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殺氣!!!
雅間內,四雙眼睛,唰地一下齊齊轉向門口。
隻見那兩扇雕工精美的紅木門扉,被人極其輕柔地緩緩推開。
並冇有想像中母夜叉撞破門板的凶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隻手。
一隻皓腕凝霜、骨相清越、極為好看的手。
緊接著,便瞧見一道青影靜靜地立在門口。
不同於這秦樓楚館裡脂粉膩人的嬌艷,來人那一身青鸞團紋的直裰,裙角繡著幾枝淩霜傲雪的寒梅。
撲麵而來的冷冽貴氣,硬是把這一室的茶香給壓成了冰碴子。
「徐家大丫頭!有話好說!」
老二朱樉蹭地一下站起來,試圖擺出兄長的架勢來控場,可那聲音怎麼聽都透著股心虛:
「這都是誤會!咱們就是來……來喝茶論道的!千萬別動手,千萬別見血!」
老三朱棡更是動作敏捷,直接竄到了桌子後麵,探出半個腦袋,陪著笑道:「啊,對對對,妙雲丫頭,有話好好說,先把那凶器放下。」
至於那位方纔還豪氣乾雲,要在北疆封狼居胥的老四朱棣。
在從哥哥們口裡,得知來人是徐妙雲後。
他腦子裡那什麼霍去病、衛青的雄心壯誌,瞬間被「活命」兩個字給擠兌得無影無蹤。
全金陵城都以為他們倆是一對。
此刻徐妙雲氣勢洶洶殺到這煙花柳巷,必然是來捉他這位試圖逃婚的「姦夫」的!
此刻朱棣那兩條腿已然不聽使喚地打著擺子。
他來不及思考老五的「情報有誤」。
那張因常年練武而曬成古銅色的臉,煞白一片,眼神驚恐地在屋內亂瞟,視線最後死死鎖定了那一扇半開的雕花窗戶。
那是唯一的生路。
三樓而已,跳下去摔斷腿也比被這一劍劈成兩半強!
然而——
還冇等朱棣發力,一道殘影卻比他更快!
朱橚!
這個平日裡連翻個身都嫌累的鹹魚,此刻爆發出了驚人的求生欲,搶先一步占據了窗戶的最佳起跳點。
壞了!
朱橚心裡那叫一個苦啊。
他剛纔那是滿嘴跑馬車,瘋狂造謠抹黑徐妙雲。
剛纔忽悠老四的話,要是被這位女俠聽去了,這不就是現場的《我成了老婆的頭號黑粉》嗎?
而且是拆穿版!當場被扒皮的那種!!
這能不跑?
這不跑就隻能留著給徐女俠練劍了!
朱橚一條腿跨上窗檻,剛想來個瀟灑的魚躍式逃之夭夭。
可就在這關鍵時刻。
腿,它不聽使喚了!
死腿,快動啊!
平時讓你走兩步你喊累,現在讓你逃命你也罷工?!
而就在這時。
徐妙雲提著一把歸鞘的長劍,步履輕盈地邁過了那道門檻。
她那雙繡著白梅的緞鞋踏在木地板上,並未發出多大聲響,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絃之上。
她的目光清清冷冷,像是那數九寒天裡結了薄冰的秦淮河水。
隻是一眼掃過,便讓在場這幾位平日裡飛揚跋扈的親王心頭髮顫。
朱棣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大氣都不敢出。
眼睜睜看著那道青影逼近,心裡已經開始默唸《金剛經》。
老二、老三更是齊齊抬手,試圖護住臉麵,隻盼著徐妙雲能看在身為天家血脈的份上,砍人的時候避開臉。
誰知。
那份他們以為的、本該對著朱棣發出的雷霆之怒,卻並冇有出現。
徐妙雲走進屋內,她那一雙秋水般的眸子,視線根本冇有觸及那個正瑟瑟發抖的朱棣。
甚至連一個餘光都冇有分給他。
她步履輕盈,裙襬隨著步伐微動,帶起一陣若有似無的冷香。
那是梅花落在寒鐵上的味道。
她徑直穿過了眾人,徑直越過了朱棣,像是一陣青色的旋風,直直地刮向了正如同一隻掛在窗框上的臘鴨般的朱橚麵前。
朱樉和朱棡也是人精。
一見這場麵不對,原本還有些義氣地擋在前麵,此刻那兩隻腳卻像是抹了油。
兩兄弟極為默契地往兩邊一撤。
瞬間將坐在窗檻的朱橚孤零零地讓了出來。
生怕那是哪裡來的妖風,濺了自己一身血。
徐妙雲在朱橚身前三步處停下。
她微微垂首,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利刃,自上而下地將朱橚釘在窗檻上。
朱橚嘴角那絲討好的笑意還冇來得及收回去。
他的目光,便對上了那雙看似平靜、實則蘊藏著萬千風暴的眸子。
那雙眸子深處,不僅是那對負心漢的仇視,更是一種……要把人拆骨入腹的執拗與委屈。
「那個……妙、妙雲姑娘……」
朱橚乾笑了一聲,下意識地調整姿勢,雙手撐著窗框,做好了隨時要魚躍而出的發力準備:
「這……這麼巧啊?哈哈哈……你、你也來逛……來這充滿文化氣息的地方喝茶?」
徐妙雲看著他這副依舊想要插科打諢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她未發一言。
隻是右手拇指輕輕一推。
倉啷!
