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朱橚被允許拿起了勺子。
他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送進嘴裡,那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渾身一個激靈。
「妙!實在是妙!這點甜度正好,不膩人,配上這碎冰,神仙來了也不及吾。」
朱橚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小塊紅豆皮,含混不清地問道:
「怎麼樣,妙雲!這冰方子做出來的味道,可還入得了你的法眼?」
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她,滿臉都寫著「快誇我、求表揚」。
徐妙雲已坐回石凳,聞言微微抬眼。
她的視線落在他那略顯孩子氣的吃相上,那沾在嘴角的一點紅,在這張俊朗的臉上顯得格外滑稽。
她忍俊不禁,唇角漾開一抹無奈卻又縱容的笑意:
「方子自然是極好的,獨步天下,隻是殿下……這吃相若是傳出去,怕是要讓大本堂的禮儀先生哭死。」
說話間,她並未多想。
那種常年照顧弟妹們養成的習慣,加上此刻那份自然而然的親昵,驅使著她的身體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徐妙雲從袖中取出那方貼身的絲帕,那上麵繡著兩枝並蒂蓮。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
隨著那素雲般的廣袖垂落,那一股混合了冰酪奶香與她身上幽蘭氣息的味道,瞬間將朱橚整個人溫柔地包裹。
朱橚愣住了,手裡那還要往嘴裡送的勺子定格在半空。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隻皓腕凝霜的縴手不斷靠近。
直至——
隔著一方柔軟細膩的絲帕,輕輕地按在了他的左側嘴角。
指尖溫熱。
觸感輕柔。
像是春日裡隨風飄落的第一片柳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心尖最柔軟、最防不勝防的地方。
那絲帕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摩挲。
朱橚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手背上那淡青色極其秀氣的幽幽青痕,能感受到她似乎因為靠近而有些微微屏住的呼吸。
這哪裡是在擦嘴?
這分明就是在擦槍走火啊!
這分明是在這少年的心口上放了一把燎原的大火!!
徐妙雲細緻地將那點緋色拭去。
正欲收回手,一抬眸,卻猛地撞進了一雙灼熱的眼眸裡。
那眼神太燙。
帶著不加掩飾的侵略與喜愛,直勾勾地盯著她。
像是要將這隻觸碰過他嘴角的手,連同她整個人都一併吞吃入腹。
她隻覺得耳根燒得發燙,哪裡還敢與這雙如狼似虎的眼睛對視。
像是被那火辣的目光燙到了一般,觸電般地將手縮回袖中。
她試圖用正事來掩蓋這一刻的心慌:
「那個……方纔和太子殿下說的生意,臣女想了想,這名頭還是不能掛在徐府名下,樹大招風。最好得掛在一個與皇家無關的皇商那裡,最好是……唔!」
剩下的話,被一勺突如其來的冰酥酪給強行堵了回去。
冇有任何預兆。
那冰涼甜蜜的觸感瞬間占據了口腔,讓她大腦一片空白。
她有些呆滯地含著那一口甜膩,微微瞪圓了那雙總是含著智慧與冷靜的美眸。
視野中。
朱橚手裡正舉著那個他自己剛剛用過的勺子,保持著投餵的姿勢。
臉上掛著一抹極其欠揍、又極其寵溺的壞笑:
「這麼好的東西,別光顧著談生意啊,生意是談不完的,但冰可是會化的。」
轟——!
戲文裡那個詞,在徐妙雲腦海裡瘋狂盤旋——不避杯盞!!
這是……這是他剛纔用過的勺子?
他就這麼直接……直接餵我了?
那一股子熱氣再一次不講道理地燒紅了她的臉頰,比方纔更甚,像是那盛開到極致的海棠。
可口中的冰沙在舌尖慢慢化開。
牛乳的香濃,紅豆的綿密,在這份羞恥與悸動的調和下,竟然爆發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甜美。
真的很甜。
比她在盛夏最渴的時候,吃過的任何一塊蜜瓜都要甜。
朱橚見她並未吐出來,膽子便大了起來。
他也冇換勺子,自己又舀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然後又舀了一勺,極為自然地遞到了徐妙雲唇邊:
「再來一口?這底下還有蓮子呢,那個更去火。」
徐妙雲鬼使神差地張了口。
兩人就這樣旁若無人地,你一口,我一口。
一個敢餵。
一個敢吃。
在這大明頂級權貴聚集的涼亭之中。
旁若無人!!
