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這門親事,那是關乎自己的終身大事,隻能智取,不能強攻。
今日,必須得把四哥忽悠……哦不,是引導到正確的軌道上來!
「你們都下去吧,茶水留著便好,冇有本公子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這雅間半步。」
朱橚揮了揮手,將屋內的閒雜人等儘數趕了出去。
整個雅間頓時清靜了下來,隻剩下茶爐上的水壺發出細微的沸騰聲。
朱棣看著這一幕,冷哼了一聲,端起麵前那盞早已不再滾燙的苦丁茶,仰頭抿了一口,隻覺得滿嘴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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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知道老五這般清場的做派是為了什麼。
這是要關起門來,接下來必定要說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來勸他。
可他朱棣是誰?
從小在軍營裡摸爬滾打,是馬背上長大的漢子,最不怕的就是講道理。
父皇那般威嚴的人物,拿家國大義壓他時,他尚且能梗著脖子頂回去幾句,何況是這個平日裡隻知道偷懶耍滑的老五?
朱棣放下茶盞,語氣不善:「老五,你若是想勸我回去乖乖認命娶那女諸生,那就免開尊口。這秦淮河我還冇逛夠呢,大不了今日我不回宮了!」
「四哥。」
朱橚忽然收起了往日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一拍桌子,那神情比朱棣還要激憤:
「小弟我也替你不值啊!徐家那門婚事,我也覺得是大大的不妥!」
朱棣一愣:「嗯?」
怎麼老五轉性了?
不坑四哥了??
朱橚湊近了幾分,用指尖蘸了點茶水,在桌麵上極其專業地畫起了一張簡易的大明邊防圖。
「四哥你且聽我給你盤一盤。」
朱橚的手指先指向西安:「二哥是秦王,扼守西北門戶,二小嫂那是衛國公鄧愈叔叔的掌上明珠。鄧叔叔是西北大將軍,那威望在甘肅軍中可是頂天的。」
老二朱樉矜持地點點頭,確實如此。
朱橚的手指又移向太原:「三哥是晉王,鎮守北疆重鎮。三嫂那是永平侯謝成叔叔的千金,謝叔叔如今正在太原擴城練兵,那是太原府的定海神針。」
「可是!」
朱橚的手指最後重重落在了「北平」那個點上,聲音忽然壓低,透著一股子極其懂行的意味深長:
「四哥你封燕王,那是直麵北元鋒芒的最前線。將來屯兵練兵、覆滅北元的大本營,就在北平!」
「但你想想看,以徐達叔叔如今這第一功臣的地位,功高蓋主這四個字,在史書上那是血淋淋的。父皇心思深沉,就算這次讓徐叔叔北伐,等戰事一了,也絕不會讓這樣名望的統率常年遠離朝堂、手握重兵。」
「那未來真正能常駐邊關,坐鎮北平,甚至幫你四哥去橫掃漠北的人是誰?」
朱棣聽得眉頭緊皺,這確實是他一直擔憂卻未曾細想的問題。
「是誰?」
朱橚猛地提高聲調:「自然是宋國公馮勝啊!」
「我大明開國的六位國公,大半已與咱們家結親,如今這棋盤上,就剩下徐叔叔和宋國公馮叔叔。徐叔叔功勞太大,必然是要高高掛起,回朝榮養的。反倒是馮家,正是壯年,將來纔是軍中的實權派!」
「四哥你若是想要在沙場建功,那必然得和手裡有兵的宋國公聯姻啊!」
「若是娶了徐家,徐叔叔那是尊大佛,得供著;可若是娶了馮家,那就是多了個能幫你砍人的超級打手!」
(註:歷史上宋國公女兒馮氏,嫁的是老五朱橚。)
這一番邏輯簡直無懈可擊,直擊朱棣那個想當大將軍的軟肋。
朱棣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是啊!徐達那是長輩中的長輩,若是到了北平,是他聽我的還是我聽他的?
但馮家就不一樣了!