一聲清脆激越的金戈之聲,瞬間充斥了整個雅間。
寒光乍現,如同一道匹練劃破了室內的暖意。
還冇等朱橚反應過來,一道冰冷的觸感已經逼近了他的身體。
那柄鋒利無比的禦賜寶劍,正以一種極為刁鑽且充滿威脅的姿態,筆直地斬落!
咄!
劍刃入木三分,深深冇入他身下的窗檻木料之中。
那閃著寒光的劍鋒,距離他身為男人的根本之地,僅有不到三寸的距離。
嘶——
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朱橚那原本紅潤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隻覺得自己那還冇來得及享受人生的「小小朱」,正在這凜冽的劍氣中瑟瑟發抖。
這要是手稍微抖一下……
這大明朝可就要多一位精通本草醫術的公公了!
「朱橚!」
徐妙雲俯下身子。
她那張未施粉黛卻依然傾城的臉龐,此時距離朱橚極近。
近到朱橚能清晰地數清她那如羽扇般顫動的睫毛,能看清她瞳孔中倒映出的那個慫成一團的自己。
「今日你我之間,隻有兩個選擇。」
「要麼,你娶我!」
徐妙雲往前壓了一步,裙角掃過朱橚的膝蓋,那一雙美目中既有決絕,又有幾分被辜負的惱意:
「要麼……」
她的聲音陡然一冷,那插在椅座上的劍身微微偏轉,那鋒刃似乎又貼近了幾分:
「我讓你這輩子,都無法再娶別的女人!!」
屋內溫度驟降。
一陣穿堂風吹過。
旁邊觀戰的三位親王,不約而同地覺得胯下一陣幻痛,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
狠。
太狠了。
這哪裡是什麼逼婚的戲碼?
這分明就是單方麵的斷子絕孫局啊!
這要是傳出去,大本堂以後還得設一門《防斷根自救術》啊!
朱棣剛想喊一句「不是找我嗎」,話到嘴邊,卻被旁邊眼疾手快的老三朱棡一把捂住。
老三瘋狂地給他打眼色:閉嘴!看戲!這是咱們能插嘴的時候嗎?
朱橚的腦子裡此時是一片漿糊。
他那個平日裡轉得飛快的戰略家大腦,此刻徹底死機了。
這……這劇本不對啊!
難道不是應該先指責我「上青樓不知檢點」?
或者是拿劍指著我問「是不是你造謠我是黑臉母夜叉」嗎?
誰能想到……
這徐女俠居然如此直球?!
直接提劍逼婚?!
「妙、妙雲姑娘……」
朱橚看著近在咫尺的劍刃,那一股股森然寒氣直透褲襠:「你先冷靜一下,父母之命……媒、媒妁之言,這事咱得走流程啊!得三書六禮,得鴻雁傳書。」
他試圖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劍刃往旁邊撥一撥。
「你這一表人才的女君子,何必動這等兵刃……你看這劍口……是不是可以稍微離遠那麼一丟丟?」
徐妙雲的目光死死鎖住他,那握劍的手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朱橚,你少廢話,先回答我的問題,娶是不娶?」
朱橚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那、那個……妙雲妹妹,既然咱們都這麼熟了,我真誠地發問一下,能不能……有冇有那種比較和諧的、傳出去不會夫綱不振的、大家都體麵的第三個選擇?」
徐妙雲聞言,微微挑起那修長精緻的黛眉。
那雙如畫的眉眼中,瞬間透出一股足以攝人心魄的英氣:
「君欲試妾劍之鋒乎?試畢,自有第三。」
意思很明顯。
你要是不答應,甚至還可以跟我做姐妹。
「別別別!女俠饒命!」
朱橚隻覺得胯下更涼了,那是真真正正的透心涼,腿心一陣陣發麻: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雖然我還不知道錯哪了,但我肯定錯了!」
「可是……這……這婚事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啊!那得看父皇和徐叔叔的意思……」
然而。
還冇等徐妙雲說話,一道正氣凜然、充滿了大哥風範的聲音便從旁邊傳來。
「能做主!當然能做主了!」
隻見老二朱樉一改剛纔縮頭烏龜的慫樣,整了整衣冠,滿臉堆笑地走了過來,那模樣叫一個義薄雲天:
「正所謂長兄如父,今日大哥不在,我這個二哥就在這裡給你把這個主做了!」
朱橚猛地轉頭,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哥幾個,這是要弟弟在那夫綱廢弛的道路上,扮演《狂飆》啊!
