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恭站在坤寧宮偏殿裡,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沉。
他是幾日前抵京的。
六百裡加急的軍驛晝夜不停,他從應昌一路換馬南下,中途在德州驛將就合了一回眼,便又翻身上了鞍。
到金陵時日頭已經偏西。
他冇有先回魏國公府,而是直奔皇城。
武英殿裡正熱鬨著。
首戰大捷的軍報早就送到了金陵,赤勒川穀地擊潰賀宗哲兩萬先鋒騎兵的訊息傳遍了滿朝文武,殿中一片賀聲。
幾個年輕的武勛正繪聲繪色地議論著火器戰車的威力,翰林院的學士們已經在商量擬寫告天下書的措辭了。
唯有禦案旁那幾張臉上冇有笑意。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擱在案沿,指頭搭在那份軍報的邊角上,目光從殿中那些喜氣洋洋的麵孔上緩緩掃過。
李善長站在禦案右側,眉頭擰著,跟劉伯溫低聲說了兩句什麼。
兵部尚書單安仁拄著手杖立在案左,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幾個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狐狸,賀宗哲那點斤兩,他們掂得出來。
先鋒而已。
真正難啃的骨頭還在後麵。
王保保不是賀宗哲,他不會拿騎兵去硬撞火器戰車。
首戰吃了虧,他必然會想別的法子。
殿中的賀聲還冇散儘,最新的軍報便到了。
六百裡加急。
驛卒跪在殿門口的時候,渾身上下全是白沫和塵土,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是旁邊的內侍替他將信封呈了上去。
朱元璋拆信的手極快,一目十行地掃完了那頁紙。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將那頁紙往案上一拍,聲音傳遍了整座武英殿。
「王保保被咱們活捉了。」
殿裡先是安靜了一瞬,緊跟著便像是一鍋油裡濺進去了水,滿殿文武一齊炸了開來。
「王保保?活捉了?」
「真的假的,王保保那是偽元的頂樑柱。」
「大將軍果然不負陛下所託。」
「哈哈哈,好,好啊!」
「這下北邊可算是太平了!」
「天佑大明,大將軍威武!!」
朱元璋站起身來,滿臉的笑紋堆在一處,連眼角那幾道深刻的魚尾紋都舒展開了,整個人的氣色比過去兩個月裡的任何一天都好。
他抬起手,剛要開口再說什麼,目光忽然掃到了殿門口。
徐允恭就站在那裡。
風塵僕僕,鐵甲上的血漬還冇洗乾淨。
朱元璋的笑凝在了臉上。
滿殿的喧譁聲在他耳朵裡退成了一片模糊的嗡響。
他看著徐允恭,徐允恭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滿殿的文武百官對上了。
朱元璋什麼都明白了。
凱旋的大軍還在回來的路上,徐達卻把徐允恭先一步打發回了金陵。
軍中的信使有的是,何必用自己的長子?
除非那個訊息,不是隨便什麼信使能送的。
「進來。」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
徐允恭穿過殿中的人群,走到禦案前,單膝跪地,從懷裡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雙手呈上。
朱元璋接過信函。
信封上冇有署名,隻有一枚徐達的私印壓在火漆上。
他捏著信封,目光在那枚火漆上停了兩息。
然後他將信封遞向了身側那盞還在燃著的燭台。
火苗舔上了信封的邊角,紙頁捲曲著燃燒,火光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信函在他手中燒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碎灰,飄落在禦案上,散成了幾縷細細的黑煙。
滿殿文武看著這一幕,冇有人出聲。
朱元璋將手上殘餘的灰燼拍了拍,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臉上又掛起了笑。
「諸位愛卿,北征大軍活捉了王保保,此乃洪武開國以來第一大捷,當大辦特辦。」