「好小子!這話說到四哥心坎裡了!」朱棣激動得直拍桌子,「怪不得我總覺得這徐家婚事彆扭,原來根結在這!」
朱橚見魚兒咬鉤,繼續丟擲誘餌:
「至於小弟我,封吳王,領杭州。」
「四哥你去前方打仗,後方徐叔叔那麼大的功臣,總得有人陪著養老吧?這最適合不過的,就是把我這個閒散王爺,和即將『馬放南山』的徐叔叔配成一對。」
「我陪他在江南搖舟采菱、藕塘垂釣,這也算是父皇對老兄弟的一片苦心了。」
「如今,東西南北,方成其勢,若錯一枚子,這棋就走歪了。」
朱橚抬起頭,目光灼灼,充滿了對父皇智慧的「崇拜」:
「四哥,你知道的,咱們父皇那是全天下最會下棋的人,他絕不會容許這棋盤有一絲一毫的不正。」
屋內一時靜默。
片刻後,老三朱棡猛地一拍大腿:「嘖!好個棋盤!聽老五這麼一剖析,我才品出些味來。這哪裡是婚事,分明是父皇為了咱們大明江山佈下的鐵桶陣啊。」
老二朱樉也是若有所思地點頭:「西安,太原,北平,確實是一條銅牆鐵壁,父皇這盤棋,下得大啊。」
他看向朱棣,語重心長道:「不過老四,你也別小瞧了老五那江南地界。咱們在前麵打仗,若是冇有錢糧,那刀都提不動。這後勤錢袋子,交給別人我不放心,還得是老五!」
朱棣已經被忽悠得熱血沸騰,彷彿已經看見了自己手握重兵、揮師北上的雄姿。
但他看向朱橚,忽然打了個激靈:「等等,話是這麼說……可若真把錢袋子交給這個臭小子,不知為何,我這後背總覺得涼颼颼的?」
朱橚聞言,立刻擺出那副標誌性的鹹魚笑臉,兩手一攤:
「四哥放心!天塌下來還有大哥頂著呢。我這吳王也就是掛個名,隻負責簽字蓋章,不管具體事的。到時候你們要糧草,直接找大哥批條子,我保證絕不給你們使絆子。」
眾人:「……」
得。
這就是那個想方設法要當甩手掌櫃的老五。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天下第一懶王」的名頭是摘不掉了。
其實朱橚心裡明鏡似的。
反正這「吳王」的封號也冇幾年了,按照後世的經驗,不久之後自己就會被改封為周王,就藩開封。
江南乃是國家財賦重地,朝中那些盤根錯節的江南士紳集團,豈會真的放心將這錢袋子交予一個藩王掌控?
更何況,當初老爹朱元璋起兵造反的時候,用的封號便是吳王!
這個位置,太敏感,太燙手。
後來建文帝朱允炆為了安撫人心,再度啟用了這個封號,給了嫡出的朱允熥,最後還不是落得個莫名暴斃的下場?
這吳王之位,有劇毒啊!
「行了!」
眼見朱棣還在猶豫,朱橚決定再加把火,上一道硬菜。
他繪聲繪色地開始畫餅:
「四哥,你再想想啊!如今北元雖然被趕到了漠北,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拖一拖,等徐叔叔、馮叔叔這一輩老將要養老退休了,到時候可就是四哥你大顯身手的時候!」
「將來你娶了馮氏,接手了北平的防務。那是多少兵馬?那是百戰之師!等到時機成熟,那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功績,那衛青直搗龍城的榮耀,舍你其誰啊!」
(註:歷史上這個功勞,藍玉在捕魚兒海取了,藍玉之後移權給朱棣。)
這一番大餅畫得是又圓又香。
朱棣聽得熱血沸騰,眼中的猶豫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萬丈豪情。
衛青?霍去病?
哪個武將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這哪裡是結婚?這就是通往千古名將的必經之路啊!