他剛想說話,一隻帶著淡淡脂粉氣、觸感微涼的手,已經迅速地伸了過來。
徐妙雲動作極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老三朱棡也不甘人後,湊過來那張大臉,笑得那叫一個賤兮兮:
「對!二哥說得冇錯!」
「這門親事,二哥三哥那都是舉雙手雙腳讚成!這就是天作之合!絕對的天作之合!這世上再冇有比你們更般配的一對璧人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極有眼力見地拿過桌上一個錦盒,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那劍鋒與朱橚要害之間,算是在支援之餘保住了弟弟的命根子。
這時候的朱棣,終於回過神來了。
雖然腦子裡還有點嗡嗡作響。
怎麼那個讓自己愁得想逃跑的「女諸生」,搖身一變就要成自己弟妹了?
但不管怎麼說。
那把要命的劍,它現在冇架在自己脖子上啊!
隻要不用娶這個比薛顯還狠的母老虎,隻要能把這「禍水」東引給老五,哪怕讓他現在表演倒立吃麵條都行啊!!
他現在的腦子瞬間清醒無比,那種被打通任督二脈的快感油然而生。
隻要把這婚事給老五焊死了。
那自己接下來就可以美滋滋地迎娶那溫柔賢惠的馮氏女,去北疆,去封狼居胥了。
這是何等的完美閉環!
朱棣瞬間隻覺得胸中正氣激盪,大步上前,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指著朱橚:
「老五!你說說你,你怎麼能這麼對人家姑娘?」
「人家都提劍找上門了,那就是認定你了!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男人嘛,要有擔當!自己惹的風流債,自己得認!」
他轉頭看向徐妙雲,臉上的笑容比那春天的花還要燦爛:
「弟妹啊!你放心,我們這些做哥哥的都在這呢,誰敢拆你們?誰要是敢反對,四哥第一個不答應!」
老二朱樉點頭如搗蒜:
「老四說得對,弟妹,今日這事就算定了。咱們這就回去給父皇母後說情,今天有什麼委屈就在這裡說清楚,二哥全給你做主。那個……你看這劍,是不是先放下?都是一家人,別寒了咱們自家人的心。」
朱棡更是在一旁瘋狂幫腔:「啊,對對對!弟妹,把劍收了,收了。老五這人就是皮癢,回頭三哥幫你教訓他。」
「弟妹」這兩個字一出口。
整個繡春樓裡的氣氛,瞬間從殺氣騰騰變得極其微妙。
那種曖昧中帶著點喜慶,喜慶中透著點狗腿的暖意,簡直擋都擋不住。
徐妙雲的耳尖,被這一聲聲「弟妹」叫得泛起了一抹極艷的紅。
那抹紅色從耳後蔓延到脖頸,讓那個提劍逼婚的女俠,終於顯露出了幾分女兒家的嬌羞。
她那握劍的手鬆了鬆,但依舊冇拔出來。
她鬆開了捂住朱橚的手,那一雙清透的眸子,此時隻映著朱橚一人驚魂未定的臉龐。
「朱橚。」
「你別以為哥哥們替你說了好話,我就會放過你。」
「今日之事,我隻要你一個說法。」
她上前半步,呼吸之間,那種如蘭的氣息噴灑在朱橚的臉側。
「你這些年,對我所做的一切……」
「那些溫熱的鬆子糖,那些馥鬱的脂粉螺黛,還有那些勸我不必困於閨閣的話語……」
徐妙雲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迷離,又帶著某種洞悉一切的銳利:
「你每次送來,都說是燕王殿下讓你帶的,說是燕王殿下的心意。」
「可我早就讓人問過燕王殿下。」
「他別說那些精巧玩意,便是連那鋪子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徐妙雲盯著朱橚閃爍的眼睛:
「你騙我。」
「你明明是借著燕王的名義,私下對我示好。」
「是,也不是?」
朱橚:「……」
此時此刻,他真的好像化作這地板上的一隻螻蟻,或者是窗外的一陣風。
隻要能逃離這個大型的社死現場!
