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更漏聲殘。
魏國公府後院,戎器房。
此處平日裡極少有人涉足,四周靜謐得隻聽得見秋蟲呢喃。
徐達獨自坐在一張斑駁的楠木方凳上,先前在大太監杜安道攙扶下的那股子爛醉如泥的渾濁態,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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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雙虎目清明如鏡,透著常年征伐纔有的冷冽殺氣。
他拿起一方白褐色的鹿皮,緩緩擦拭著手中的長劍。
那是當年北伐之時,皇帝親賜的大將軍劍。
隻見那鋒刃如霜,未曾生鏽,亦如其主。
門外忽有細碎的腳步聲停駐。
徐妙雲從侍女手中接過托盤,那是一碗散發著酸楚氣息的醒酒湯。
她並未急著推門,而是微微側首,對身後跟著的兩個貼身丫鬟吩咐道:「你們且都退下,退至院外,無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這間屋子半步。」
「是,大小姐。」
丫鬟們雖心中疑惑,卻也不敢多問,斂衽一禮,悄聲退下。
如今這京師裡頭,儀鸞司的眼線就像那牆角的青苔,不顯山不露水,卻無處不在。
這戎器房乃是魏國公府重地,一旦談及北邊軍務或是宮中秘聞,自是要萬分小心。
待腳步聲遠去,徐妙雲這才伸手推門。
「吱呀。」
門扇輕啟,徐達聽見動靜,很是自然地將大劍回鞘。
「嗆」的一聲脆響後,他抬頭望向門口,見是自家大閨女,麵部的線條瞬間柔和了下來。
徐妙雲將醒酒湯置於桌案,並未開口詢問父親方纔為何裝醉。
她輕聲開口道:「爹,這是放了葛根與陳皮熬的,最能解那宮廷玉液的酒勁。」
徐達看著長女這般模樣,那緊繃的肩頭這才垮塌下來,長嘆道:「丫頭,這一夜,爹這腦子比打了一場惡仗還累。」
他指了指皇宮的方向,憤憤道:「今晚的赴宴,陛下說那是家宴,家宴個鬼!從皇後孃娘把那盤燒鵝端上來那一刻,我就知道準冇好事!」
徐妙雲聞言微微一滯,那兩道修長的黛眉微不可察地蹙起:「燒鵝?爹今晚又吃燒鵝了?」
徐達麵皮一僵,端著碗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壞了,說漏嘴了。
「冇!我冇有!怎麼可能!別瞎說啊!!」
徐達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試圖用音量來掩蓋心虛:
「你那軍令如山,爹哪裡敢違抗?你也不想想,你爹我是那種不遵醫囑,也不聽閨女話的人嗎?就是陛下……陛下他太客氣,非得勸,我不吃那是抗旨啊。」
看著女兒那漸漸眯起的危險眼神,徐達趕緊豎起一根小拇指,比劃了一個極小的尖尖,心虛地補充道:
「我就吃了一口!真的!就這一小口意思意思,那是看在皇後孃孃的麵子!」
徐妙雲冇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徐達,那一雙如秋水般的眸子裡看不出喜怒,直看得這位叱吒風雲的大將軍侷促地搓著手背。
半晌,她才輕嘆一聲,將那碗醒酒湯推了過去:「爹,把這湯喝了,哪怕是冇醉,到底是入了腹的酒水,傷身子。」
徐達如蒙大赦,端起碗來如同飲牛飲水,三兩口便灌了下去。
待那一股子熱氣壓下了胃裡的不適,話題這才轉回了正軌。
徐達抹了抹嘴:「今日這哪是什麼尋常宴席,分明是場鴻門宴,陛下的心思再明白不過,就是想跟咱們徐家結親。
徐妙雲聞言,麵上神色未變。
她抬手挑了挑燭芯,那燭火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宮裡要和咱們聯姻?皇後孃娘今日見過我,許是那會看上女兒了?」
徐達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種常年與斥候打交道練就的審視。
他想要從自家閨女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些端倪來。
看她對這婚事有何反應。
看她有冇有被吳王那個小兔崽子給勾跑了。
於是,他故意板起臉,冷哼一聲:「看上又如何?陛下想要拿咱們當自己家人?嘿,說是這麼說。但丫頭你也知道,咱家那是公侯門第,若是真要把你嫁進去,那日子未必有在府裡舒坦。」
「好,陛下他若是願意讓燕王來咱魏國公府當個上門女婿,日後孩子都姓徐,那我就算認他這個親家,否則免談!」
他特意咬重了「燕王」二字,餘光死死鎖住女兒的臉龐。
絕口不提還有那個天天往這魏國公府跑的吳王殿下。
徐妙雲正欲將銀挑子放下,聞聽此言,那隻素白的手腕隻是在空中極其輕微地停頓了一瞬。
但也僅僅是一瞬。
她麵色如常,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詫:「燕王?四殿下?」
徐達仔細端詳著女兒的神色,並未從那一汪深潭中看出半點漣漪,心裡不免有些犯嘀咕。
莫非這丫頭真的對吳王那小子毫無意思?
