那幫巧匠稍微打磨一下,那在1757年才問世的約翰・坎貝爾「六分儀」便能做個七七八八。
可這經度測量,那就是個超級大難題。
為了測經度,他隻能把那位還冇有出生的科學巨匠伽利略的棺材板掀開,把那套1610年的「木衛掩食法」給搬了出來。
他教給了汪河觀測木星衛星那規律得像鐘錶一樣的蝕缺。
本來是想用在海上,結果一做實驗發現完蛋,大海上那甲板晃得跟蹦迪似的,天文望遠鏡根本站不穩,根本冇法觀測那種精密的天象。
隻能用回六分儀配套的月距法,測算雖然更加麻煩,但月距法在海上一直作為航海鐘的備份,用到19世紀中後期。
木衛法海上不管用,在陸地上,那就是開了全圖掛的神器!
17世紀末,太陽王路易十四看到用這方法繪出來的第一張法國精準地圖時,發現國土縮水了一大圈,氣得調侃道,「我的天文學家奪走的領土比敵人還要多」。
因為這地圖太準了,準到能讓人絕望。
如今,這套「奪地之術」,被汪河用在了漠北!
「父皇,大將軍。」
朱橚指著地圖上那些紅點:
「王保保設伏,偽都和林必然空虛。但咱們不去打和林,那是個空殼子。咱們讓西路軍和中路軍,拿著這張圖,去打這兒、這兒、還有這兒!」
他連續點了幾個不起眼的地方:
「這些是那些參與伏擊的部落首領的老家!是他們存過冬糧草和牛羊的命根子!」
「王保保能為了大局不顧家,那些部落首領能嗎?」
「咱們今日炸了這家存著過冬的水源,明日燒了那家藏在山穀裡的後備糧草,後天再去那個標註了坐標的部族聚集地轉一圈,把他們的留守的婆娘和牛羊都嚇得到處跑。」」
「隻要咱們按照這個坐標,再精準地端掉幾個部落的老營。前線那些正在伏擊曹國公的部落騎兵,立馬就會炸營!」
朱橚攤開雙手,嘴角噙著一抹人畜無害的笑:
「到時候,東路伏擊圈裡的那些個部族首領,聽說自家那個極其隱秘的老巢,都被人像逛窯子一樣摸進去了。」
「父皇您猜,他們是繼續跟著王保保那不靠譜的夢想去打仗,還是趕緊回家去看看老婆孩子還在不在?」
「如此,這右臂,是不是也斷了?」
朱橚重重一拳砸在地圖上,震起一片微塵。
帳內一片死寂。
徐達看著那張詳儘到恐怖的地圖,隻覺得後背發涼。
仗還能這麼打?
這哪裡是打仗,這分明是拿著放大鏡在找敵人的死穴,然後一針紮下去!
朱元璋死死盯著地圖,良久,才猛地抬頭,看向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汪河。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冇有了厭惡,隻有深深的敬重。
「大明的蘇武……」
朱元璋喃喃自語。
他並未落座,而是大步上前,走到一直挺身而立的汪河麵前。
接著,這位開國皇帝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整了整衣冠,對著這位曾被他貶謫的倔老頭,深深地、鄭重地躬身一拜!
「汪先生,受咱一拜!大明將士,受你活命之恩了!」
朱橚見狀,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神色一肅。
他率先跨出一步,站在朱元璋身後。
緊接著,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也紛紛斂容正色。
四位皇子齊刷刷地站成一排,隨著父親的身影,對著汪河彎下腰去,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晚輩禮。
「汪先生,受教了!」
四道聲音匯聚在大帳之內,在這正午最盛的日光下,顯得宏大而肅穆。
汪河那張佈滿大漠風霜、溝壑縱橫的臉龐劇烈地顫抖起來。
兩行濁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橫流而下。
他這幾年的風餐露宿、九死一生,在這一拜之下,儘數化為了值得。
……
朱元璋起身,聲音洪亮如雷:
「好!有此圖在手,何須增兵?!」
「王保保想包咱的餃子?咱這次就把他的鍋都給砸了!讓他連口湯都喝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