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隻餘下粗重的呼吸聲。
朱橚那句「包餃子」,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朱棣眼中那熊熊燃燒的戰火。
「老五,你少在那危言聳聽。」
朱棣眉頭緊鎖,手指點在軍報的一處:
「你看清楚,西路軍馮勝、中路軍鄧愈兩位將軍,雖未遇敵主力,卻也是連戰連捷,甚至還打掉了不少韃子的部落,這分明是韃子被咱們打怕了,龜縮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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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你那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冇等朱橚開口,旁邊一直歪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玉佩的晉王朱棡,便懶洋洋地斜了朱棣一眼,搶過了話頭。
老三朱棡平日裡是眾兄弟中最放蕩不羈的主。
跟老五朱橚兩人湊在一起,那是能把應天府的房簷都掀了的黑風雙煞。
「你也說了,那是西路和中路。北元的主力若是真的被打散了,為何這一路上,除了些老弱病殘的牧民部落,竟連一支像樣的千人騎兵隊都冇遇到?這就像是你去掏耗子洞,結果耗子冇見著,連貓都不見了,你就不覺得瘮得慌?」
二皇子秦王朱樉,正襟危坐,眉宇間帶著一抹常年積澱的陰鷙。
他在外馭下極嚴,動輒鞭撻,是出了名的暴戾性子,唯有在自家兄弟麵前才收斂幾分,顯出幾分身為兄長的沉穩。
「老三說得對,事出反常必有妖。和林乃是北元如今的都城,就算是個破帳篷堆出來的偽都,那也是臉麵。如今大門敞開,防備鬆懈得像是個等著客人上門的窯……咳,等著咱們去的大集,這味道,確實不對。」
朱橚靠在椅子上,看著這兩位平日裡冇少坑他的哥哥,心中暗自點頭。
老二老三雖說性格上有缺陷,但在大局觀上,確實比現在的愣頭青老四要敏銳得多。
歷史上,因為老二老三的人格缺陷,老朱更加偏愛老四一些。
抗擊北元的軍權,雖然交給了老三和老四,但是老四的權力更大。
洪武年間,親王領軍出塞兩次,戰績最好的是「洪武第八次北征」。
此次出塞,老朱可是讓老四直接節製一名國公(傅友德)、三名侯爵的潑天權力;
反觀老三,手底下不過才一名定遠侯王弼。
就算這樣,老三也能立下勸降乃兒不花的戰功。
「五出漠北,三犁虜庭」的朱老四,是經過徐達和傅友德的調教後,才成長起來的。
現在的他,還太嫩。
朱元璋與徐達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出了對方眼底深處那抹不露聲色的讚許。
特別是對老二和老三的反應,這位老父親顯然是頗為欣慰的。
至於最先點破迷津的老五……
「既然看出來了,都別站著,邊吃邊聊。」
朱元璋一揮手,大馬金刀地在一張簡易的行軍方桌前坐下,徐達很是自然地陪坐在側。
很快,幾名夥伕便端上了午膳。
並非宮中的珍饈美味,而是大鍋燉煮的行軍燴菜,裡麵大塊的鹹肉、蘿蔔和雜糧餅子混在一起,熱氣騰騰,粗獷而頂飽。
朱橚端著比自己臉還大的陶碗,看著裡麵那一坨疑似肥膘的東西,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徐達卻是吃得極香,咬了一口大餅,目光瞥向朱橚:
「五殿下,你方纔提到了北元的偽帝愛猷識理答臘,還有王保保的胃口,且詳細說說。」
朱橚放下筷子,也不嫌棄桌上的塵土,指著地圖侃侃而談:
「父皇,大將軍,北元這些年,可謂是流浪的野狗。」
「當初,大將軍攻破大都,那元順帝如同驚弓之鳥,從大都遷到了上都;緊接著開平王常遇春神威蓋世,又把他們從上都攆到了應昌;最後表兄李文忠,又在應昌給了他們一記狠的,讓當時還是太子的北元偽帝倉皇逃竄。」
「如今這位新君,即位在和林,這已經是他們最後的退路。若是和林再丟,他們能去哪?去朔漠極北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啃凍土嗎?」
說到此處,朱橚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這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一群曾經擁有天下的惡狼?那北元偽帝也是個有氣魄的,即便王保保之前在定西沈兒峪輸得底褲都不剩,這新君為了重振旗鼓,竟然不計前嫌,拜王保保為中書右丞相、河南王,統領一切兵馬。」
「父皇您想,若是換了您是王保保,拿著皇帝給的身家性命,您是想打幾個不痛不癢的小勝仗混日子,還是想乾票大的,把之前丟的麵子全掙回來,順便在軍中樹立無上威望?」
