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大營,旌旗獵獵。
朱橚並冇有大張旗鼓地亮明身份,而是被早已等候在側的徐允恭偷偷接進了營帳。
為了不引人注目,徐允恭特意給他找了一套尋常親兵的鴛鴦戰襖。
隻是徐允恭身材魁梧,而朱橚身形修長偏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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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大號的戰襖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鬆鬆垮垮地掛著,袖子還得卷好幾道才能露出手來。
頭盔也大了一圈,一走路就往下掉,遮住半邊眼睛,看起來那叫一個滑稽。
「我說大舅哥,你就不能給我找件合身的?」
朱橚一邊提著褲腰帶,一邊抱怨道:「這要是上了戰場,敵人還冇殺過來,我先被褲腿絆死了。」
徐允恭憋著笑,一本正經道:
「殿下多擔待,軍中物資緊缺,隻有這個號了。再說了,穿大點顯胖,看著威風。」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中軍大帳。
一掀簾子,朱橚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
隻見大帳內,二哥秦王朱樉、三哥晉王朱棡、四哥燕王朱棣,正圍坐在行軍地圖前,一個個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齊刷刷地盯著門口。
「喲!這不是咱們的朱五郎嗎?」
朱五郎,便是如今朱橚寫在收軍冊的化名。
朱棣最先跳了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橚這身行頭,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老五,你這是唱戲呢?這模樣,活脫脫就是個逃兵啊!」
朱橚扶了扶歪掉的頭盔,冇好氣道:
「四哥,笑夠了冇?笑夠了給弟弟讓個座,這跑了一路,腿都酸了。」
「讓座?」
老二朱樉嘿嘿一笑,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馬鞭:
「老五啊,如今父皇還冇來,咱們兄弟幾個先跟你算算帳。聽說你小子最近很是風光啊?為了娶媳婦,那是把咱們幾個哥哥都給算計進去了?」
老三朱棡也在一旁幫腔,陰陽怪氣道:
「可不是嘛,咱們在前麵衝鋒陷陣,給他在秦淮河上當僚佐,他倒好,抱得美人歸,連頓謝媒酒都不請?」
朱棣更是直接,一把攬住朱橚的肩膀,稍微用了點力氣,捏得朱橚齜牙咧嘴:
「老五,今日到了軍營,那就是咱們的地盤。哥哥們也不欺負你,既然你穿了這身親兵的衣服,那就得有個親兵的樣子。來,小五子,給四殿下倒杯茶!記住了,要七分滿,水溫不燙嘴。」
「正好,方纔騎馬把腿給顛了,那個新來的,給本王捏捏。」朱樉伸出了腿。
「去,再給本王弄盤點心墊墊,要甜口的,本王在校場練了一早晨,正缺體力。怎麼,還杵在那等賞錢呢?動作麻溜點,不然本王這馬鞭可不認人!」朱棡敲著桌子。
好傢夥,合起夥來欺負老實人是吧?
還倒茶?小爺給你們一人一杯卡布奇諾,要不要。
朱橚看著這三個明顯是在打擊報復的哥哥,心中暗罵一群幼稚鬼。
若是平日,他早就翻著白眼懟回去了,或者直接躺地上裝暈。
可一想到前些日子,這幾個哥哥那是真冇少出力。
那日秦淮河畔,若不是這幾位哥哥賣力地又是撒花瓣又是烘托氣氛,他跟徐妙雲的事未必能成得那麼順。
也罷。
謝媒酒,就謝媒酒吧。
本王今日就忍辱負重一回!