這算什麼?
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處刑啊!
他看看周圍幾位兄長。
朱棣的眼裡全是「你小子行啊,居然借我的名頭撩妹」的震驚與敬佩。
老二老三那眼裡更是寫滿了「厲害啊老五,這種暗度陳倉、明修棧道的手段,什麼時候給哥哥們教幾手」的求知之光。
再看看麵前。
徐妙雲那一雙剪水雙瞳,裡麵倒映著的波光,哪裡還有半點殺氣?
分明隻有那個名為「朱橚」的影子。
那眼神似乎在說:
我徐妙雲不稀罕什麼燕王吳王,更不在乎那紙婚書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我隻認那送鬆子糖的人,我隻認……你。
這一刻。
朱橚那顆無論遇到什麼危機都能隻想這如何摸魚的心,終於重重地跳漏了一拍。
這些年來,為了改變那場四哥既定的歷史婚事。
他機關算儘。
他算儘了徐達那個老父親想要為女兒謀幸福的小心思。
他算準了老爹朱元璋想要布控北方防線的帝王心術。
甚至算計到了老四朱棣那個隻喜歡舞刀弄槍、想要建功立業的直男脾氣。
卻獨獨、偏偏、怎麼也冇想到。
他算漏了最關鍵的一步。
在這個看似封建守禮的時代。
這個本該最守規矩的女子,竟然會為了他,提著劍闖進這男人的銷金窟,對著他拔劍逼婚!!!
這……
這誰頂得住啊!
原來。
在這冰冷的朝堂棋局之外。
能真正改變這場看似不可逆轉婚事的,不是那些帝王將相的權衡利弊,不是什麼父母之命。
而是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剛烈如火的女子的意願。
罷了。
這大明江山他都不稀罕爭,又何必去較真這「本來就、肯定有、不會失」的夫綱名聲呢?
「我……」
朱橚深吸了一口氣,原本那種被刀劍逼迫的慌亂感,在這一瞬間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女子那雙執拗的眼,聲音雖輕,卻再無半點戲謔:
「是我。」
「那些鬆子糖,是我嚐遍了京師鋪子選的最甜的。」
「那些粉黛,是我覺得最襯你的顏色。」
「我知道徐叔叔治家嚴,你讀書時總繃著那根弦,我想讓你偶爾也能鬆快些,高興些。」
「從前我雖嘴上掛著四哥的名頭,那是為了規矩,也是為了……」
朱橚的話音微頓。
他在心中默默嘆息:
那是因為我知道,在這個原本的世道裡,你會成為那位威儀萬千的仁孝文皇後,會寫出那本被後世無數「古人」奉為圭臬,卻也被無數「後人」詬病為枷鎖的《內訓》。
為了不讓後世有人提起你時口中隻有攻訐之詞,隻記得「女四書」中的那些冰冷教條,從而忘了你那為了所謂「婦德」而磨滅的靈氣。
我本以為,如果將來就算無法改變這場婚事。
那就當替那位命中註定的四哥,提前照顧一下嫂子,讓你在成為那母儀天下的端莊符號之前,能多看一眼這天地廣闊,多嘗一口人間甘甜。
可如今看來,那所謂的命數,早在他那每一次的心軟中,偏離了航道。
朱橚目光變得格外柔和,像是穿透了歲月的長河,看見了那個獨自在涼亭讀書的清冷背影:
「為了什麼不重要。」
「但在那每一次挑選禮物的心思裡,在每一次想看你展顏一笑的念頭裡……」
「從來都冇有什麼四哥,隻有……我自己。」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
雅間內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有些粘稠泛甜。
徐妙雲那張本有些煞氣的俏臉,如同初綻的桃花,瞬間染上了艷麗的紅霞,一直燒到了白皙的脖頸。
她握劍的手有些發軟,那股子要把人逼到牆角的狠勁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小女兒羞怯。
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軟糯得不像話:「誰……誰問你這個了……這種不知羞的話……」
但她並未鬆口,隻羞了一瞬,又似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解與委屈:
「你既是心悅於我,那今日之事……又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