老二和老三雖然在一旁看破不說破——這明擺著就是老五在忽悠。
一個藩王想要做統禦全國的兵馬大元帥,除非他們那位太子大哥遭遇不測,而他們的大哥如今正值壯年,春秋鼎盛。
這種畫餅也就隻有當局者迷的老四纔會如此上頭。
但他們也不會傻到去戳穿,紛紛附和讚成,直言自己二人隻懂享樂,哪裡懂得什麼行軍打仗,到時候若是打起來,定然對四弟唯命是從。
話說到這裡,屋內的氣氛已經徹底鬆泛了下來。
接下來,兩位兄長便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開始紛紛傳授起自己的婚前囧事和婚後「求生」心得,試圖讓朱棣徹底安下心來。
老二朱樉抿了一口茶,一副過來人的滄桑模樣:
「四弟啊,其實你也不必把這婚事想得跟上刑場似的。這成親嘛,也就頭三個月最難捱。規矩要教,禮數要束,你肯定覺得渾身不自在,哪哪都受限。可這三個月一過,家裡上下都認了你,你也摸清了她的脾氣,認了她這個人,便再無那般難處了。」
朱棡立刻讚同附和道:
「冇錯!想我當年迎娶你三嫂謝氏,那是何等慘烈?我那嶽父謝叔叔,規矩比太原城的城牆還厚!大婚之前,他竟是直接把我押去了軍營,硬生生叫我跟著那些新兵蛋子跑了半個月!」
「晨起點卯,夜裡點名,連吃飯都得照著號來,稍微慢點就冇飯吃。硬是餓得我一個王爺像個逃難的流民參將!」
說到這,朱棡臉上露出一絲自豪:「可過了那半個月,謝叔叔盯清楚我不是那銀樣鑞槍頭,態度立馬就變了。如今府裡有你三嫂當家,裡裡外外一條條清清楚楚,我想喝酒撒歡,她隻需看我一眼,我心裡就知道該收了。你看,我現在不照舊坐在這陪你喝茶?」
朱樉也是一臉唏噓,搶過話頭:「我那更不必說!我嶽父那是西北虎鄧叔叔啊!迎娶側妃鄧氏那時候,他把我叫到中軍大帳,也不說話,就在地毯上擺了一盤兵棋讓我走陣。我當時那冷汗流得,稍微走錯一步,他就在旁邊笑,笑得我心裡直髮毛。」
「就這麼折騰了半個月,他忽然把棋子一收,拍著我的肩膀說『好,鄧家的女兒,我放心交給你了』。那一刻,我才知曉,這所謂的規矩和刁難,其實都是他們護著女兒的一層甲。你隻要穿過了這層甲,那就是自己人。四弟,這些都是做哥哥的血淚教訓,你且聽著。」
朱橚在一旁托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
這些可都是一手資料啊!
這些可都是寶貴的實戰經驗啊!
畢竟他也即將麵臨同樣的局麵,也是要娶將門虎女的人,多取取經總是冇錯的。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朱橚再次開口:「四哥,既然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你都明白了。那今日這青樓自汙的事,是不是就太過了?雖然是假逛,但萬一傳出去,對徐家……哦不,馮家的名聲也不太好看啊。小弟我這還有《從入門到放棄:緩兵之計七十二式》,要不咱們換個溫和點的法子?」
朱棣此刻滿腦子都是那個「霍去病」的夢,大手一揮:「不汙了!不逃了!此前你四哥以為娶的是徐氏女,不知其中的彎彎繞繞。如今為了北平的大業,這馮家小姐,四哥娶定了!」
見朱棣徹底入套。
朱橚忽然長嘆一聲,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到了「影帝」模式。
他45度角仰望屋頂,滿臉都是那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與不捨。
「哎……四哥啊,其實說心裡話,若是讓小弟我選,我也想娶馮家那個丫頭啊。」
朱棣警惕道:「為什麼?你也想去打仗?」
「打什麼仗啊!」
朱橚苦著臉,聲音裡全是血淚:
「你是不知道!我都偷偷打聽過了,那馮家的女兒,那性格跟徐家的簡直是兩個極端!」
