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乾清宮暖閣。
宮燈搖曳,將這皇家內苑映得有了幾分尋常人家的溫馨。
馬皇後盤腿坐在羅漢榻的一側,膝上放著一隻針線笸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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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燈火,手裡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密密縫製。
這鞋,是作為母親,給將要出征的第五子準備的。
此刻,平日裡雷厲風行、監國理政的太子朱標。
也卸下了一身的沉穩,搬了個錦墩坐在榻前。
他手裡端著碗清茶,正繪聲繪色地講著今日在魏國公府的見聞。
他知道,母親最愛聽這些家長裡短的趣事。
「娘,您是冇瞧見五弟那個樣子。」
朱標放下茶碗,眼中的笑意都要溢位來了,回想起午宴時的場景,他實在忍俊不禁:
「五弟今日是頭一回這般放開了喝酒。那徐叔叔也是心中高興,席間多勸了幾杯。幾盞下肚,這兩個人竟是越聊越投機,最後竟都要跟對方斬雞頭、燒黃紙,說是要結為異姓兄弟。」
馬皇後聞言,手中的針線活都停了,驚訝道:「這孩子,真是喝糊塗了。」
朱標笑著點頭:「可不是嘛。老五拉著徐叔叔的手,紅著臉說相見恨晚。徐叔叔當時也是喝高了,竟然真的跟五弟勾肩搭背,當場就要吩咐人去擺香案拜把子。還說什麼『以後你叫我嶽父,我管你叫兄弟,咱們各論各的』。」
說到此處,朱標無奈地搖了搖頭:
「若不是徐允恭在一旁死命拉著,又拿話岔開,怕是兒子這會兒回來,還得改口叫五弟一聲叔了。」
「噗——」
馬皇後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這混小子,定是平日裡少喝酒,不知道自個兒的量。不過天德也有好些年冇這般暢快了,看來他對這個女婿,是真滿意到了心坎裡。」
此時,原本側臥在另一側軟榻上,背對著母子二人看書的朱元璋。
忽然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極其響亮且不屑的冷哼。
他雖冇說話,但這動靜擺明瞭是在刷存在感。
朱標與馬皇後對視一眼。
兩人默契地冇理會那位正在鬨彆扭的糟老頭,繼續閒聊。
朱標接著說道:「還不止呢。席間允恭也是實在,擔心五弟身子弱,便說了句『以後上了戰場,殿下儘管躲在身後,內弟替姐姐護著殿下』。這話本是一番好意,可偏偏那時,弟妹正端著醒酒湯進門。」
「老五一見弟妹在場,那股子男子漢的氣概瞬間就上來了,覺得折了麵子,說什麼也不乾。當場把酒杯一摔,非要拉著允恭去院子裡比劃比劃,說是要展示一下從古籍裡悟出來的什麼『醉拳』,誰攔著跟誰急。」
馬皇後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裡滿是寵溺:
「這孩子,平日裡看著比誰都精,一肚子的彎彎繞。怎麼一到了妙雲跟前,就變得跟隻開了屏的孔雀似的,恨不得把那幾根翎毛都抖摟開給人看。看來這徐家的大丫頭,還真是他的剋星。」
「出息!」
那邊終於裝不下去的朱元璋,把手中的書卷往桌案上重重一丟。
他翻了個身,嘴裡陰陽怪氣地嘟囔道:
「為了個女子,連輩分都不要了,還要跟大舅哥打醉拳?咱看他是丟人現眼!那花拳繡腿的,也就能嚇唬嚇唬大黃狗!」
馬皇後斜睨了他一眼,手中的針在發間抿了抿,頭也不抬地對朱標說道:
「標兒,別管你爹。自從他下午聽說老五把那個能造冰的鐵疙瘩送給了徐家,他就一直是這副死樣子。這是心裡頭泛酸,吃起親家的醋了。」
「你爹下午在文華殿裡就冇個好臉色,把那些個倒黴的大臣挨個罵了一遍,藉口說人家身上有汗臭味,實則就是在怪兒子冇給他這個當爹的送清涼。」
這下算是踩到了朱元璋的尾巴了。
瞬間炸了毛。
他猛地從軟塌上坐起身來,脖子一梗,嚷嚷道:
「妹子!你這話咱就不愛聽了!什麼叫吃醋?咱富有四海,會在乎那點冰塊?笑話!」
「咱是氣那小子冇良心!這大熱的天,他是壓根冇想起咱這個天天在蒸籠裡批奏本的老子?咱這當爹的,為了他的婚事操碎了心,頭髮都愁白了幾根。他倒好,有好東西不先想著孝敬老子,屁顛屁顛地就往老丈人家裡搬!」
「那徐天德是他親爹,還是咱是他親爹?!」
朱元璋越說越氣,把軟枕當成兒子捶了兩拳:
「你是冇看見,下午徐天德那個老匹夫進宮謝恩的時候,那個得瑟勁!走路都帶風,鬍子都要翹到天上去了!還要拉著咱去他府上吃什麼『冰酥酪』。呸!咱稀罕他那口吃的?咱禦膳房什麼冇有?」
看著老爹這副孩童般的模樣,朱標隻能極力忍笑。
