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初五,乃是大明朝規定的官員休沐之日。
換作往常,這日子的吳王府必然是門窗緊閉,不到日上三竿絕不那個叫起床的動靜。
可今日辰晌,那輛裝飾奢華的皇家馬車便已停在了王府門口。
車廂寬敞,內鋪名貴如意錦,甚至還熏了淡雅的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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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首席「躺平王」朱橚,此刻正極其罕見地端坐著。
手裡拿著一把象牙梳,第十次確認自己的髮髻有冇有一絲淩亂。
朱標坐在對麵,手裡捧著一卷書,眼神卻早已飄到了自家這五弟身上,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意:
「老五,別照了,你這對著銅鏡都擺弄了大半柱香,那頭髮若是再梳,上麵的蒼蠅都要打劈叉了。」
平日裡素麵朝天,甚至有時候髮髻都懶得束全的朱橚。
此刻正極其罕見地對著一麵雕著纏枝蓮紋的銅鏡,仔仔細細地調整著頭上的金冠位置。
朱橚頭也不回,語氣緊繃:
「大哥你懂什麼,這叫禮儀,若是這發冠歪了半分,豈不是讓徐家看笑話?」
朱標樂了,合上書卷調侃道:
「怎麼?剛纔在宮裡頭,是誰跟父皇梗著脖子犟嘴?說什麼這女婿上門就跟去菜場買菘菜一樣簡單,拎兩包點心也就打發了。如今到了跟前,恨不得把臉皮都搓下一層來?」
朱橚動作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梳子,透過銅鏡看著自家大哥,依舊嘴硬:
「我那是戰略上的藐視,這是戰術上的重視。既然要娶人家閨女,總得把這張臉拾掇乾淨些,好讓徐叔叔覺得冇虧得太狠。」
「噗嗤。」
坐在一旁的太子妃常氏,看著兄弟倆鬥嘴,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出身開平王府,自小便看著這些個弟弟長大。
常氏橫了丈夫一眼,柔聲維護道:「殿下,你就別逗五弟了,五弟這也是一片誠心,徐叔叔若是見了五弟這般英武俊朗的模樣,心裡頭隻會高興,哪裡還會挑理。」
朱橚立馬順杆爬,衝著朱標揚了揚眉毛:
「聽聽,聽聽,還是嫂嫂疼我,不像大哥,就是嫉妒我比他年輕,比他英俊瀟灑,隻會在一旁說風涼話。」
……
魏國公府,正廳。
今日的徐府,那叫一個壁壘森嚴。
雖說不是兩軍對壘,但這廳內的氣氛,卻比那沈兒峪大戰前還要凝重三分。
徐達穿著一身嶄新的袍服,雙手背在身後,在這廳堂裡來回踱步。
這已經是第八十圈了。
站在一旁負責充當背景板的徐允恭,本來昨夜還在玄武湖軍營刷馬桶,今日卻被特意拉回來作陪。
他看著自家老爹那雙都要把地磚磨出火星子的靴子,實在忍不住開口道:
「爹,您能不能歇會嗎?這地磚都要被您磨出一層皮來了。不就是五殿下上門來認個親麼,大家都是熟人,您這是見女婿,又不是見那個王保保,至於這麼……這麼如臨大敵嗎?」
「胡說八道!」
徐達猛地停下腳步,虎目圓睜,那一身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瞬間爆發:
「老子緊張?笑話!天大的笑話!」
「老子當年提著刀衝進元大都的時候,也冇眨過一下眼!我會怕一個毛都冇長齊的黃口小兒?」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像是為了給自己壯膽:
「我這是……這是在活動筋骨!待會那小子來了,我得給他立立規矩!讓他知道知道,這徐家的門檻,不是那麼好進的!省得日後他在妙雲麵前蹬鼻子上臉!」
徐達一邊嚷嚷著,一邊卻下意識地伸手去理那個已經理了一百八十遍的領口。
隨即,他轉過身,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屏風旁的那道倩影,語氣瞬間軟了下來:
「閨女,你看爹這鬍子……冇翹起來吧?這腰上的玉帶,方纔走動時好像有些歪了,看著可還精神?」
屏風後,一道倩影正在溫煮茶湯。
裊裊升騰的水霧中,徐妙雲身著一襲煙雨色的如意雲紋衫,發間僅別著一隻溫潤的白玉蘭簪。
她並未急著回話,而是素手輕揚,將那沸水衝入紫砂壺中,那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自帶著一種能讓焦躁時光瞬間凝固的靜氣。
直到茶香在這廳堂內細細瀰漫開來,徐妙雲才從屏風後出來。
「爹若是再扯那玉帶,怕是腰間要勒出一道印子,到時候坐著不舒服,在殿下麵前可是要失儀的。爹是大將軍,隻需往那一坐,哪怕不怒亦自威,何須這些外物襯托。」
她將一杯清茶遞到徐達手中:
「爹喝口茶,潤潤喉,不然待會見了殿下,又要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了。」
徐達老臉一紅,梗著脖子道:「胡說!誰說爹不知道說什麼!你等著瞧,看爹怎麼滔滔不絕地鎮住場子,非得讓那小子見識見識什麼是泰山壓頂的氣派不可。」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管家福壽那高亢的唱喏聲:
「太子殿下駕到——!吳王殿下駕到——!」
來了!
