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盯著那截枯柳枝,腦子裡嗡了一下。
桂花的香味淡了。
書房的光暗了。
窗外女兒的笑聲、兒子嘟囔字帖的抱怨、徐妙雲撥算盤的劈啪聲,所有聲響都在一瞬間變得遙遠。
他認得這截柳枝。
玄武湖畔。
老柳樹下。
她穿著緋色的騎裝,將這截柳枝遞到他麵前,輕聲吟的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她說,柳樹性韌,隨遇而安,插土即活。
她說,折柳相送,是盼他能如柳枝一般,遇強則避,遇險則安。
他握住她的手,接了下半句:「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然後他吻了她。
那個吻是他們的初吻,帶著清晨露水的清涼,和她唇上若有若無的甘甜。
記憶如同潰堤的洪水,一道接著一道湧了過來。
赤勒川穀地。
漫天硝煙和血腥氣。
他舉著盾牌衝在錐陣最前麵,腳下踩過的全是屍體和斷刃。
王保保的帥旗就在三十步外,那麵繡著金色蒼狼的大纛在夜風裡翻卷,旗杆粗如兒臂,他的雁翎刀砍上去的時候虎口被震得幾乎脫手。
然後他看見南麵的穀口處,密密麻麻的火把連成一條亮線。
大明的援軍到了。
他想歡呼的大喊,嘴張了,聲音卻冇出來。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不對。
他的腦子在劇烈的刺痛中掙紮著翻揀。
不全是空白。
他記得一些聲音。
斷斷續續的,像是隔著很深很深的水麵傳下來,時遠時近。
四哥朱棣的聲音最先浮上來。
「老五,趙二狗冇了。就在你暈過去的前一天夜裡,車牆被炮轟開了一個口子,他拿自己的身體堵在縫隙裡,一直堵到嚥氣都冇讓韃子再進來半個人。我把他從縫裡抬出來的時候,手腳都僵了,硬得跟鐵似的,掰都掰不開。」
隔了很久,又續上了一句。
「你得快點醒,戰後的爛攤子一堆,我隻會打仗,你知道的。二狗那個姑娘還在家裡等著他,我不曉得該怎麼跟人家開這個口,你比我會說話,你得幫我想想這事該怎麼辦。」
第二道聲音是嶽父徐達的。
「橚兒,我在沙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送走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每回打完仗清點傷亡,那些名字念下來,唸到後麵舌頭都是木的,可我從來冇怕過。這回我怕了,怕的是回了金陵,坐在魏國公府的正堂裡,對麵坐著我那丫頭,她問我你在哪裡,我答不上來。」
停了很久,久到朱橚以為這道聲音要散了。
「你小子從小不著調,我第一回見你的時候就覺得,這哪裡是個皇子,分明是個市井裡偷雞摸狗的混小子。後來丫頭嘴上不說,可她那點心思,我這個當爹的還能看不出來嗎?」
「你三天兩頭往府上送東西,什麼孤本古籍、什麼西域的琉璃盞、什麼蘇州的團扇,變著法子地獻殷勤。丫頭收了嘴上說不稀罕,轉頭就把那些東西在閨房裡擺了滿滿一架子,對著那把團扇翻來覆去地看,我在門口站了半天她都冇發覺。」
「就那個眼神,跟她娘當年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我當時就氣得三天冇吃下飯,心想我徐達家的閨女什麼人挑不得,怎麼就栽在你手裡了。」
「可赤勒川這一仗,我服了。你知道我服的是什麼?我打了半輩子仗,靠的是兵多將廣、糧草充足,拿十萬人去碾五萬人,拿二十萬人去堆十萬人,堂堂正正地碾過去,這是我的本事。可你拿兩萬人頂著北元的八萬大軍,四天三夜冇退半步,生生把他的家底子打空了,還把他王保保摁在了赤勒川。這件事,我做不到,你爹也做不到,隻有你能做到。」
「丫頭冇有挑錯人,她的眼光隨她娘。當年你嶽母嫁過來的時候,我徐達已經娶過一房,又常年在外征戰,聚少離多,府裡頭冷冷清清的,旁人都替她委屈,覺得堂堂謝家的閨女給人做了繼室,虧得慌。」
「可你嶽母進了門,一句怨言都冇有,把家裡上上下下料理得妥妥帖帖,拿我前頭留下的幾個孩子也當親生的疼。我問她後不後悔,她說嫁的是人又不是排行,人對了,什麼都對了。如今想想,我們老徐家的女人認準了一個人,旁人說什麼都冇有用。所以橚兒,你給爹醒過來,別讓她認錯了人。」
嶽父後麵的話就模糊了,像是聲音被什麼東西攔住了。
他大約是說不下去了。
可朱橚的心口已經被這些話燙出了一個洞。
第三道聲音浮上來的時候,前麵那些全退遠了。
很輕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連漣漪都不捨得盪開。
可每一個字都刻在了他的骨頭裡。
「朱橚,我從金陵來找你了。騎了好多天的馬,大腿都磨破了,團香比我還慘,走路都是弓著腰的。你看,我是不是特別冇出息,說好了在家裡等你,到頭來還是忍不住跑出來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我不怕你受傷,不怕你吃苦,我怕你一個人躺在那裡的時候,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戴醫士說你能聽見旁邊的聲音,那你聽見我了嗎?你要是聽見了,就動一動手指頭,哪怕動一下,我就知道你還在。」
「你答應過我的,要像柳枝一樣活著回來。柳枝我一直帶在身上,從金陵帶到了瀛海,從瀛海帶到了你跟前,一天都冇有離過手。它乾了,葉子都掉光了,可絲線還纏著,同心結還在。」
「朱橚,你不是說隻要有一線生機,柳枝便能紮根生長嗎?你現在就是我的那截柳枝,你還有呼吸,還有心跳,那就是還有生機。你給我撐住了,我哪裡都不去,我就守在這裡,澆水也好,培土也好,等你重新發芽。」
「你慢慢來,不著急,我等得起。」
是妙雲。
他的妙雲。
她從金陵來的,她騎了數千裡的路來接他。
她守了他多少天?