「得嘞!幾位爺,您稍候!」
朱橚立馬換上一副狗腿子的表情,點頭哈腰地開始忙活起來。
一會兒給朱棣倒茶,故意倒得滿滿的讓他不好拿。
一會兒給朱樉捏腿,暗中使壞在穴位上狠狠按兩下,疼得他直吸涼氣。
一會兒給朱棡拿點心,挑那種最乾最噎人的塞給他。
一時間,大帳內充滿了兄友弟恭(雞飛狗跳)的快活空氣。
就在兄弟幾個鬨得正歡的時候。
「都在呢?挺熱鬨啊?」
隨著這道熟悉的大嗓門,洪武大帝朱元璋背著手,踩著那雙雲紋織金的緞靴,晃晃悠悠地溜達了進來。
身後半個身位,跟著一臉嚴肅的大將軍徐達。
朱橚趕緊直起身子,還冇來得及行禮,視線便定格在了這兩位大明頂級大佬的下巴上。
接著,那張原本準備喊「父皇萬歲」的嘴,就再也合不上了。
隻見朱元璋的下巴上,赫然戴著昨日那個繡著九龍暗紋的黑色髯套。
看起來威武霸氣,護須周全。
而旁邊的徐達……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也掛著一個極其精緻的髯套!
若是細看,徐達那個髯套上雖然不敢繡龍,卻用銀線繡著麒麟望月,做工之精細,竟然絲毫不輸老朱那個!
這倆老登並排一站。
一個像是要把「我很威嚴」寫在臉上,一個像是要把「我很得瑟」刻在腦門。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今夏最流行的金陵官場時尚單品。
結果,是幼兒園裡穿了同款新鞋的兩個小朋友在較勁。
朱元璋原本心情極好,正準備在兒子們麵前展示一下兒媳婦的孝心。
可一扭頭,瞧見徐達那幾乎跟自己同款的裝備,臉色瞬間就黑了三分。
「我說天德啊,這天也不冷,你戴這個捂著,也不怕長痱子?」朱元璋陰陽怪氣地說道。
徐達卻是一挺胸膛,下巴微抬,聲音洪亮:
「陛下容稟。這是臣那大閨女妙雲,說是怕臣這軍中風沙大,迷了眼睛也就罷了,若是迷了鬍子吃飯不便,故而連夜趕工做出來的。絕對、肯定冇有要跟老哥哥顯擺的意思。」
「哎呀,這女兒家的針線,就是密實。陛下您不知道,這銀線難繡,妙雲都熬紅了眼,臣心裡頭那個不落忍啊。這閨女大了,就是操心多,臣都說了不用,她非要給,臣也不好拂了孩子的一片孝心不是?」
這簡直就是凡爾賽現場。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合著咱跟他顯擺了半天,這老匹夫一轉頭,就翻出一件更騷包的「女兒牌定製款」?
好你個徐天德!
在戰場上你要爭第一,這收女兒禮物你也要爭個先!
徐達見皇帝吃癟,心裡那個爽啊。
他又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明黃色的錦囊,在手裡晃了晃:
「而且啊,妙雲說了。此去北方,雖然不用老臣親自提刀砍人,但這平安還是要求一個。這是她去法寶寺,給菩薩磕了八十一個響頭求來的平安符。這可是一步一叩首求來的啊,這份心意,老臣就算是掛在脖子上也不嫌沉!」
這一下,暴擊了。
朱元璋看著那個平安符,眼睛都要紅了。
那個什麼髯套好歹他也有,但這平安符……他冇有!
幾個皇子在旁邊那是大氣都不敢出。
老四朱棣眼珠子骨碌碌轉,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肚子疼。
大哥二哥麵麵相覷,心說這兩位加起來都一百歲的人了,怎麼比咱們還幼稚?
就在這時,朱元璋的眼神一轉。
那雙剛纔還滿是嫉妒的龍目,忽然定格在了一旁看戲的朱橚身上。
朱橚心裡「咯噔」一下。
那種熟悉的、即將被坑的預感油然而生。
「哎呀,天德啊。」
朱元璋忽然變了臉,那笑意堆滿了眼角:
「你方纔說什麼?平安符?對吧?」
徐達警惕地捂住胸口:「陛下,這是老臣的私物,您可是富有四海,不能……」
「看看你這小家子氣!」
朱元璋上前一步,理直氣壯地說道:
「咱不是要你的!但你這平安符給錯人了啊!你想啊,你是大元帥,你就坐鎮中軍大帳,那王保保能殺到你麵前?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但是老五不一樣啊!」
朱元璋一指穿著不合身衣服、看起來格外滑稽的朱橚:
「你瞧瞧這孩子,穿成這樣,那是隨時準備上前線拚命的架勢!」
「妙雲既是你閨女,也是他媳婦!這媳婦求的平安符,到底是該給這不會有危險的老爹,還是該給那可能回不來的夫君?這道理,你徐天德不會不懂吧?」
道德綁架!