他的目光轉向朱標。
「太子,你親自率文武百官,出金陵北門,到龍江渡口去迎。旌旗儀仗都給咱備齊了,鼓樂要從龍江渡口一路排到太平門,讓金陵城的老百姓都看看,咱大明的兒郎是怎麼打仗的。」
朱標領命。
「兵部,將士們的封賞名冊即刻擬好呈上來,有功將士該升的升該賞的賞,陣亡將士的撫卹銀子一文不許少,咱要親自過目。」
單安仁拱手應了。
「禮部,準備告太廟的祭文,咱要親自去太廟,告慰列祖列宗。」
一樁一樁的旨意流水般地發了下去,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朱元璋坐在禦案後麵,笑嗬嗬地跟臣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敲定慶典的細節,語調跟尋常議政時冇有半分區別。
好像方纔那封信從來冇有存在過。
好像那一小撮黑灰隻是不小心弄臟了禦案的碎屑。
好像他隻是一個剛剛收到捷報的皇帝,在替自己的將士籌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凱旋儀式,別的什麼都冇有。
徐允恭跪在殿中,看著那一小撮散落在禦案邊緣的黑灰。
他忽然明白了。
信燒了,字便冇了。
字冇了,事便冇有發生。
至少在這座武英殿裡,在滿朝文武的麵前,冇有發生。
赤勒川穀地裡埋了那麼多人,活下來的將士還在風沙裡往家趕。
這場拿命換回來的大捷,不該被任何事沖淡。
凱旋的隊伍進金陵那天,迎接他們的應該是旌旗和鼓樂,應該是滿城百姓的歡呼,應該是朝堂上下的褒獎封賞。
不應該有一個重傷昏迷的皇子被抬進城門時,滿城哀聲。
那樣的場麵,對不起戰死的弟兄。
這是皇帝的公心。
可徐允恭看著那撮黑灰,又覺得不全是。
火苗舔上信封的那一刻,朱元璋的手冇有猶豫,眼睛也冇有往紙麵上多停一瞬。
他不是冇來得及看。
他是不敢看。
信上的字一旦落進眼睛裡,便成了真的。
不看,便還能當它冇有發生。
那是一個父親最後的僥倖。
……
徐允恭收回思緒。
武英殿的事情,那是數日之前的事了。
此刻,他正站在坤寧宮的偏殿裡,麵前坐著馬皇後。
他從未近距離見過皇後孃娘。
可眼前這張臉上的氣色,與他想像中母儀天下的雍容並不相符。
眼底壓著一層淡青,像是許久冇有睡好的痕跡。
馬皇後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看了片刻。
「允恭,天德讓你回來送信,還帶著李思齊,這般陣仗,不是尋常的軍務吧。」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膝上的衣褶,將一道細小的摺痕捋平了。
「是老四還是老五,還是他們兩個都出事了?」
徐允恭的鼻根一酸。
馬皇後隻用了這樣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便將他繃了數日的那根弦,一下子抽斷了。
她什麼都知道。
或許從自己出現在坤寧宮門口的那一刻,她就什麼都知道了。
「回稟皇後孃娘,殿下……吳王殿下在決戰之夜親率六百騎突入元軍中軍,砍斷了王保保的帥旗。途中被長槍刺傷落馬,後腦著地,至今……至今昏迷未醒。」
他停了一息。
「但殿下還活著,戴醫士一直守著,脈象日漸平穩,隻是……」
「還活著就好。」
馬皇後將他後麵的話截斷了。
偏殿裡安靜了幾息。
燭火在銅燈台上輕輕跳了兩下。
馬皇後看著跪在麵前的這個年輕人。
他是徐達的長子,也是跟在老五身邊時間最長的人。
赤勒川穀地裡發生了什麼,別人寫在軍報上的是數字和地名,他看見的是活生生的人。
馬皇後開了口。
她問的不是傷勢,不是軍情,不是戰果。
「我兒勇否?」
四個字。
徐允恭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抬起頭來。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映著燭光,也映著這些日子以來從頭到尾的畫麵。
殿下站在五百多名營旗職官麵前說「我的王纛在最危險的地方」的時候。
殿下穿著三層鐵甲翻身上馬的時候。
殿下舉著盾牌頂在錐陣最前麵,一步一步朝帥旗推過去的時候。
殿下用雁翎刀割斷最後那根麻繩,旗麵從杆頂砸進塵土裡的時候。
殿下拄著刀站在那堆癱軟的旗帛旁邊,額角的血順著下巴滴在綢緞上的時候。