「徐家那個,那是出了名的嚴苛!那是能把徐叔叔管得連肉都不敢吃的鐵娘子!聽說在府裡那是走路都得掐著點,笑都不能露牙齒。我這性子散漫慣了,要是娶了這麼個活閻王回來,我下半輩子不就是坐牢了嗎?」
他臉上露出那種極其惋惜、彷彿錯失了一個億的表情:
「反觀那馮家丫頭!聽說溫柔賢淑,知情識趣,從來不多管閒事。哪怕夫君睡到日上三竿,人家也是體貼地把飯熱在灶上,絕不嘮叨半句!」
「最要命的是……」
「我聽宮裡的老嬤嬤私下嚼舌根說,那馮氏女生得那叫一個貌美如花!雖比不上嫦娥,但在咱們這京師裡,若是排第二,冇人敢排第一!哪怕是這秦淮河上最紅的頭牌見了她,都得羞得去跳河!」
朱橚越說越起勁,說到這,他話鋒猛地一轉。
開始無中生有地瘋狂抹黑:
「可那徐家大丫頭呢……哎……」
「聽說長得那叫一個……雖然冇見過,但民間都傳她是『將門虎女』。你想想徐叔叔長啥樣?那是一臉絡腮鬍子的黑大漢啊!這閨女隨爹……嘖嘖嘖。」
朱橚煞有介事地比劃著名:「聽聞她力大無窮,皮膚黝黑,到了晚上,據說黑得隻能看見兩排白森森的牙齒!更有傳言說,金陵城的小孩夜裡哭鬨,隻要大人喊一聲『徐妙雲來了』,立馬嚇得不敢出聲!!」
「這樣的女子,也就能鎮得住家宅。但是那個『美』字嘛……四哥,小弟為了讓你將來掌握兵權,可能就得……稍微犧牲一下自己的眼福了。」
老二和老三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見過徐妙雲,那丫頭不長這樣啊!
一旁的朱棣,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老五,你這訊息……真的假的?那女諸生……長這樣?」
「千真萬確!這是『可靠訊息』!」
朱橚一臉篤定,甚至帶著幾分即將「跳入火坑」的悲涼:
「可是冇辦法啊!誰讓父皇的棋盤這麼擺的呢?」
「四哥要兵權,要去封狼居胥,那就得馮家來撐腰!那馮氏女這朵鮮花……哎,就隻能便宜四哥你了。」
「至於那個『能止夜哭』的徐家母夜叉……」
朱橚一拍桌子,那一瞬間的氣勢,宛如要慷慨赴死的義士:
「為了大明江山的穩固!為了四哥你的千秋大業!為了徐叔叔的晚年幸福!」
「小弟我就豁出去了!我不娶誰娶?!」
「就讓我朱橚,用這副殘軀,去把那頭母老虎給餵飽……哦不,是給鎮住了!」
「這份苦,小弟我替四哥扛了!絕無怨言!!」
正當朱橚說得唾沫橫飛,把徐妙雲描繪成洪武年間第一怪物的時候。
雅間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帶著幾分冷意的「哢嚓」聲。
像是某種木製器物被生生捏碎的聲音。
是殺氣!!!
……
半個時辰前。
繡春樓外的巷子口。
一個梳著雙丫髻,約莫十來歲的小丫頭正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
這正是徐家的四小姐,徐妙錦。
她方纔本想出府找徐允恭要那串許諾的糖葫蘆。
結果遠遠便瞧見自家那個整日說自己忙的哥哥,正跟那個不著調的吳王殿下,在府外的街角鬼鬼祟祟地嘀咕了什麼。
然後便看著吳王上了秦王府的馬車。
她這小機靈鬼頓時起了疑心。
一路順藤摸瓜,七拐八繞,竟是跟到了這秦淮河畔!
她眼睜睜看著那位吳王殿下,領著幾位穿著貴氣的公子,有說有笑,那是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了這寫著「繡春樓」三個大字的脂粉窩裡。
徐妙錦那張還有些稚氣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壞了!
天要塌了!
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這個不守夫道的吳王姐夫,必須得治!
得趕緊回去告訴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