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燭火輕跳。
氣氛因那隻繡著盤龍的髯套,變得格外溫情脈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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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見父皇心情正好,便趁熱打鐵,將那第二份禮物呈了上來。
那是一捆青翠欲滴的牧草,即便離了土,依然透著一股子勃勃生機。
朱標開口道:
「爹,這第二件禮物,有些特殊。這便是老五那個莊子裡種出來的奇草。今日下午,兒子特意去了趟百草莊,親眼見識了那草的長勢,確如老五所言,生長極快,牛羊喜食,不僅產量是尋常牧草的數倍,且一年能割七八茬。」
朱元璋聞言,眉頭先是一挑,隨即那張剛舒展開的臉上又帶上了幾分嫌棄:
「這不就是老五送給徐天德那個『魏馬草』?哼,這混帳小子,拿著好名字去討好老丈人,如今剩下點草料,這是要拿來打發咱這個親爹?」
「五弟他哪敢啊。」
朱標搖了搖頭,替自己弟弟辯白道:
「原本五弟是取名為『魏馬草』,意在彰顯徐叔叔的戰功。可今日臨行前,弟妹特意囑咐,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草既能強國富民,利在大明千秋,若是隻以一家一姓之名冠之,未免格局太小。」
「故而,弟妹做主,將送進宮的這批草種,改名為——洪武草。」
「洪武草?」
朱元璋咀嚼著這三個字,臉上的嫌棄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受用的紅光。
他瞥了一眼乾清宮的大門方向,那是剛纔罵老五冇良心的地方,此刻腰桿瞬間挺得筆直:
「聽聽!妹子你聽聽!這就是差別!老五那個敗家子,天天就知道盯著眼前那點兒女情長。還得是咱這兒媳婦,心裡頭裝著咱這個大明的天子!」
朱標笑了笑,也不怕掃了老爹的興頭,繼續說道:
「還有一事,需向父皇稟報。如今在莊子裡替五弟照料這『洪武草』的,乃是一位舊人。此人隱姓埋名多年,化名常懷明,實則……是當年的內衛統領,劉大虎。」
「劉大虎?!」
這三個字一出,宛如一道驚雷炸響。
朱元璋正準備端茶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茶碗蓋子叮噹亂響。
一段被塵封多年、幾乎成為皇室禁忌的往事,瞬間湧上心頭。
當年,小明王韓林兒是個燙手山芋。
他為了給子孫後代掃清障礙,動了殺心,本想讓人去暗示那當時的親衛統領劉大虎,製造一場沉船意外。
可這事,不知怎的被馬皇後知曉了。
那是帝後二人這輩子吵得最凶的一次。
他當時也在氣頭上,覺得婦人之仁難成大事,竟拿著那柄撓了多年癢癢的玉如意,指著髮妻說出了「婦人不得乾政」的狠話。
結果那個陪他從微末中走出來的妹子,性子比他還烈。
她當場自請廢了吳王妃之位,要去祖宗牌位前自儘。
臨走時,她一把奪過那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紅著眼對他吼出了那句讓他記了一輩子的話:
「朱重八!你可以殺了我,可你別拿這玩意指著我!我可不癢癢!」
那一晚,朱元璋慌了。
那是比當年在鄱陽湖被陳友諒圍困時,還要徹骨的慌亂。
後來,他終究冇讓劉大虎去背這個黑鍋,而是派了廖永忠,並許他趁亂棄船。
可劉大虎,在那之後便不知所蹤。
「他……他還活著?」
朱元璋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顫抖,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身旁的馬皇後。