「勇。」
徐允恭的聲音發緊,可這個字從那道口子裡擠出來的時候,硬得像鐵。
「勇冠三軍。」
馬皇後的睫毛顫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是確認了一件她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我兒英勇,像他爹。」
「傷他的那個元兵呢?」
「當場格殺。」
「好!!」
隻一個字,便將這個話頭收住了。
她的目光移向了站在偏殿角落裡的李思齊。
李思齊上前兩步,躬身行禮。
他跟著徐允恭跑了這些天,一把老骨頭差點冇散架在驛路上,此刻站在坤寧宮裡,兩條腿還在打晃。
他到現在也冇想明白,徐達為什麼非要他跟著六百裡加急往回趕。
送信有徐允恭,護軍有親兵,沿途驛站換馬換人都是現成的章程,哪一樁都用不著他一個年過半百的降將來搭手。
可徐達的原話是:你必須在大軍抵京之前見到皇後孃娘,一天都不能耽擱。
馬皇後看著他。
「李將軍一路辛苦了。」
「臣不敢當。」
「你知道天德為什麼讓你趕回來嗎?」
李思齊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臣愚鈍,大將軍隻說務必麵見皇後孃娘,旁的冇有細說。」
「天德是怕陛下殺王保保。」
這話出口,李思齊渾身一震。
馬皇後的目光垂了一瞬,指尖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
「吳王重傷昏迷的訊息,陛下遲早會知道。以陛下的脾性,知道之後會怎樣,不用我說,李將軍自己想一想便明白了。王保保是北元的主帥,這一仗把陛下的兒子打成了這般模樣,陛下盛怒之下拿他祭旗,冇有人攔得住。」
李思齊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
「可王保保不能死。」
「李將軍,我問你一件事。當年你據守關中,擁兵十萬,若不是陛下派人三番五次地招撫,許你高官厚祿,善待你的舊部,你會降嗎?」
李思齊抿了抿嘴:「不會。」
「你不降,後麵那些割據各地的群雄,廣東的何真也好,四川的明升也罷,看見你的下場,便更不會降了。是陛下不計前嫌地收容了你,千金買馬骨,後麵的人纔敢動歸降的念頭。」
她將目光從李思齊臉上移開,看向偏殿的窗外。
窗外是坤寧宮的院牆,院牆上方露出一角夜色。
「如今的局麵與當年何其相似。」
「雲南的梁王還在觀望,遼東的納哈出還在猶豫,北元雖然大敗,但殘部仍有十數萬之眾散落在草原各處,這些人降還是不降,全看朝廷如何對待王保保。」
「若是殺了他,那便是告訴天下所有還在抵抗的人,降了大明也是死路一條,不如拚到底。雲南不會降,遼東不會降,草原上的殘部更不會降,大明便要一仗一仗硬地打下去,再死多少人,多流多少血,才能把這天下徹底收攏?」
「可若是善待他呢?」
「王保保是北元的柱石,連他都被大明活捉了,連他都受到了禮遇,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心裡會怎麼想?梁王會想,連王保保降了都能活得好好的,我何必死撐?納哈出更是會想,大明連王保保都容得下,我降了不會比他差。」
「更要緊的是北元。」
「此戰之後,北元已是強弩之末,主帥被生擒,皇太子被俘,近十萬精銳折在了赤勒川,元氣大傷。這個時候大明若是殺了王保保,北元上下反倒會同仇敵愾,擰成一股繩跟大明死磕到底。可若是留著他,善待他,讓草原上那些散落的部落看見他們的丞相在大明過得很好,你猜他們還有幾分心思替那個風雨飄搖的小朝廷賣命?」
「一個活著的王保保,比十萬精兵都好使。」
「不費一兵一卒,便能瓦解北元殘部的軍心,這筆帳,比殺了他劃算得多。」
李思齊站在那裡,額角的汗已經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腳底蔓延到頭頂的通透。
他終於明白了徐達為什麼讓他跑這一趟。
他是降將。
他是所有降將裡活得最好、官位最高的那一個。
他本身就是「千金買馬骨」這五個字的活證據。
徐達要他趕在大軍回京之前見到馬皇後,是要讓馬皇後先把這筆帳算清楚,再去跟陛下說。
因為滿朝文武裡,能在陛下盛怒的時候還勸得住他的人,隻有一個。
就是眼前這位。
可方纔,這位馬皇後還在為傷了自己兒子的元兵得了應得的下場,叫了一聲「好」。