徐達手中的茶杯一晃,險些灑出來。
他趕緊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桿,一屁股坐在上首客位上。
臉上瞬間擺出了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威嚴。
……
片刻後,一行人步入正廳。
互相見禮已畢,太子朱標與常氏被請去主位落座。
將這旁邊的戲台子留給了那一老一少兩個男人。
「小婿……朱橚,給嶽父大人敬茶。」
朱橚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茶盞,規規矩矩地走到徐達麵前躬身行禮。
若是仔細看去,便能發現那盞中的茶湯正在泛著極為細微的漣漪。
手抖。
大名鼎鼎的「鹹魚王」,那隻連舉「空心長矛」都能穩如泰山的手,此刻在這一杯茶麵前,竟有了幾分帕金森的前兆。
徐達伸出大手去接。
他自以為動作穩健如山,可那兩根手指剛一觸碰到茶托,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尷尬的聲響在安靜的大廳裡迴蕩。
徐達老臉一紅,掩飾性地一把奪過茶盞,也不管燙不燙,咕咚一口便嚥了下去。
「嗯……好茶。」
他乾巴巴地憋出三個字。
朱橚也乾巴巴地迴應:「嶽父喜歡便好。」
然後,便冇了下文。
這一對翁婿,此刻就像是兩尊泥塑木雕,尷尬地坐著,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彷彿眼前的空氣裡正上演著一出精彩絕倫的梨園大戲。
「今兒這天……還挺熱乎。」
朱橚立馬點頭,彷彿對此深有感觸:
「是啊是啊,徐叔叔……啊不,嶽父大人說得對,五月的天,正是好日頭。」
說完這句,空氣再次陷入了那種能把人憋死的死寂。
徐允恭在旁邊看得直翻白眼。
剛纔那是誰在家裡喊打喊殺的?
怎麼一見麵,兩個大男人就跟那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相親似的,還要比誰更扭捏?
就在這讓人腳趾扣地的尷尬時刻。
一道黃色的身影,如同打破沉悶的金梭,極其歡快地從屏風後麵竄了出來。
「汪汪!!」
那是一條毛色油光水滑的大黃狗。
正是徐家老夫人的心尖寵,這府裡地位僅次於徐妙雲的活物——大黃。
大黃那一雙狗眼精亮,它纔不管什麼尷尬不尷尬。
在它的視角裡,那把椅子上坐著的,不正是那個隔三差五就偷偷溜進來蹭吃蹭喝,還經常給自己餵骨頭的好兄弟嗎?
大黃興奮極了,尾巴搖得像個不知疲倦的風車。
它一路小跑衝到朱橚腳邊,前爪極為熟練地搭在朱橚的膝蓋上,吐著舌頭,發出一陣帶著諂媚意味的哼唧聲。
朱橚身子瞬間僵硬如鐵。
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上首的徐達眉頭一皺,眼中已經露出了「你小子是不是早就對我們家妙雲圖謀不軌」的凶光。
否則怎麼連自家後宅的狗子,都混得這麼熟了。
他隻能硬著頭皮,將腿往旁邊縮了縮,一臉茫然地看著大黃,演技爆發:
「這……徐府這狗倒是熱情,去去去,本王今日第一次登門,別弄臟了衣裳。」
大黃愣住了。
那搖擺的尾巴慢慢垂了下來,歪著狗頭,眼神中充滿了被背叛的不可置信。
它那狗言狗語幾乎要寫在臉上:
「???」
「哥們?幾個意思?是我啊,大黃啊,不認得了?」
「現在發達了,當姑爺了,就不認窮兄弟了是吧?」
大黃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它哪裡肯依,反而覺得這是兄弟在跟它玩什麼新花樣。
於是,這隻並不懂人情世故的狗子後腿一蹬,極為靈活地直接跳到了朱橚坐的椅子背後。
兩隻前爪十分自然地搭在了朱橚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直接噴在了朱橚的後脖頸上。
要抱抱,要背背!
朱橚此時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特麼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那啥也是那啥了!
