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院使周伯安領著四名太醫趕了過來,在鋪位前輪流診了脈,查了瞳仁,又試了幾回餵食,結果一樣。
米羹送進去,便淌出來。
幾個人退到屋外的廊下,圍在一處壓著聲音急切地商議,翻脈案的翻脈案,對方子的對方子,麵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朱元璋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慶典上那一襲十二章袞冕。
今日午間,他剛在奉天殿完成了北征大捷的慶祝儀典,百官朝賀,鼓樂震天。
袞冕上的日月星辰紋樣燦爛奪目,可此刻穿在他身上,像一件不合時宜的戲服。
朱標跟在他身後,一樣來不及換衣裳,太子冕服的大帶甩來甩去,玉佩叮叮噹噹地響。
進院子之前,他側身朝貼身內侍李恆低語了一句:「你現在就去坤寧宮,請母後過來,快。」
李恆領了命,顧不上自己那一身肥膘,提著袍角飛奔而去。
朱元璋大步跨進廊下,幾個太醫正在那裡嘀嘀咕咕,看見天子駕到,齊刷刷地躬身行禮
「說,怎麼回事。」
周伯安跪在最前麵,額頭上全是汗,斟酌了一番措辭,拱手答道:「回稟陛下,殿下的脈象較昨日略有浮散之相,但總體仍在可控之中,臣等正在調整方藥,陛下不必太過憂慮。」
「可控?」朱元璋盯著他,「東宮的人跑過來跟咱說,吳王連東西都咽不下去了,你跟咱說可控?」
周伯安硬著頭皮道:「殿下的吞嚥之力時強時弱,本是昏沉之症的常態,或許歇上半日便能恢復,陛下寬心。」
朱元璋看了他幾息,轉身朝偏殿裡走去。
他在鋪位旁邊站了一會,看著自己兒子的臉,又看著枕麵上那片還來不及擦去的流食印跡。
朱元璋的手攥了起來。
他走出偏殿,對著廊下的暗處喊了一聲:「毛驤。」
儀鸞司指揮使毛驤從陰影裡走出來,單膝跪地。
「去請戴思恭,立刻,現在就去,若有阻攔者,格殺勿論。」
毛驤領命,轉身便走。
不到兩刻鐘,戴思恭被帶進了東宮。
老醫士一路上被儀鸞司的人架著跑,衣襟都歪了。
他進了偏殿,先不搭理任何人,徑直走到鋪位旁邊,診脈,翻眼皮,查瞳仁,又用竹匙試了一回餵水。
水從唇角流了出來。
戴思恭將竹匙放下,起身麵朝朱元璋。
「陛下,草民說句實話,殿下的吞嚥已經失了反應。腦中的淤血倒是散了大半,可淤血壓迫日久,經脈受損已深,如今雖去了瘀,那些被傷過的脈絡卻未必還能自行復通。好比河道裡的淤泥雖然挖走了,堤岸卻已經被泡得酥了,水照樣流不過去。如今流食餵不進去,單靠餵水,殿下的身子撐不過多久。」
偏殿裡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朱元璋盯著戴思恭的臉,所有人都屏住了氣。
周伯安方纔還在說「可控」,還在說「歇上半日便能恢復」,眼前這個江湖醫者一張口便是「撐不過多久」。
兩下對比,高低立判。
殿中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元璋看了他幾息,開了口:「戴先生,赤勒川上你替咱大明的將士縫治傷口,幾千條命是從你手底下撿回來的,這些事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咱都記著。你是仁義的人,不要怕。」
戴思恭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鬆。
朱元璋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向廊下那幾個跪著的太醫。
「毛驤。」
「臣在。」
「周伯安以下,太醫院參與診治的,一個不留,全部下獄。吳王的吞嚥什麼時候出的問題,他們比誰都清楚,到了咱麵前還滿嘴粉飾太平,這幫庸醫的膽子比他們的醫術大得多。」
周伯安的臉白得像紙,張嘴想辯解,毛驤已經帶著儀鸞司上來將人架了出去。
緊接著,朱元璋拎起鋪位旁的茶壺朝牆上砸了出去。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濺在牆麵上淌下來,留了一道深色的水痕。
硯台、筆架、燭台,一件接一件地被甩出了門外。
廊下伺候的宮人們抖成了一片。
「這幫廢物,越治越差。」朱元璋的怒意翻湧著從每個字裡溢位來,「咱花著銀子養著他們,到了救人的時候一個能用的都冇有。當初戴先生在軍中好端端地救治著,到了金陵,這幫人拿著太醫院的規矩說事,說什麼民間醫者未經考覈不得入宮診治皇族,硬生生把人擋在了宮門外頭。咱那時候就不該順著他們的話,由著他們把戴先生換下來。」
朱標在旁邊勸:「父皇息怒,太醫們固然有過,但眼下當務之急是給五弟治病,責罰的事容後再議。」
「議什麼議?」一隻銅盆從朱元璋手裡飛了出去,在青磚地麵上彈了兩下,骨碌碌滾到了廊柱腳下,「把買的裡八剌給我押進詔獄去,他在宅子裡錦衣玉食地養著,咱的兒子在這裡連口飯都吃不下。這天底下有這個道理嗎?老五要是出了什麼事,就讓那個北元太子給他陪葬。」
「父皇……」
「還有那個王保保。」朱元璋一腳踢翻了腳邊的香爐,銅爐蓋滾出去老遠,「毛驤,把那個老匹夫給我押進宮來。他不是草原上的英雄嗎?滿朝文武都勸咱留著他,說什麼善待降將可安天下。安什麼天下?咱的兒子安了嗎?老五要是出了事,我朱元璋就要親手射死他,讓他給老五償命。」
大太監杜安道候在廊下,見馬皇後的身影從院門外轉了進來,趕忙迎上去。
「娘娘,陛下正在發火,裡頭的東西砸了個遍了。」
馬皇後的步子冇有停。
「讓外麵這些人都退下去。」
杜安道立刻揮手,廊下瑟縮的宮人們無聲無息地退了個乾淨。
馬皇後推門走了進去。
偏殿裡一片狼藉,碎瓷和水漬滿地都是。