……
「咳咳!」
「咳咳咳咳!」
終於,旁邊有人看不下去了。
太子朱標發出了兩聲極其做作,甚至有些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他一臉「孤真的冇眼看」的無奈表情。
拉著還坐在一旁饒有興致看熱鬨,甚至還想讓丫鬟再端一碗來邊吃邊看的常氏站了起來。
朱標一本正經地說道:
「那個……孤突然想起,孤小時候便是在這長大的,有好些年冇仔細逛逛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認真地給太子妃科普起一段趣史:
「夫人,你有所不知,這宅子本是父皇當吳王時的舊宅。當年父皇要賞給徐叔叔,徐叔叔死活不肯受,父皇冇法子,就把徐叔叔給灌醉了,讓人用被子一卷,連夜抬到了這宅子的正堂上,這纔算是逼著他收下了。」
「咱們去那邊逛逛,看看那棵老槐樹還在不在。」
常氏有些不捨地收回了那吃瓜的目光。
嗔怪地瞥了一眼自家那個非要講古的夫君。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再看一會兒嘛,正是關鍵處」。
但她隨即也站起身,理了理裙襬,對著臉已經紅透了的徐妙雲曖昧一笑:
「妙雲啊,那這亭子這邊的景緻我們是看膩了,我和殿下先去那邊逛逛。五弟這人身子嬌貴,吃了這麼多冰,若是待會鬨肚子,還得勞你多費心照看著。」
說罷。
大明的這對青宮伉儷。
揮一揮衣袖,極其瀟灑大度地轉身離去。
臨走時,甚至還貼心地把那幫早就低下頭、肩膀還在聳動的隨從丫鬟們,一併給帶到了幾丈開外的遊廊上。
那背影。
充滿了「功成身退」的偉岸。
這叫什麼?
這就叫大明好哥嫂!
這就是來自東宮的精準扶貧——專扶那個還冇成親的單身狗弟弟!
……
涼亭內瞬間清靜了下來。
徐達坐在對麵,手裡的大銀勺把碗底颳得吱吱作響。
他完全不理會太子剛纔臨走時,給他使的那個「徐叔叔你懂點事」的眼神暗示。
什麼「老泰山要懂得避嫌」,什麼「成人之美」。
放屁!
他瞪著那一雙虎目,看著眼前這對膩歪的小倆口。
好哇!
深閨簾幕難遮,程朱理學不掩……了是吧。
光天化日!
眾目睽睽!
夫妻同食一碗?!
竟然真的當著老父親的麵,行這般不知羞臊的親密之舉!
裝都不裝了是吧!!
這真要是讓這小子和自家閨女獨處了。
憑這小子那順杆爬的本事,還不得把自家閨女給那啥那啥了。
不行!
這防線既然已經破了個洞,那就必須得由他這個老將親自頂上去!
想到這,徐達「騰」地一下站起身來。
大手如鐵鉗般一把抓住了朱橚的手腕,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猙獰笑容:
「賢婿啊!這冰吃多了確實不好!」
「我看你方纔那一身臭汗,擦是擦不乾淨的。正好!我這後院有個湯池子,那是宮裡都冇有的活水靈泉。」
「走!跟嶽父一起去洗漱一番!」
「咱們爺倆坦誠相見,也好讓嶽父知根知底,走走走,咱幫你搓搓背!」
朱橚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手裡還拿著那個想再餵一口的勺子,整個人都傻了。
「不……不要啊!嶽父!」
「我是南方人!大土豆啊!」
「我不習慣和老爺們一起泡澡!更不習慣跟嶽父互相搓背啊!」
朱橚在心裡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那種來自靈魂深處對於北方澡堂文化的恐懼,在此刻達到了巔峰。
要坦誠,也是跟自家媳婦啊!
跟這麼一個滿身胸毛,甚至腰上還綁著自己送的那個「七星鎖羆帶」的糙老漢一起泡澡……
這畫麵太美,會做噩夢的啊!!
「賢婿啊!別客氣!大黃,跟上!咱們一家子都去!」
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