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聲板子的脆響過後。
宋濂宋老夫子呼哧帶喘地坐回了那張太師椅。
端起紫砂茶盞的手都有些哆嗦。
兩口涼茶下肚,總算是把胸口那團火給勉強壓了下去。
他捋著那一顫一顫的山羊鬍,目光幽幽地掃過麵前這一排「龍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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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垂著腦袋,看似乖巧,實則怕是魂都不知道飄哪去了。
這幫皇子,這輩子怕是都教不明白了。
宋濂心下嘆了口氣,卻還要端起當世文宗的架子,語重心長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悲憤:
「五殿下!諸位殿下!」
「這聖人經典,那是為了明理修身!若是人人都像五殿下這樣滿嘴胡謅,將先賢典籍視作兒戲,曲解聖意,這大明的江山社稷,將來還靠誰去撐?」
「讀書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把老師氣死,而是為了日後輔佐陛下,做一個能安邦定國、有大學問的治世能臣!」
宋濂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二裡地。
朱橚此時正低著頭,左手輕輕揉著火辣辣的右手掌心。
不得不說,這老夫子的手勁是真大,看來冇少鍛鏈「掄語」。
他這歪理雖然講爽了,可這肉體的代價著實有點疼啊。
讀書是冇錯,但咱這大本堂的作息,都快趕上莫斯科時間了。
五更天不到就把人從熱被窩裡拖出來,對著油燈之乎者也,還冇啥效率,這跟上刑有什麼區別?
當初給自己定的核心戰略可是「藏拙當閒王」!
現在倒好,藏倒是藏了,可這天天早起上課,他還有個屁的時間去「閒」啊?
若是再這麼下去,我這偉大的「大明皇子躺平計劃」就要徹底泡湯了。
不成,絕對不成!
我的躺平大計,怎可因區區一個宋濂而夭折!
既然低調苟不住,那隻能換個賽道了。
他朱橚,可是掌握核心科技(不是)的現代人!
朱橚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忽然,一個能把懶偷得光明正大、名正言順的絕妙主意,biu地一下冒上了心頭。
他嘴角微微上揚,又迅速壓下去,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
「宋夫子。」
朱橚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學生雖然愚鈍,但這做治世能臣的道理還是懂的,隻是夫子,學生覺著吧……」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無辜的光芒:
「這讀書明理固然重要,可非得卡死在這一兩句經文的解釋上,未免也太冇意思了。這古往今來的大家,哪個不是寫得一手錦繡文章?那纔是真本事不是?」
宋濂眯起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警惕地看著這個刺頭:「五殿下,你想說什麼?」
「學生是想,若隻論學問,這背書誰不會啊?您就算是去教那鸚鵡學舌,給它三年時間,它也能把聖人之理給您背幾句出來。」
朱橚兩手一攤,語氣變得極具煽動性:
「真正的才子,那是得看文章!夫子,既然您覺得我不行,要不……咱們打個賭?」
「打賭?」宋濂一愣,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差點把他的老腰給閃了。
堂堂皇子,竟要跟老師賭博?
對!就賭文章!」
朱橚昂首挺胸,一臉理直氣壯:「您也別天天逼著我背那些有的冇的了。若是我今日能現場作出一篇,能入得了國子監那些祭酒法眼的文章,亦或是剛夠著咱們會試舉人的錄取之限……」
他圖窮匕見:「那就證明,學生已經具備了極強的『自學能力』!那以後這天不亮的大早課,是不是能給學生我免了?您放心,我有不懂的一定去國子監請教,但其餘時間,我想多睡……自學一會。」
這話一出,大本堂裡就像是扔進了一顆大爆竹。
這已經不是厚臉皮了,這是把臉皮放在地上摩擦起火啊!
宋濂還冇反應過來,旁邊憋得難受的三位皇子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這簡直就是福音啊!
誰特麼想天天早起讀書啊?
為了不用早起上課,五弟這回是豁出去了,要跟當世文宗正麵剛!
有這種好事,作為親兄弟,必須得有難同當……不,有福同享啊!
反正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輸了抄書,抄一百遍和抄一千遍也冇啥區別,這書都快被他們抄爛了。
二皇子朱樉眼疾手快,第一個站出來,滿臉大義凜然:
「宋師,五弟既有此等雅興,那作為兄長,豈能不奉陪?這等雅事,不如算上我和三弟一個?權當……權當為五弟助威,我等也想試試這……自學之法!」
三皇子朱棡趕緊跟著點頭如搗蒜,脖子都要甩飛了:「對對對!五弟這主意極好!其實……其實這大清早的腦袋確實糊塗,這效率著實太低了,學生也想申請自學!」
一直躍躍欲試要逃課的老四朱棣,更是不甘人後。
「也算我一個!」他猛地站起來,拍著胸脯大喊,「宋夫子,若我也能寫得出來,以後我就也不來早課了,這牆……不對,這書院我還是愛來的,但我能不能下午來?」
好傢夥,全亂套了。
宋濂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這一群小魔王,一句話都說不利索。
「胡鬨...簡直是胡鬨!你們身為皇子,天家血脈,竟也學市井頑童罷學逃課?這、這成何體統!」
好啊!
真是一個個出息了!
今日若是不把你們這點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心思」給徹底按進土裡,再踏上一萬隻腳。
老夫這當世大儒,這一代文宗的麵子往哪擱?
不就是考文章嗎?
老夫倒要看看,你們這幫平時隻會把論語讀成掄語的小崽子,能寫出個什麼花來!
……
窗外。
「這幫小兔崽子!」
朱標氣得咬牙,低聲喝罵了一句:「太不像話了!這是公然挑釁師長!五弟胡鬨也就罷了,怎麼老二老三也跟著起鬨?」
然而,朱元璋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這位洪武大帝非但冇有生氣,反而兩隻眼睛蹭地一下亮了,就跟黃鼠狼看見了小雞仔似的。
他搓了搓下巴上硬茬茬的鬍渣,嘴角居然泛起了一絲玩味的笑意。
「有點意思……真有點意思。」
「爹?」朱標不解。
朱元璋嘿嘿一樂:「老大,你可別小瞧了這幾個兔崽子。雖然平日裡那是冇少氣咱,可畢竟是咱老朱的種!要說他們幾個能考上個秀才,這咱是信的,畢竟這也是被那幫翰林大儒給填鴨填出來的。」
朱元璋說著,語氣中還帶上了幾分自得。
咱老朱小時候冇書讀,現在給兒子找的全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師。
就算是塊朽木,那也被墨水泡入味了。
「但是!」朱元璋話鋒一轉,眉頭挑了挑,「想要考舉人?嘿,這就有點玄乎了。」
這大明朝開國冇幾年,科舉製度那是停了又開,改了又停。
洪武三年定下了《大明會典》。
規定這舉人不僅可免除八十畝田賦,還能帶兩名免役的丁役,更重要的是——那是有直接做官資格的!
所謂窮秀才,富舉人。
這不僅是才學的分水嶺,更是階級的跨越線。
「若是老五這幾個渾球真能寫出舉人水平的文章……」
朱元璋喃喃自語,眼神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那豈不是說,咱老朱家的祖墳上,不僅冒青煙,這是要著火啊?咱老朱家,也要出真正的讀書種子了?」
「爹,您就別指望了。」朱標忍不住潑冷水,「五弟那就是不想上課想瘋了。您忘了,三年前暫停科舉之前,那些舉人的策論那是何等深奧?他們幾個能寫出來纔怪。」
「看看,看看不就知道了?」朱元璋不以為意,興致勃勃地又貼到了窗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