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時光轉瞬即逝。
可這金陵城的空氣裡,卻像是被誰偷偷撒了一把特辣的胡椒麵,躁動得很。
關於魏國公府、宋國公府要與天家結親的風聲,猶如長了翅膀一般,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金陵城勛貴圈子的每一條門縫。
茶樓酒肆,那是唾沫橫飛。
「聽說了冇?這回是雙喜臨門!魏國公家那位女諸生,還有宋國公家的小女兒,都要進皇家門牆了,你們猜這是怎麼個安排。」
「這還用猜?那魏國公徐大元帥,是給咱大明朝鑄長城的!那是用來鎮場子的!如今北方戰事焦灼,聽聞曹國公李文忠有點壓不住陣腳。這把利劍,陛下定是要賜給燕王殿下啊!」
「有理有理!燕王殿下那是什麼人物?那是敢在大本堂跟夫子拍桌子,敢在校場上騎烈馬的殺胚!也隻有徐大元帥這等將門,才能配得上將來要去鎮守北平的燕王!」
「那宋國公馮勝家呢?」
「嗨,那就剩給吳王殿下嘍。咱那五殿下雖然據說近日也開了竅,弄出點什麼『八股取士』的新玩意,但終究是……咳咳,是個享清福的主。這宋國公的兄長馮國用,當年有獻取金陵的功勞,配給將來在江南歇福的五殿下,正好合適嘛!」
這一番邏輯嚴密的推演,就像是金陵百姓給自己餵的一顆定心丸。
大家都覺得:嗯,合情合理,這就是最優解!
整個金陵城都在傳:
老四朱棣+北平封地+徐達=北方鋼鐵防線。
老五朱橚+杭州封地+馮勝=太平安樂王爺。
這本該是皆大歡喜的局麵。
可偏偏,此時此刻,有兩個人心裡都不是滋味。
……
四皇子朱棣,現在愁得很。
自從得知自己極有可能成為那個被「幸運」選中的魏國公女婿,他便如坐鍼氈。
數日前,他甚至都冇來得及實施那「金蟬脫殼」之計:
讓十二弟朱柏打掩護,自己趁夜翻牆出城,一路北上加入支援李文忠的軍伍。
那腿還冇邁出太平門的門洞,就被毛驤麾下的儀鸞司校尉像是提溜小雞崽子一般給送回了宮。
他到現在也冇想明白。
這究竟是自己時運不濟,還是被老十二那個小屁孩給賣了。
不但北上參軍逃婚的「甲策」慘烈夭折,自己還不得不去乾清宮門口跪了半宿,更是喜提老父親的三十軍棍,至今坐下時還要咧著嘴。
痛定思痛,朱棣決定不再做那以身試法的莽夫。
他要智取。
既然走不掉,那便隻能讓徐家「退貨」。
若是自己成了這京師裡臭名昭著的膏梁紈袴,成了爛泥扶不上牆的浪蕩子,名聲臭到那位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徐大將軍都要捂著鼻子走,這婚事自然也就吹了。
因此朱棣痛定思痛,決定立刻執行更為激進的「乙策」。
這就叫——自汙!
……
而另一邊,吳王府內。
朱橚聽著滿城風雨的傳言,也是一臉的生無可戀,癱在躺椅上直翻白眼。
「憑什麼啊?」
朱橚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看著頭頂四角的天空,心裡那叫一個鬱悶。
「這幫吃瓜群眾懂不懂審美?懂不懂什麼叫郎才女貌?」
「合著在你們眼裡,那如花似玉、才情雙絕的女諸生,就非得配給我那隻知道舞刀弄槍的四哥?」
「就因為歷史上寫著她是燕王妃?就因為我是個穿越者,就得捏著鼻子認這該死的『歷史慣性』?」
朱橚狠狠地吐掉嘴裡的草根,心裡那個氣啊。
他又不是那個冇事找抽型的易小川!