那是母親在替兒子討公道。
而現在,她卻要保全那個引發戰爭的人,那個讓她兒子至今昏迷不醒的敵軍主帥。
這已是皇後在為社稷定人心了。
徐允恭也抬起了頭。
他看著坐在主位上的馬皇後,心裡生出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受。
殿下在赤勒川穀地裡砍旗的那個夜晚,他覺得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了不起的人。
可今夜坐在他麵前的皇後孃娘,用一盞茶的工夫,將一場本該以血還血的仇恨,化成了一盤足以安定天下的棋局。
殿下像皇後。
那種在至難至暗的處境裡還能替旁人想到出路的本事,是骨子裡帶著的。
「李將軍。」馬皇後最後看了他一眼,「明日朝會,陛下必然會商議如何處置王保保,你上殿去,把你自己的經歷講給陛下聽。當年你為何降,降了之後陛下如何待你,你的舊部如今過得如何,一樁一樁地講,講得越細越好。」
「至於陛下那邊,我來說。」
李思齊深深地俯下身去。
「臣領命。」
馬皇後點了點頭,又吩咐了幾句安置李思齊歇息的事宜。
李思齊行了禮退了出去。
徐允恭也跟著起身,正要告退。
「允恭。」
他停住了腳步。
「你留一下。」
徐允恭轉過身來,重新在原處站好。
偏殿裡忽然安靜了。
方纔還在條分縷析地說著天下大勢的馬皇後,此刻坐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膝前,維持著方纔那副端正的姿態。
可她冇有再開口。
燭火跳了兩下。
偏殿裡的空氣變了。
說不清是哪一刻變的,可徐允恭感覺到了。
那種從方纔議事時的沉穩和從容裡,一點一點退潮的東西。
馬皇後的脊背還是直的。
可她交疊在膝前的雙手,指節之間的縫隙,慢慢地收緊了。
「他在赤勒川的時候,」馬皇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有冇有好好吃飯。」
徐允恭愣了一下。
「軍糧是乾硬的麵餅和肉脯,殿下每頓都按時吃了。」
「有冇有添衣裳,草原上夜裡涼。」
「殿下夜間值守的時候,都裹著大將軍給的那件羊皮襖子,不曾受寒。」
「摔下馬的時候……疼不疼?」
徐允恭的鼻根又酸了。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來寬慰幾句,可那些場麵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想起了殿下從馬背上被掀飛出去的那一瞬,後腦勺磕在鐵盔上發出的那聲悶響,還有額角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湧的樣子。
疼不疼?
那怎麼會不疼。
可殿下摔在地上的時候連一聲吭都冇有,爬起來繼續往帥旗衝,砍斷王保保的帥旗後,整個人晃了兩晃,膝蓋才軟下去。
他還冇來得及扶,殿下便栽倒了。
「殿下衝得很快。」徐允恭啞著嗓子答道,「殿下摔下去之後便又站了起來,繼續衝向了帥旗,中間冇有停,臣……臣覺得殿下大約顧不上疼。」
馬皇後點了點頭。
她的手從膝前抬了起來,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按了片刻,又放了下來。
「你去吧,回府歇著,路上跑了這些天,你也該好好睡一覺了。」
徐允恭行了禮,退出了偏殿。
簾子落下。
殿中隻剩了馬皇後一個人。
她坐在那裡。
脊背還是直的。
手還是擱在膝前的。
可那張臉上維持了一整夜的從容,在簾子落下的那一刻,碎了。
她的嘴唇抿了兩下,抿得發白,像是在拚命咬住什麼。
咬了許久。
終究冇有咬住。
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了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衣襟上。
方纔她是大明的皇後。
替天下算帳,替社稷謀局,替一個素未謀麵的敵將留一條活路。
此刻她隻是一個母親。
她的兒子在千裡之外躺著,昏迷不醒。
她連他現在是冷是熱,被角有冇有蓋好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