他以前翻牆進後院,跟這狗子可是混成了莫逆之交。
徐達看著這一幕,那雙虎目慢慢眯了起來,手背上的青筋開始若隱若現地跳動:
「哼,五殿下好大的魅力,咱家這大黃,平日裡見了生人可是要下口咬的,今日見了殿下,倒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就在徐達即將爆發的邊緣。
內堂傳來一陣有些淩亂卻透著焦急的腳步聲。
一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婦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太走了出來。
那婦人正是徐達的繼室賈氏(徐妙錦生母)。
而被她攙扶著的,正是徐達的老母親。
老太君年紀大了,已是七十有餘,這幾年記性時好時壞,犯起迷糊來連徐達都得哄著。
「娘!您怎麼出來了?」
徐達一見老母親,也顧不得審問女婿和狗的姦情,趕緊起身迎了上去:「這外頭人多,在辦正事,您身子骨不好……」
「什麼人多?那是咱家的客人!」
老太君雖然腿腳慢,但那眼神卻是直直地落在了正被狗「勒索」的朱橚身上。
老人家忽然咧嘴笑了,滿眼都是歡喜:
「喲,這是哪家的後生啊?生得可真是……跟大黃一樣討喜。」
朱橚嘴角一抽,這誇人的方式還真是別致。
他不敢怠慢,趕緊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晚輩給老太君請安。」
老太君掙脫了賈氏的手,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朱橚的手。
那掌心溫熱,帶著老人特有的慈愛。
她拍了拍朱橚的手背,把臉湊近了些,笑眯眯地問道:
「後生啊,長得真俊,成親了冇有啊?」
朱橚愣了一下。
他經常來蹭飯,自然知道老人家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如同門神般杵著的徐達,又瞄了一眼那道靜默的屏風。
屏風後那道窈窕的身影似乎也稍稍前傾了些,在聽這邊的動靜。
朱橚隻能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道:「回老太君的話,還冇呢,這不……今日正是為此事來的麼。」
「哦,冇成親好,冇成親好啊。」
老太君似乎很高興,連連點頭,緊接著又問道:
「那你是哪家的孩子啊?姓什麼啊?」
朱橚老老實實回答:「晚輩姓朱。」
「姓朱啊……」
老太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在腦海裡那個混亂的名單庫裡搜尋著什麼。
緊接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真誠的求知慾,問出了那個讓全場瞬間石化的問題:
「姓朱好,朱是個好姓,那你爹……他姓什麼啊?」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朱標正喝著茶,聞言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死死捂著嘴,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整張臉都憋紅了。
徐達更是兩眼一黑,腳下一軟,差點當場給跪了。
娘哎!
這是要命啊!
他爹是皇帝!是洪武大帝!他爹當然也姓朱啊!!
這天下難道還有兒子不隨爹姓的道理?
朱橚也是被問懵了。
他看著老太太那雙充滿期待、彷彿在等著他說出一個驚天答案的眼睛。
一時間,竟覺得這個問題充滿了哲學與倫理學的終極奧義。
他張了張嘴,感覺舌頭都打結了。
最後,隻能硬著頭皮,用一種近乎荒誕的語氣,極其認真地回答道:
「回老太君……真巧,家父……他也姓朱。」
「哎喲!」
老太君一拍巴掌,那一臉的驚喜,彷彿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緣分:
「這也姓朱?那可是太巧了!那你們爺倆……這是本家啊!難得,真難得!」
「撲哧!」
屏風後麵,一聲清脆的笑聲終於冇憋住,漏了出來。
那笑聲如銀鈴乍破,帶著幾分忍俊不禁的嬌嗔。
徐達嘴角瘋狂抽搐,絕望地望向房梁。
累了,毀滅吧,這天冇法聊了。
誰知,老太君這糊塗勁來得快去得也快,她盯著朱橚的臉看了許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恍然大悟道:
「哎?不對啊,老婆子我想起來了!」
「你不就是那個……那個誰嘛!你是那個宮裡頭的小五!朱小五!」
朱橚剛想點頭承認:「啊,對對對,我是……」
誰知老太君下一句話,那纔是真的語不驚人死不休:
「哎呀,想起來了!你是小時候經常來咱們院子裡玩的那個小五!那時候你才那麼丁點大,還在咱們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尿過尿呢!」
「我記得真真的,當時妙雲那丫頭還在旁邊笑話你,說你尿得冇咱家大黃高!」
轟——!
這一下,不光是朱橚。
就連屏風後的徐妙雲,也像是被人當場抽掉了那根名為「矜持」的脊梁骨。
一股子熱氣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是真的社死!
還是雙向社死!
誰能想到,這一對璧人的童年,竟然還有這種充滿「坦誠相待」的青梅竹馬往事?
「老太君!那什麼……那個……」
朱橚這張久經沙場的厚臉皮,此時也紅得跟煮熟的大蝦一樣。
他再也不敢讓老太太回憶下去了。
再說下去,指不定還得曝出什麼兩人一起過家家的黑歷史來。
「咳咳!嶽父大人!」
朱橚猛地轉頭,那眼神中充滿了求生欲,甚至帶上了幾分乞求:
「那什麼……今日除了來給嶽父敬茶,小婿還備了幾份薄禮,其中有一樣是幫助嶽父大人重回戰場的物什,咱們要不去演武場試試?」
徐達:「???」
看著女婿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徐達愣了半晌,終於長嘆一口氣。
這叫什麼事啊!
這徐家的門檻,看來是真攔不住這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