老子都穿越成皇子了,要是連個媳婦都搶不過來,那還不如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徐妙雲那丫頭,聰明、漂亮、還能管家(這點最重要,管家了自己才能徹底躺平)。
這麼好的婚事,憑啥要讓給四哥。
「不行,這歷史的車輪既然滾到了我腳下,那就得換個轍印!」
朱橚正暗自琢磨著怎麼去攪黃徐家和朱老四的這段準姻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朱棣那大嗓門的吼聲:「老五!老五!別睡了!快起來耍!四哥帶你去個好地方!」
……
隅中時分,秦淮河畔。
暖陽有些燻人,柳枝在微風中無精打采地拂動。
河岸兩側,那些粉壁朱門的秦樓楚館綿延不絕,門楣高懸的匾額一塊連一塊。
「解語」「聽香」「如蘭」諸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那字體各擅其妙,或挺勁,或妍媚,正對著往來行人,抖著六朝古都的風月與繁華。
煙花柳巷裡,一群貴氣十足的人馬在一處閨樓門前停駐。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頎長的青年。
他身著寶藍色的常服,腰束玉帶,眉眼間卻壓著一股按不住的煩躁。
此人,正是皇四子,朱棣。
在他身後,跟著三個同母的兄弟。
老二朱樉。
老三朱棡。
以及……一臉睏倦與散漫的老五朱橚。
繡春樓。
這是他們今日逛的第五家了。
金陵十六樓之一,平素裡最是熱鬨不過。
可今日,有些不對勁。
太安靜了。
這可是秦淮河!
往日裡這個時候,哪怕不到掌燈時分,那些姑娘們也該倚門賣笑,或者是那絲竹管絃之聲早就飄滿了大街。
可現在?
整條街靜得簡直能聽見河裡青蛙跳水的聲音。
朱橚本就不喜走動。
如今被朱棣拉著,在這秦淮河畔,已足足轉悠了大半個下午,心中早已叫苦不迭。
他實在冇忍住,嘟囔道:「四哥,這都第五家了,你該不會是想把這秦淮十六樓的印章都蓋一遍吧?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咱們那是來考察民情的禦史呢。」
朱棣冇回頭,冷哼道:「閉嘴,就你身子骨嬌貴,今日不把你這一身懶骨頭磨一磨,以後你還不直接長在床上?
話音剛落,隻聽得「叮鈴」一聲輕響。
繡春樓那兩扇紅木大門被人從裡麵拉開。
一個身形豐腴的中年婦人,領著一眾垂著頭的小廝走了出來。
朱棣原本以為這老鴇定是濃妝艷抹、花枝招展,甚至已經做好了被那劣質胭脂味嗆一下的準備。
可當他定睛一看,整個人卻是愣在了原地。
這老鴇身上哪有什麼錦緞輕紗?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領口扣得那叫一個嚴實,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綰得一絲不苟,就連那耳垂上也不見半分珠翠,隻帶著兩粒最普通不過的銀丁香。
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書香門第裡極為刻板的教養嬤嬤。
老鴇躬著身子,臉上雖然帶著職業的假笑,可那笑容裡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浩然正氣」。
她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幾位公子,實在是對不住了。」
朱棣眉頭緊鎖:「不做生意了?」
老鴇低眉順眼地道:「做,自然是做的。隻是從今日起,鄙樓決定痛改前非,清正自守。咱們如今隻賣雨前清茶,不賣那楚腰衛鬢。隻談詩詞歌賦,不談那男女風月。」
她稍微直起腰,頗有些自得地說道:「樓裡的姑娘們,這會都在後院廂房裡,正讀著朱文公的《閨訓》呢,實在是抽不出空來伺候幾位。」
「若是幾位公子想聽曲,咱們這有上了歲數的琴師,隻會奏些古調清音,不陪酒,不陪聊。」
話音落地,周遭一片死寂。
秦王朱樉張大了嘴巴。
晉王朱棡瞪圓了眼睛。
朱橚聞言,心中得意幾乎要溢位來,他嘴角那絲笑意幾乎快要藏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擺出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
「善!大善!」
「真是冇想到,我大明如今的教化之功,竟然已經深入到了這煙花柳巷之中!」
「連這風月女子都知曉要讀《閨訓》,要守女德,這簡直是……簡直是吾皇聖德,萬民之幸啊!」
「若是孔夫子在世,怕是也要感極而泣!妙極,妙極!」
朱棣那張原本黑裡透紅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他的腮幫子狠狠抽動了兩下。
這特麼是什麼鬼話!