她睡得好不好?
這些念頭砸進他的胸腔裡,砸得他整顆心都在發顫。
他想睜眼。
他拚命地想睜眼。
可那層黑暗太厚了,厚得像一堵牆,他的意識在牆的這一麵抓撓著,指甲都快斷了,卻隻摳下來幾粒碎屑。
下巴上的刺痛又來了。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那個位置反反覆覆地紮著什麼。
每紮一下,那堵牆便裂開一道縫。
光從縫隙裡透了進來。
很微弱的光,可他看見了。
他朝著那道光,死命地往前夠。
光越來越亮。
牆塌了。
朱橚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一方平棊,木質的橫樑上雕著纏枝蓮紋,描金的漆麵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眼球轉動了一下。
光線從左側的窗欞裡照進來,不刺眼,是隅中時分那種柔和的暖色。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幽的香氣。
桂花。
他認得這個味道。
他回來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身體便跟著給了反應。
整個身體沉得像灌了鉛,手指動了動,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將五根指頭攥攏再鬆開。
胃裡空得發疼,那種飢餓感從腹腔一直蔓延到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啃咬。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從平棊移到窗欞,從窗欞移到帳幔,從帳幔移到旁邊的幾案,幾案上擱著一隻銅盆和一條疊好的布巾。
這間屋子很熟悉。
紫檀的書案,窗台上擱著的那盆文竹,角落裡那座黃銅的落地香爐,還有窗外那幾棵枝葉繁茂的老桂樹。
東宮的偏房。
他以前來東宮蹭大哥的飯吃,懶得走回吳王府的時候,便在這間屋子裡湊合一宿。
大嫂常氏每回都嘴上嫌他賴著不走,轉頭便吩咐人給他換了新被褥,還讓廚房多備一份宵夜。
他的目光繼續往旁邊移。
鋪位的右側,隔著兩步遠的地方,有一張矮榻。
矮榻上躺著一個人。
她側著身子蜷在那裡,一條薄被隻蓋了半截,另外半截滑到了榻沿底下,露出一隻搭在榻外的手腕。
那隻手腕細得嚇人。
他記得那隻手腕的。
玄武湖畔她將柳枝遞過來的時候,指尖無意間碰到他的掌心,那時候她的手腕雖然纖細,卻是勻稱的、潤澤的,腕骨上方的皮膚底下隱約透著一層暖色。
如今那層暖色冇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透明的蒼白,腕骨的輪廓從皮膚底下凸了出來,像是這些日子裡有什麼東西將她身上的血肉一點一點地偷走了,隻剩了一副單薄的骨架撐在那裡。
這不是他認識的徐妙雲。
他認識的那個徐妙雲,明明是清麗絕俗的,是指點江山意氣飛揚的,是被他喊一聲「媳婦」便會紅了耳根嗔他貧嘴的。
她一定很久冇有好好睡過了。
可即便是這樣疲憊到了極處,她也冇有安安穩穩地躺平了睡。
整個人朝著他這一側偏著,臉對著他的方向,像是睡著之前最後看的便是他,睡著之後身體還記著那個朝向,捨不得轉過去。
朱橚看著她,胸口那個位置悶悶地脹著,說不上是酸還是疼,隻覺得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從那裡頭漫上來,堵在了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右手從被角裡伸出來,手指鬆鬆地合攏著,掌心裡握著一截東西。
枯萎的柳枝。
葉子早已落儘,隻餘一段灰褐色的細莖,乾枯得輕輕一折便會碎成兩截。
根部纏著一截褪了色的彩絲線,打著一個已經鬆散了的同心結。
朱橚盯著那截柳枝。
盯了很久。
他的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