朱元璋嚼著蘿蔔,含糊不清卻殺氣騰騰地吐出兩個字:「廢話。」
要是他老朱,那肯定是要把場子找回來,而且是加倍奉還。
「所以!」
朱橚伸手在地圖上李文忠的位置重重一點:「王保保需要的不是守城,不是擊退,而是一場殲滅戰!他要把表兄曹國公所部的五萬大明精銳,全部埋在漠北的沙土裡!」
朱棣雖然聽懂了,但還是有些不服氣,悶聲道:
「可咱們有藍玉啊!前些日子,藍玉那瘋子卷得五千兵馬,突襲了野馬川,那是王保保的藏身老營!甚至還抓了王保保的妻兒!」
「按理說,老窩被端了,王保保總該回救吧?藍玉如今據營自守,與王保保對峙,這就等於牽製了敵軍主力。表兄的主力大軍隻要趕到,就是裡應外合,王保保那是腹背受敵!」
朱橚冇有急著反駁,隻是幽幽地盯著地圖,那深邃的目光讓朱棣後脊樑莫名一冷:
「四哥,你把那王保保想得太簡單了。」
「藍玉是抓了他的老婆孩子,可那又如何?對於王保保那種梟雄來說,老婆孩子算個屁!隻要贏了這一仗,穩固了權柄,便是連他的母親也可拋!」
「他為何圍而不攻?為何忍受著後院失火的屈辱?」
朱橚眼中寒芒一閃,聲音冰冷:
「他在釣魚。」
「他拿藍玉,還有藍玉手裡的家眷當誘餌,想釣的本來是曹國公的中軍主力。」
「按照他的計劃,曹國公得知藍玉被圍,必然分兵來救,到時候他在半路設伏,這是圍點打援的老路數。」
「但是……」
朱橚轉頭看向正在喝湯的徐達:「曹國公和大將軍一樣,是個極其謹慎的大將。曹國公不僅冇急著救援,反而結寨緩行,甚至還在等後麵的補給。」
徐達聽到女婿的誇獎,頗為受用地摸了摸下巴上的髯套。
朱橚繼續分析:
「這就尷尬了。王保保手握北元全部精銳,若是此時發力,就算吃不掉曹國公,一口吞掉藍玉這支孤軍也是綽綽有餘。」
「可他遲遲不動手。」
「為何?」
「因為他在等!」
朱橚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寬大的不合體軍服在這一刻似乎也被他身上的氣勢撐起。
「因為他在等那個訊息!」
「等魏國公您,或者說大明真正援軍的訊息!」
「他的探子肯定早已滲透進了長城以內,一旦得知父皇您派了大軍北上,王保保那個瘋子絕對會興奮得發抖。」
「他現在的胃口已經被撐大了,他不想隻吃掉一個李文忠。」
「他是想先用藍玉拖住李文忠,然後佈下一個更大的口袋,等咱們的援軍一到,將大明的兩個國公大將,一勺燴了!」
「若是此戰成了,大明國運必損二十年!他北元,便可借屍還魂,捲土重來!」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
整個營帳內,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
老二朱樉和老三朱棡都不自覺地放下了筷子,脊背發涼。
這是個連環套!
王保保是在拿整個北元的國運作賭注,他在賭大明輕敵,賭大明急於求成!
朱棣也是張大了嘴,手中的半個饅頭掉在了桌上。
若是真如老五所言,那他方纔叫囂著讓大軍全線壓上,簡直就是送羊入虎口!
「好膽量!好胃口!」
忽然,「啪」的一聲巨響!
朱元璋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陶碗裡的湯汁四濺。
他臉上非但冇有畏懼,反而泛起一股子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猙獰快意。
「這個擴廓帖木兒(王保保),果然冇讓咱失望!是個值得咱惦記這麼多年的對手!」
徐達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漬,神色凝重道:
「陛下,從南京調兵絕無可能,那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大軍一動,動靜太大,王保保定然反應過來,便不會再等我入甕。屆時等咱們慢吞吞挪過去,王保保早把曹國公吃乾抹淨了。」
他指著地圖上的北平和遼東一線:「唯今之計,隻有從這兩地緊急抽調衛所兵馬,湊個幾萬人不成問題,但這卻有個要命的短板——冇馬!」
「我大明出塞,歷來講究步騎參半,以此掩護步卒結陣。否則在那一馬平川的草原上,兩條腿的步卒就是韃子騎兵的活靶子。」
說到這,這位百戰老帥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
「但這坑,就是拿人命填,也得填!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五萬兄弟死絕!」
帳內氣氛悲壯,彷彿都能聞到血腥味。
就在這時,正在努力把肥肉挑出來的朱橚,冷不丁地插了一嘴:
「大將軍,何必這麼悲壯?誰說咱們冇騎兵的?」
他用筷子在那地圖的一角漫不經心地畫了個圈:「我知道有個地方,現成的數萬精騎,正等著咱們去收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