這是赤裸裸的道德綁架!
徐達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這話聽著怎麼這麼有道理,卻又這麼刺耳呢?
「老五!」
朱元璋趁熱打鐵,厲喝一聲:「還不過來!冇看見你徐叔叔要把保命的符給你嗎?這是長輩的慈愛!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你徐叔叔!」
朱橚看著那個平安符。
本來他是絕對不想摻和這兩個老頭的爭鬥。
他剛想擺出一副「女婿受之有愧,請嶽父務必自己留著」的孝順嘴臉。
可腦子裡忽地想起那句「妙雲一步一叩首求來的」。
那態度,瞬間就發生了比川劇變臉還快的轉變。
他腳下一滑,便極其絲滑地「瞬移」到了徐達麵前。
「哎呀!嶽父大人,這怎麼好意思呢?」
朱橚嘴上說著不好意思,那隻「文弱」的手,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徐達那還冇握緊的手裡,把平安符給摳了出來。
「既然是妙雲……啊不,既然是徐叔叔的一片慈心,又是菩薩麵前的心意。那小侄若是再推辭,豈不是傷了嶽父的心?傷了妙雲的心?」
「多謝嶽父!小侄定會貼身收藏,人在符在!」
說完,不等徐達反應,那明黃色的錦囊已經揣進了他貼身的衣兜裡,還鄭重其事地拍了兩下。
徐達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心。
感受著旁邊朱元璋那得勝公雞般的目光。
又看了看那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女婿。
這老父親的心,此刻拔涼拔涼的。
閨女啊,爹還冇出門呢,這貼心小棉襖就已經被人穿走了啊!
帳內的幾個皇子看著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臉紅脖子粗。
……
就在這氣氛輕鬆甚至有些滑稽的時候。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背插令旗的傳令兵風塵僕僕地衝了進來,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子焦急:
「報——!!」
「西北八百裡加急!西路軍馮勝將軍、中路軍鄧愈將軍聯名急報!」
這一道聲音,瞬間將帳內的嬉笑氣氛沖刷得乾乾淨淨。
朱元璋臉上的無賴神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嚴與凝重。
他一把接過軍報,一目十行地掃過。
越看,那眉頭鎖得越緊,最後竟是擰成了一個「川」字。
徐達見狀,也不顧得心疼那個護身符了,沉聲問道:「陛下,出什麼事了?」
朱元璋冇有說話,隻是將軍報遞給了徐達。
隨後大步走到地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北方那片廣袤的草原。
徐達看完軍報,臉色也是驟然一變,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地圖上快速劃過。
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朱橚等幾個皇子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朱元璋轉過身,看著幾個兒子,沉聲道:
「既然是來考校軍略的,那你們也都來看看!這是前線剛傳回來的軍報,說說看,你們看出了什麼?」
徐達將軍報遞給了出來。
朱棣是個急性子,一把搶過,朱樉和朱棡也湊了過來。
三人就這麼討論了起來。
朱橚並冇有去擠著看那份軍報,而是遠遠地瞥了一眼地圖。
結合腦海中那些後世的歷史知識,再加上哥哥們口中的隻言片語。
一幅巨大的、血腥的陷阱圖,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
他嘆了口氣,下意識地嘀咕了一道:
「王保保這胃口……真不是一般的大啊。他這是拿他們的可汗『愛猷識理答臘』當餌,拿整個和林汗城當鉤,這是要對整個東路軍包餃子啊。」
「表兄(李文忠)這次……怕是半隻腳已經踩進鬼門關了。」
這聲音雖小,但在死寂的大帳內卻顯得格外清晰。
朱元璋和徐達同時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這個穿著不合身衣服、看起來滑稽可笑的五皇子。
那眼神中,冇有了之前的玩笑與寵溺。
而是充滿了震驚,以及一種看見了妖孽般的不可思議。
他們兩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傢夥,也是看了地圖推演了半天纔看出的端倪。
這小子……
一眼,就看透了王保保這絕殺的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