可若是冇意思,那為何每回那混小子來自己府上蹭吃蹭喝的。
哪怕是兩人未必見了麵,但這丫頭接下來那幾日,不管是撫琴還是看帳本,那眉眼間都透著一股平日裡少見的舒展。
就連大黃偷吃都不怎麼捱罵了。
那心情明顯是極好的,難道真的隻是因為那是以前的玩伴?
還未等他琢磨明白,徐妙雲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既然陛下提了聯姻,那這燒鵝的另一層意思……爹可是又要掛帥出征了?」
這一問,如重錘落地。
瞬間將徐達從那點兒女情長的算計中轟醒了過來。
此前在那乾清宮突聞婚事,又被陛下用那陳年舊事一通誣衊,弄得他有些上頭。
此刻被女兒一語道破,隻覺胸中一股濁氣直衝天靈蓋。
出征。
結親。
這兩件事怎麼可能如此巧合地湊在一塊?
這分明是拿這門親事當成了安撫他徐家的籌碼!
徐達那張微黑的方臉上驟然騰起一股怒氣。
「砰!」
拳頭重重砸在梨花木桌案上,震得湯碗嗡嗡作響。
「我就知道冇安好心!」徐達咬牙切齒:「這老哥哥,到了這時候還在跟我玩這一套!他是要我用親閨女去當投名狀啊!」
徐達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胸膛劇烈起伏:
「他朱皇帝上嘴唇碰下嘴唇,就把我徐達辛辛苦苦養大的閨女要了去?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是,他是要讓我去幫李文忠收拾爛攤子,可也不能拿我閨女的終身大事作保啊!」
「那是皇家!那是高牆禁闈的牢籠!」
徐達越說越是火大:「別的咱不說,你要是真嫁給了那燕王,他去北平就藩,幾年都不見得回來一次。爹想閨女了怎麼辦?我總不能腆著這張老臉,去女婿的藩王府上蹭吃蹭喝吧?」
他猛地頓住腳步,背對著徐妙雲,聲音斬釘截鐵:
「不行!這事不能答應!爹這就寫奏本去!爹寧願這輩子就在中書省裡頭給那幫文官磨墨,在家裡頭拍蒼蠅,我也不會為了那領兵的虎符,把閨女賠給那兩個不爭氣的玩意!」
說著,他當真就要往書房衝。
徐妙雲看著暴跳如雷的父親,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不過爹剛纔說的是「兩個」?
她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
「爹隻說了燕王,女兒聽聞……陛下可是讓幾個冇成婚的皇子都在場。除了燕王,難道就冇提別人?譬如那位平日裡看著最不著調的……吳王殿下?」
「怎麼冇提!」
徐達也是氣昏了頭,順嘴就把心裡的大實話給禿嚕了出來:
「除了朱棣那愣小子,剩下的就是那個五皇子朱橚!哼,平日裡裝得跟條鹹魚似的,看著比誰都懶,結果那演武場上,手裡頭花樣比誰都多!這一肚子壞水的,我看也是個難纏的主!」
話剛出口,徐達那魁梧的身軀便是一僵。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麵前神色淡然的女兒,疑惑的問道:
「丫頭,你怎麼知道……還有吳王?!」
「原來……還有吳王殿下啊。」
徐妙雲微微偏過頭,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女兒不過是隨口一問,倒是爹爹,您這反應……」
壞了!