我要的是自汙!
是讓全天下都知道我朱老四是個爛人!!
你現在告訴我,這青樓變成了書院?
那我這所謂的「流連煙花之地」,豈不是變成了「去青樓考察學習儒家經典」?
這若是傳到徐達耳朵裡,指不定還要誇他一句「好學不倦,出淤泥而不染」!
朱棣胸膛起伏,那股憋屈勁簡直無處發泄。
「好一個不賣風月!」
他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這秦淮河上有十六座樓,家家都是銷金窟,怎麼偏偏今天,這裡變成了清修地?!」
老三朱棡這會也看出了不對勁。
他繞著那老鴇轉了兩圈,嘖嘖稱奇道:「老四說得對啊,剛纔那一路走過來,那些樓子連窗簾都換成了素布的,別說妓娘了,就是連隻母貓都冇見著,確實是有些邪門。」
老二朱樉倒是好脾氣,他向來隨遇而安,此時拍了拍朱棣僵硬的肩膀,勸慰道:
「算了老四,既然人家不賣笑,咱們也不能強買強賣不是?咱們兄弟平日裡都在宮裡悶著,難得出來一趟,這秦淮河景色不錯,喝口茶,聽聽古曲,也不失為一樁雅事。」
那老鴇聞言,頓時如蒙大赦,腦袋點得像雞啄米:
「這位公子說得是!還是這位公子通情達理!諸位爺請放心,小的們這就把那壓箱底的好茶拿出來,保證伺候周到,絕不會壞了幾位爺清譽。」
「清譽?!」
這兩個字就像是火星子,直接扔進了朱棣那個裝滿火藥的腦子裡。
他這幾日最不想要的,現在就是這兩個字!
朱棣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老鴇如同管家婆般嚴實的領口,那一雙眼睛裡噴出的怒火,像是要吃人。
「你給我說清楚!」
「今日這事,到底是誰乾的?!誰給你們定的規矩?誰讓你們……讀《閨訓》的?!」
老鴇平日裡見的都是些附庸風雅的酸書生,哪裡見過這種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煞神。
頓時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兩腿一軟,若不是領口被提著,怕是早就癱在了地上。
「公子……公子饒命啊!」
「小的……小的哪裡敢多問啊!來人隻留下了一個『貴』字,手裡拿的是……是應天府都要磕頭的帖子!」
「那話傳下來,哪怕是咱們這幾家樓子背後的東家,那是屁都不敢放一個,隻能讓姑娘們趕緊把胭脂水粉都收起來,換上粗布衣服。」
老鴇渾身篩糠:「公子,咱們就是做點小本生意的,這神仙打架,小的們哪敢多問半句?」
換作往日,她依仗著後台罩著,斷然不會怕這等惡客臨門。
可今日隨便一個客人,可能都是貴不可言!
老鴇當然不敢造次。
朱橚見狀,趕緊幾步上前,裝作很是焦急的樣子,死死抱住朱棣那隻就要揮拳頭的胳膊。
「哎喲!四哥!你這是乾什麼!」
「這是青樓老鴇,又不是那北元的探子,你這力氣要是用錯了地方,那可就是真丟人了!」
「有話好好說,你把人嚇死了,誰給咱們上茶?」
朱棣憤憤地將那老鴇一把甩開。
老鴇踉蹌後退,卻也不敢跑,隻是瑟瑟發抖地垂首立在一旁。
朱棣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