馬皇後聽聞這個名字,手中剛拿起的剪子也是輕輕一顫。
她放下了針線,眼中泛起一層淚光,那是對逝去歲月的追憶:
「活著就好……活著便好。大虎是個忠義的。當年義父郭子興的兒子郭天敘心懷叵測,拿我和標兒做人質要挾你。若不是大虎拚死相護,身上捱了三刀還死死護著門框,哪裡還有咱們娘倆的今天。」
朱元璋聞言,更是羞愧難當。
他挪了挪身子,湊到馬皇後身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拉住她的衣袖:
「妹子,當年的事……是咱錯了。咱那時候是被豬油蒙了心,老乾糊塗事。幸虧有你管著咱,不然咱這輩子,怕是要虧欠良心了。」
馬皇後瞥了他一眼,故意板著臉,抽回衣袖道:
「陛下乃是天子,臣妾哪敢管啊?畢竟……婦人不得乾政。」
「哎呀!妹子!」
朱元璋老臉一紅,哪裡還有半分洪武大帝的架子。
也不顧朱標還在場,竟是厚著臉皮將頭往馬皇後肩膀上蹭了蹭,語氣裡全是耍賴:
「這都多少年的陳芝麻爛穀子了,你怎麼還記著仇呢?咱那不是氣話嘛!以後咱這乾清宮,你想怎麼乾政就怎麼乾政,你說東,咱絕不往西!你說捉狗,咱就不去摸雞。」
看著這老兩口在自己麵前如此膩歪,朱標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眼觀鼻,鼻觀心,隻當自己是個木頭樁子。
鬨了一陣,朱元璋的心情顯然更好了。
那「洪武草」不僅關係到戰馬糧草,更像是一把鑰匙,解開了帝後之間的一段陳年心結。
他對這未過門的兒媳婦,滿意度簡直要爆表。
「老大,還有一件呢?快說,咱這大侄女給咱的第三件禮物是啥?咱現在是越來越好奇了!」
朱標神色一肅,知道重頭戲來了。
他指了指殿外幾個內侍剛剛抬進來的一個巨大的木箱。
那箱子不同於尋常木箱,箱壁極厚,外層包著桐油布。
內層據說是用了能夠隔絕熱氣的石棉填充,即便是在這悶熱的暖閣裡,走近了也能感到一絲絲涼意。
「爹,這第三件禮物,乃是徐家的『製冰術』與咱們皇家的『洪武草』相結合而成的國策。」
「弟妹給此物取名為——『洪武冰鑒』。」
「冰鑒?國策?」朱元璋來了興致,「細細說來!」
朱標清了清嗓子,將徐妙雲白日在亭中的話,結合自己的理解,徐徐道來:
「洪武草既可作為牧草,亦是養魚的絕佳飼料。三斤魚肉的溫飽,足抵一斤大米。若是推廣得當,等同於為大明憑空開墾出了萬頃良田。然而魚肉離水即死,極難儲存,民間一般使用煙燻、鹽醃、弓魚術等法子。」
「但這煙燻味重,鹽醃則耗費巨大,一旦放開了口子,私鹽必然氾濫,衝擊朝廷鹽政。故而,隻有這可移動的冰鑒,纔是破局之法。」
「隻要以此冰鑒為舟,將鮮魚運入內陸,再由朝廷每月設一『食魚日』,教化百姓,這江南水鄉的魚米之利,便可惠及天下。」
朱元璋聽得頻頻點頭:
「好!這『食魚日』的點子甚妙!既不傷鹽政,又解了糧荒。這丫頭不愧是博學廣聞,比那些隻知道死讀書的酸儒強了百倍不止!」
朱標微微一笑,繼續丟擲了那個更震撼的構想:
「不僅如此,弟妹還言:治邊之策,攻心為上,貿易為基。」
「從漢代起,中原王朝對草原牧民羈縻不斷,卻降而復叛,無休無止。唯有邊關茶馬互市興盛之時,兩族方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要長治久安,便要建立更緊密的貿易。如今有了冰鑒,草原那易腐壞的乳酪、酥油,便能行銷中原。」
「一斤乳酪的溫飽,抵得上一斤大米。這是互惠,既為大明增加了糧食,又讓那些牧民離不開中原的市場。」
「隻要與靠近長城的部族建立起這『乳酪商道』,讓他們嚐到甜頭。為了這口飯碗,他們便是大明最忠實的守衛。」
「這,便是塞外最穩固的——乳酪長城!」
暖閣內,一片死寂。
唯有燈花爆裂的輕微聲響。
朱元璋依然保持著剛纔那個傾聽的姿勢,但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這哪裡是送禮?