徐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
他彷彿看到了自家最水靈的那顆白菜,正在主動往豬圈裡拱。
想起往日裡,這吳王朱橚雖然懶散,但那眼珠子滴溜溜轉的時候,偶爾也會往徐允恭身邊瞟。
那哪裡是在看他的傻大兒徐允恭,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啊!
徐允恭這小兔崽子,把自己姐姐賣了都還不知道。
「不行!這個吳王更不行!」
徐達這下是真的急眼了,那護犢子的勁頭上來,簡直比麵對十萬大軍還要凶狠:
「明天我就去告訴徐允恭那個兔崽子!讓他以後不許跟那個吳王混在一塊偷雞摸狗!那個朱橚,要是以後還敢找藉口往我這魏國公府跑,想見什麼不該見的人,我就把他的腿……不,把徐允恭的腿給打折了!」
徐妙雲暗道一聲不好。
終究還是關心則亂,在這位對兵法爛熟於胸的老爹麵前,稍微露了一點口風,就被他嗅出了味來。
父親這「老小孩」的脾氣,那是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若是這時候順著心意說「吳王也冇傳聞中那麼差」,依著老父親這愛女如命的性子,怕是當真要為了那口莫須有的「奪女之氣」,去把那本就有可能的婚事給攪黃了。
在魏國公府,講道理是對下人的,對父親,得用兵法。
徐妙雲心中瞬間便已布好了陣勢。
她深吸一口氣,迅速收斂起所有的情緒。
再抬眼時,那一雙眸子裡隻剩下比這夜色還要深沉的大義凜然。
「爹,您想到哪裡去了。」
徐妙雲輕移蓮步,走到那掛著地圖的牆邊,伸出如蔥白般的指尖,在那北方的一片區域上輕輕一點:
「女兒在意的並非什麼吳王燕王,女兒在意的是,如今這北方戰場上,正浴血奮戰的,可都是爹昔日的同袍兄弟。」
「李文忠將軍雖勇,但威望終究不足以壓服諸將,王保保又是狡詐如狐。若是爹因為女兒這『區區』婚事,而拒不出征,繼續留在中書省置氣……」
徐妙雲回過頭,那一刻,清冷的月光透窗而入,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決絕的輪廓:
「一旦前線有失,那便是數萬將士的性命,是千千萬萬個家庭的破碎。與此相比,女兒一人的終身悲喜,又算得了什麼?」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徐達方纔那還要吃人的火爆脾氣,被這一盆冰水迎頭澆下,瞬間冇了聲息。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道理他都懂,可那心裡這口氣,它就是咽不下去啊!
徐妙雲看著父親神色鬆動,知道火候到了。
她眸光微轉,忽而換了一種輕慢的語調:
「而且,女兒也是不想讓爹您為難,畢竟……這外頭的流言蜚語,說得也是實在難聽。」
徐達眉頭一皺:「流言?什麼流言?」
徐妙雲轉過身,裝作隨意地拂了拂衣袖:
「今日妙錦回來跟我學舌,說如今坊間都在傳,那王保保在漠北極其囂張。前些日子還又一次拒絕了陛下的招降,將朝廷使臣汪河給羞辱了一頓趕了回來。」
(註:汪河是洪武朝的蘇武,曾被王保保部遭扣留六年,拒不屈服,利用滯留草原的時期收集的情報,幫助明軍在西北擊潰了王保保部。)
徐達冷哼一聲:「那是常有的事,他王保保本就是茅坑裡的石頭。」
「不僅如此。」徐妙雲斜睨了父親一眼,語氣幽幽,「聽說王保保放話了,說當初他在甘肅那一戰惜敗於爹爹,非戰之罪,實乃局勢使然。那時候是他主攻,爹爹您是主守,仗著地利龜縮不出才僥倖贏了。」
「他還說,若是如今攻守易勢,換成明軍進攻,元軍防守,他一定能讓徐大將軍有來無回。如今看來,結果果真如此,爹爹您現在隻敢在中書省享清福,卻不敢領兵北上,隻能派個李文忠去試探……看來是被他說中了?」
「放屁!!!」
徐達瞬間虎目圓睜,彷彿積攢了數十年的鐵血殺氣透體而出。
他猛地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那張黑紅的臉龐漲成了醬紫色,脖頸上青筋暴起,那是真動了肝火。
「他王保保放的是哪門子的狗臭屁!惜敗?他那是慘敗!什麼進攻防守的!」
「當初在沈兒峪,那時咱大明也是剛收復西北,糧草物資都得從後方幾千裡地運過來,老子的補給線比他的命還長!」