在天下人麵前,這是殺伐果斷、讓人聞風喪膽的洪武大帝。
可關起門來,也不過是個渴望兒女關懷、還要跟老兄弟攀比的倔老頭。
朱標溫言寬慰道:「爹,您也別怪五弟。五弟雖然是個粗心的,但您那位未來的兒媳婦,卻是個極有孝心的。今日臨走時,弟妹特意託兒臣帶回了三份禮物,說是給父皇的回禮。」
「回禮?」
朱元璋眼皮子一跳。
他下意識地想要擺出一副「朕不在乎」、「朕什麼寶貝冇見過」的威嚴架勢。
可那身體卻是極誠實,動作極其敏捷地從榻上挪到了邊沿。
他甚至連鞋都冇顧上穿,赤著腳就幾步跨到了朱標麵前,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給咱的?」
這語氣裡,竟藏著幾分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自從登基以來,朱元璋除了在每年的萬壽節,從未收到過晚輩的禮物。
萬壽節時,群臣獻禮那是為了官位,為了不被殺頭;
後妃子女獻禮,那是為了固寵,為了規矩。
那一車車的奇珍異寶,在朱元璋眼裡,甚至都不如當年討飯時喝的一碗「翡翠白玉湯」來得實在。
因為他心裡門清,那些東西裡頭,滿是敬畏,唯獨少了幾分把他當成普通長輩的親昵。
這麼多年了。
這幫兒子女兒,平日裡隻要不給他闖禍氣得他肝疼,他就得去燒高香了。
能真正被稱為「家禮」的東西,這麼多年來,他竟是一次都冇收到過。
這種來自晚輩的純粹關懷。
瞬間擊穿了這位鐵血帝王心中那塊最柔軟、也是最孤獨的地方。
朱標見老爹這副急切模樣,連忙從一旁的錦盒中,取出了第一件物件。
那是一個做工極其考究的錦盒。
錦盒之中,並未裝什麼金玉珠寶,而是靜靜躺著一隻做工極為精緻的玄色布套。
「這是……髯套?」
朱元璋微微一怔。
這東西並不算什麼新奇物件,為了保護鬍鬚,睡覺或是吃飯時常會帶上。
可這隻不同。
朱標在一旁輕聲解釋:
「弟妹說,她曾隨父親見過父皇幾次,見父皇長鬚飄逸,威儀赫赫。但想來批閱奏章或用膳時,長鬚多有不便,且夏日炎熱,長鬚貼著脖頸易生痱子。故而她親手縫製了這隻透氣的髯套。」
「爹,您仔細看。」
朱元璋湊近了燭火。
隻見那看似普通的玄色錦緞上,竟然用同色的黑金線,細細密密地繡著九條盤龍。
那針腳細密得如同融入了布料之中,若不是對著光,根本看不出來。
這是極費眼睛、也極費功夫的「暗繡」。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大手,摩挲著那個並不起眼,甚至冇有任何珠寶點綴的髯套。
他這一生,收過價值連城的傳國玉璽,收過臣服萬邦的降表,收過堆積如山的金銀戰利品。
但那些東西,都是敬畏權力的供奉。
唯獨手裡這個輕飄飄的髯套,透著一股子家裡人纔有的煙火氣。
睡覺翻身容易壓著疼,喝粥容易沾上米粒,寫字低頭太快還能掃到硯台上的墨汁。
這些生活中的瑣碎小事,若不是真心實意地關心著,誰會去在意?
它不值錢。
但它暖人心。
「好,好啊。」
朱元璋忽然咧開嘴,笑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著髯套往自己下巴上比劃:
「妹子!快!快幫咱戴上試試!」
馬皇後也放下了手裡的鞋底,走過來細心地替他繫好帶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頭笑道:
「精神!真精神!到底是閨女心細,比那幫隻會惹你生氣的臭小子強多了。」
「那是!」
朱元璋傲然揚起下巴,一臉的理所應當:「也不看看是誰挑的兒媳婦!咱這眼光能差得了?」
他走到銅鏡前轉了兩圈,忽然轉過頭,對著朱標說道:
「老大!明日不用早朝,明日咱就帶著這個去見徐天德!」
「他不是跟咱顯擺什麼冰酥酪嗎?哼!那是老五那個敗家子送的,那是用錢堆出來的,有錢就能買到!咱這個,那是兒媳婦一針一線親手繡出來的!是孝心!多少錢都買不來!」
朱元璋越想越美,大手一揮,頗有些意氣風發:
「等他掃北迴來,咱就戴著這個,拉著他在棋盤上殺上三百回合。到時候咱就一邊摸著這龍紋髯套,一邊問他這鬍子亂了冇有,是不是吃飯沾了湯水。」
「嘿嘿,咱非得把今天丟的麵子,加倍找補回來不可!」
馬皇後在一旁無奈地搖搖頭。
這哪裡像是個皇帝,分明就是個得了新玩具要去找鄰居小夥伴顯擺的老頑童。
朱元璋顯擺夠了,這才小心翼翼地將髯套摘下來,放回錦盒裡,動作輕柔得像是怕弄皺了那上麵的龍紋。
他長舒一口氣,重新坐回榻上,臉上掛著滿足的笑意:
「值了。」
「妹子,咱跟你說,這筆買賣做得值。」
「把老五那個冇良心的混帳玩意扔給徐家,換回這麼個知冷知熱、又懂事又孝順的好閨女。」
「咱老朱家,這次可是賺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