這是一份足以定國安邦的萬言書!
是能夠讓大明邊疆永世安寧的定海神針!
「好!好一個乳酪長城!好一個女諸生!!」
朱元璋猛地一拍羅漢榻的扶手,聲震屋瓦:
「老五那小子,究竟是積了幾輩子的德,才能娶到這樣的媳婦?這等見識,這等格局,便是朝中那些讀了一輩子書的大學士,也未必能想得出來!」
馬皇後也是滿臉的欣慰與驕傲,溫聲道:
「重八啊,你看這孩子送的三樣禮。」
「髯套,是體恤你這做公爹的身子骨,這是孝。」
「洪武草,將自家的功勞推給皇家,是維護你這做皇帝的威名,這是忠。」
「這冰鑒與乳酪長城,更是替你謀劃這大明的萬世基業,為天下百姓謀福祉,這是才。」
「咱老朱家,這次不僅是給老五娶了個賢內助,更是給大明娶回來一位能安邦定國的女軍師啊!」
朱元璋重重點頭,嘴角咧到了耳後根,笑得合不攏嘴:
「冇錯!這徐家的大侄女,咱認定了!誰要是敢說個不字,咱跟誰急!」
見火候已到。
朱標適時地將那份摺好的名單遞了過去,低聲道:
「父皇,既如此,那這份名單上的幾十個孩子……乃是弟妹求的恩典,說是想讓他們脫了軍籍,謀個正經差事,您看……」
「恩典?這也叫恩典?」
朱元璋接過名單,隻掃了一眼,便像是受到了什麼輕視一般,將那名單往桌上一拍,虎目一瞪:
「這丫頭給了咱修了一道『乳酪長城』,那是能安邊疆、富百姓的萬世之策!結果她就跟咱討這幾十個算帳的、修河的?」
「這也太小瞧咱朱元璋的氣量了!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咱老朱是個摳摳搜搜的皇帝?」
他在暖閣內背著手來回踱了兩步,隨後猛地一揮手:
「幾十個不夠!傳咱的旨意,不用挑什麼算帳的、懂文墨的。凡是魏國公府這麼多年掛養的那幾千個烈士遺孤,不論男女,不論有一技之長還是隻會種地,統統給咱脫了軍籍!」
朱標聞言大驚,連忙勸道:
「父皇,這……茲事體大。軍戶世襲乃是國策,也是我大明立國之本。若是幾千人一同脫籍,隻怕兵部和大都督府那邊會有微詞,朝中那些禦史也要上摺子,說這不合祖製……」
「祖製?!」
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氣,指著自己的鼻子喝道:
「什麼是祖製?咱就是祖宗!咱說的話就是祖製!」
「徐天德那是為大明流過血、拚過命的!他養大的孩子,那就是大明的功勳之後!這些孩子叫了他這麼多年的爹,那就是咱的半個乾兒孫!如今這丫頭為了大明,連這等治國策都獻出來了,咱給她這點麵子怎麼了?」
「誰敢反對,讓他來找咱!讓他當麵來跟咱理論!咱倒要問問他,是他懂祖製,還是咱懂祖製!」
說罷,朱元璋心情大好,彷彿做了一件極痛快的事。
他重新坐回榻上,端起茶碗豪飲了一口,對著朱標吩咐道:
「還有,傳咱的口諭給禮部,老五的婚事,規格給咱再提一等!那是能安邦定國的奇女子,絕不能委屈了咱這好兒媳婦!」
「最後,告訴老五那個混帳東西!」
「以後要是敢欺負咱大侄女,哪怕是讓她受了一丁點委屈,咱就把他的腿打折了,給咱大侄女熬湯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