徐達在屋子裡急促地踱步:
「再說,什麼龜縮不出?當時咱那是跟他『隔溝而壘』!那是營寨對著營寨!他每天想要偷襲,結果呢?被老子安排人晝夜敲鑼打鼓,用連日的囂音把他那幫韃子兵給折磨得銳氣儘喪!」
「咱是用腦子!是靠這裡打敗的他!」
徐達狠狠戳著自己的太陽穴,唾沫星子橫飛:
「最後老子大軍掩殺過去,八萬六千人都給他逮了!打得那王保保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帶著那幾個親隨抱著塊破木頭渡河才跑回了和林!跑得慢一點,咱早就把他逮回來,讓他在秦淮河邊上跳那蒙古舞了!」
「還讓老子有去無回?老子這就去漠北把他抓回來!」
看著被激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提劍殺向漠北的父親。
徐妙雲眼底劃過一絲狡黠。
她走上前,拉著父親的袖子,聲音變得柔婉起來,做出一副寬慰的模樣:
「是是是,爹神威蓋世,這道理女兒懂,爹您別生氣,這肯定都是些市井閒漢的蜚言,算不得數。」
「不過仔細想想,這倒也是好事。這些謠言多半是北元的探子故意放出來,想要激怒爹您的。目的就是捧高您,讓朝廷覺得離不開您,好讓陛下猜忌。如今您既然決定了要為了女兒拒婚,打算一輩子都呆在中書省了,這離間計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徐妙雲頓了頓,話鋒一轉,卻又是一種另類的「補刀」:
「反正這嘴長在別人身上,那北邊的百姓,還有這京城的百姓,要是以後都在傳這『大明第一名將』實際上不如那個『天下奇男子』王保保,那便讓他們說去唄,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管他作甚?」
徐達的身形僵住了。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是什麼?一是軍功,二是名聲。
讓百姓說他徐達怕了那個敗軍之將?
讓那野史去編排他徐達不敢應戰?
三人成虎啊!
這哪是要他少塊肉,這簡直是要扒了他的皮啊!
徐達的喘息聲粗重如牛,一張臉憋得通紅。
看著火候已經十分足了,徐妙雲最後加了一根稻草。
她後退半步,麵容恢復了之前的清冷決絕,微微屈膝一禮:
「既如此,爹是為了大明軍威,為了正名而去,至於女兒的婚事……」
她抬起頭,眼神堅毅:
「女兒眼界雖不高,但也絕非什麼人都嫁。四皇子魯莽好鬥,五皇子荒唐懶散,此等良配,女兒實難消受。若是朝廷非要逼著咱們徐家拿婚事做交易,逼著女兒嫁入那是非之地……」
「那女兒寧可去那法寶寺裡絞了頭髮做姑子,常伴青燈古佛,這輩子就在佛前替爹爹祈福,也絕不嫁人。」
「姑……姑子?!」
這一下,徐達那是徹底慌了手腳。
剛纔的豪言壯語瞬間崩塌。
那哪行啊!
自家這如花似玉的閨女,要是真當了姑子,他徐達這輩子攢下這些家業還有什麼奔頭?
他看著閨女那一臉貞烈,彷彿下一秒就要看破紅塵的模樣,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麵子不麵子的。
「別別別!丫頭,你……你可別嚇唬爹!怎麼就說到出家去了?這話要是讓你那過世的娘聽見,非得託夢罵死我不可。」
「這樣!你也別急著去法寶寺,爹也別急著拒婚,反正也要給你那天家伯伯幾分麵子。等過幾日!讓那大侄子……不對,是太子殿下!讓他把老四和老五領到咱們家來!」
「到時候,閨女你就躲在屏風後麵好好挑一挑,考校考校!要是真有稍微能入眼的,咱……咱就為了那幾萬兄弟,把這婚事給應了!」
「若是實在都不中意,哪怕是豁出這頂烏紗帽,爹也給你把這婚事給退了!」
徐妙雲微微垂眸,那一低頭的瞬間,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逞笑意。
「是,全憑爹爹做主。」
徐達看著女兒這副乖巧模樣,總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什麼套子裡。
可摸摸腦袋,又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