朱元璋正背對著門口,一隻手撐在窗台上,肩膀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袞冕上的珠串被他方纔的動作扯得歪歪斜斜。
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回過頭來。
看見馬皇後的那一瞬,嘴裡那些罵人的話便全噎了回去。
腮幫子鼓了兩下,手從窗台上縮了回來,訕訕地往身側一垂。
馬皇後的目光先掃了一圈滿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被常氏攙著站在角落裡的徐妙雲。
那孩子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了,整個人靠在常氏身上,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然後她看了一眼鋪位上的朱橚。
「朱重八,你要造反啊。」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妹子,咱這是……」
「孩子還在這裡躺著,你在旁邊又摔又砸又吼,你是嫌他不夠遭罪的?病人要靜養,你這般折騰,是想把他嚇得更不敢醒了?」
「咱冇有,咱就是氣那幫庸醫……」
「氣也到外頭去氣,這裡是病房,不是你的校場。」馬皇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瓷片,擱在窗台上,「什麼殺王保保,什麼押北元太子下獄,你自己聽聽你方纔說的都是什麼話。前腳剛辦完慶典安了天下的心,後腳就要殺降,你讓滿朝文武怎麼看你?讓天下人怎麼看大明?」
朱元璋被噎得一句話都接不上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鋪位上的朱橚,那股子翻天的怒火在馬皇後麵前像被人澆了一瓢涼水,呲呲地冒著白煙,滅了大半。
退了兩步,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袞冕上的冕旒在他額前晃來晃去,他也懶得扶。
馬皇後將目光轉向了戴思恭。
戴思恭一直站在鋪位旁邊,方纔朱元璋雷霆震怒的時候他一聲不吭,朱標苦苦相勸的時候他也一聲不吭。
此刻見馬皇後看過來,他纔開了口。
「皇後孃娘,方纔那些太醫,草民鬥膽替他們說句公道話。」
朱元璋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殿下的淤血阻於深處,哪怕一直是草民在施針用藥,也未必能攔住這一步。病情轉重的緣由在殿下自身的傷情演變,太醫們的診治雖有疏漏,卻不是惡化的根源。陛下若因此治了他們的罪,日後宮中再有疑難之症,便冇有太醫敢講實話了。」
這份替旁人求情的膽氣,在場的人看了都暗暗捏汗。
這老頭在軍中跟了朱橚兩個月,倒是學了幾分吳王府裡的做派。
在吳王府中,王妃徐妙雲的話比吳王管用。
耳濡目染久了,戴思恭大約也摸出了門道:跟誰犟嘴冇用,跟誰說話才管用。
如今到了宮裡頭,他一眼便認出了那個比徐妙雲還厲害的人,便把話全衝著馬皇後說了。
馬皇後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哼了一聲,把臉偏到了一邊,算是默認了。
戴思恭繼續說道:「昨夜殿下睜眼一事,草民也須得說清楚。睜眼並不等於神識迴歸,昏沉之症到了這一步,身體偶有自發的反應,與真正的清醒無關,娘娘和陛下不要被此誤導。」
「那依你之見,接下來當如何?」馬皇後問。
「接下來七日,是生死關口。」
戴思恭的目光落在鋪位上朱橚的臉上。
「草民會換一套針法,以廉泉、天突二穴為主,輔以翳風、合穀,專攻咽喉吞嚥之機。咽喉的開闔雖由腦竅統攝,但經脈之間互為表裡,若能從下遊打通咽部的氣血壅塞,反過來也能刺激腦中殘餘的淤血鬆動。」
「這七日之內,若殿下的吞嚥能恢復,便是過了這道坎,往後慢慢養著,總有醒來的那一天。運氣好的話,針感若能沿經上行直衝腦竅,甚至有可能將殿下一針激醒。若七日之後仍無起色,殿下便再也起不來了。」
偏殿裡沉寂了片刻。
徐妙雲的手攥緊了常氏的袖口。
常氏感覺到了她的力道,將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緊。
戴思恭轉過身,麵朝著屋中所有人:「草民要施針了,請屋裡的人先到外麵去。」
這話一出,朱標的眉頭動了一下。
皇帝和皇後都在,你讓他們也都出去?
戴思恭似乎完全冇有意識到這句話有什麼不妥,已經蹲下身打開藥箱,將銀針一根一根地擺在銅盤裡了。
馬皇後走到他麵前。
「戴先生,你放心施針,不會有人打攪你,無論結果如何,不會牽連你和你的家人。」
「這句話,我馬秀英說的!」
戴思恭手中的銀針停了一息,隨即點了下頭,埋頭繼續整理針具。
馬皇後轉身,朝朱元璋伸出了手。
「走吧,讓人家治病。」
朱元璋看了一眼鋪位上的兒子,又看了一眼馬皇後伸過來的手。
他站起身,握住了那隻手,跟著她往外走。
袞冕上的冕旒在他額前輕輕晃動。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次頭。
戴思恭已經在鋪位旁跪下了,銀針在指間轉了兩圈,一手托起朱橚的下頜微微仰起,對準了喉結上方的廉泉穴,緩緩刺了下去。
簾子從外麵落下。
隔著那層簾子,隱約傳來戴思恭的聲音。
「殿下,你在應昌教老夫的那些本事,今日老夫一樣一樣地還給你,你可得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