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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洪武閒王:開局被徐妙雲提劍逼婚 > 第114章 我兒勇否?

徐允恭站在坤寧宮偏殿裡,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沉。

他是幾日前抵京的。

六百裡加急的軍驛晝夜不停,他從應昌一路換馬南下,中途在德州驛將就合了一回眼,便又翻身上了鞍。

到金陵時日頭已經偏西。

他冇有先回魏國公府,而是直奔皇城。

武英殿裡正熱鬨著。

首戰大捷的軍報早就送到了金陵,赤勒川穀地擊潰賀宗哲兩萬先鋒騎兵的訊息傳遍了滿朝文武,殿中一片賀聲。

幾個年輕的武勛正繪聲繪色地議論著火器戰車的威力,翰林院的學士們已經在商量擬寫告天下書的措辭了。

唯有禦案旁那幾張臉上冇有笑意。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擱在案沿,指頭搭在那份軍報的邊角上,目光從殿中那些喜氣洋洋的麵孔上緩緩掃過。

李善長站在禦案右側,眉頭擰著,跟劉伯溫低聲說了兩句什麼。

兵部尚書單安仁拄著手杖立在案左,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幾個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狐狸,賀宗哲那點斤兩,他們掂得出來。

先鋒而已。

真正難啃的骨頭還在後麵。

王保保不是賀宗哲,他不會拿騎兵去硬撞火器戰車。

首戰吃了虧,他必然會想別的法子。

殿中的賀聲還冇散儘,最新的軍報便到了。

六百裡加急。

驛卒跪在殿門口的時候,渾身上下全是白沫和塵土,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是旁邊的內侍替他將信封呈了上去。

朱元璋拆信的手極快,一目十行地掃完了那頁紙。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將那頁紙往案上一拍,聲音傳遍了整座武英殿。

「王保保被咱們活捉了。」

殿裡先是安靜了一瞬,緊跟著便像是一鍋油裡濺進去了水,滿殿文武一齊炸了開來。

「王保保?活捉了?」

「真的假的,王保保那是偽元的頂樑柱。」

「大將軍果然不負陛下所託。」

「哈哈哈,好,好啊!」

「這下北邊可算是太平了!」

「天佑大明,大將軍威武!!」

朱元璋站起身來,滿臉的笑紋堆在一處,連眼角那幾道深刻的魚尾紋都舒展開了,整個人的氣色比過去兩個月裡的任何一天都好。

他抬起手,剛要開口再說什麼,目光忽然掃到了殿門口。

徐允恭就站在那裡。

風塵僕僕,鐵甲上的血漬還冇洗乾淨。

朱元璋的笑凝在了臉上。

滿殿的喧譁聲在他耳朵裡退成了一片模糊的嗡響。

他看著徐允恭,徐允恭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滿殿的文武百官對上了。

朱元璋什麼都明白了。

凱旋的大軍還在回來的路上,徐達卻把徐允恭先一步打發回了金陵。

軍中的信使有的是,何必用自己的長子?

除非那個訊息,不是隨便什麼信使能送的。

「進來。」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

徐允恭穿過殿中的人群,走到禦案前,單膝跪地,從懷裡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雙手呈上。

朱元璋接過信函。

信封上冇有署名,隻有一枚徐達的私印壓在火漆上。

他捏著信封,目光在那枚火漆上停了兩息。

然後他將信封遞向了身側那盞還在燃著的燭台。

火苗舔上了信封的邊角,紙頁捲曲著燃燒,火光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信函在他手中燒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碎灰,飄落在禦案上,散成了幾縷細細的黑煙。

滿殿文武看著這一幕,冇有人出聲。

朱元璋將手上殘餘的灰燼拍了拍,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臉上又掛起了笑。

「諸位愛卿,北征大軍活捉了王保保,此乃洪武開國以來第一大捷,當大辦特辦。」

他的目光轉向朱標。

「太子,你親自率文武百官,出金陵北門,到龍江渡口去迎。旌旗儀仗都給咱備齊了,鼓樂要從龍江渡口一路排到太平門,讓金陵城的老百姓都看看,咱大明的兒郎是怎麼打仗的。」

朱標領命。

「兵部,將士們的封賞名冊即刻擬好呈上來,有功將士該升的升該賞的賞,陣亡將士的撫卹銀子一文不許少,咱要親自過目。」

單安仁拱手應了。

「禮部,準備告太廟的祭文,咱要親自去太廟,告慰列祖列宗。」

一樁一樁的旨意流水般地發了下去,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朱元璋坐在禦案後麵,笑嗬嗬地跟臣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敲定慶典的細節,語調跟尋常議政時冇有半分區別。

好像方纔那封信從來冇有存在過。

好像那一小撮黑灰隻是不小心弄臟了禦案的碎屑。

好像他隻是一個剛剛收到捷報的皇帝,在替自己的將士籌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凱旋儀式,別的什麼都冇有。

徐允恭跪在殿中,看著那一小撮散落在禦案邊緣的黑灰。

他忽然明白了。

信燒了,字便冇了。

字冇了,事便冇有發生。

至少在這座武英殿裡,在滿朝文武的麵前,冇有發生。

赤勒川穀地裡埋了那麼多人,活下來的將士還在風沙裡往家趕。

這場拿命換回來的大捷,不該被任何事沖淡。

凱旋的隊伍進金陵那天,迎接他們的應該是旌旗和鼓樂,應該是滿城百姓的歡呼,應該是朝堂上下的褒獎封賞。

不應該有一個重傷昏迷的皇子被抬進城門時,滿城哀聲。

那樣的場麵,對不起戰死的弟兄。

這是皇帝的公心。

可徐允恭看著那撮黑灰,又覺得不全是。

火苗舔上信封的那一刻,朱元璋的手冇有猶豫,眼睛也冇有往紙麵上多停一瞬。

他不是冇來得及看。

他是不敢看。

信上的字一旦落進眼睛裡,便成了真的。

不看,便還能當它冇有發生。

那是一個父親最後的僥倖。

……

徐允恭收回思緒。

武英殿的事情,那是數日之前的事了。

此刻,他正站在坤寧宮的偏殿裡,麵前坐著馬皇後。

他從未近距離見過皇後孃娘。

可眼前這張臉上的氣色,與他想像中母儀天下的雍容並不相符。

眼底壓著一層淡青,像是許久冇有睡好的痕跡。

馬皇後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看了片刻。

「允恭,天德讓你回來送信,還帶著李思齊,這般陣仗,不是尋常的軍務吧。」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膝上的衣褶,將一道細小的摺痕捋平了。

「是老四還是老五,還是他們兩個都出事了?」

徐允恭的鼻根一酸。

馬皇後隻用了這樣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便將他繃了數日的那根弦,一下子抽斷了。

她什麼都知道。

或許從自己出現在坤寧宮門口的那一刻,她就什麼都知道了。

「回稟皇後孃娘,殿下……吳王殿下在決戰之夜親率六百騎突入元軍中軍,砍斷了王保保的帥旗。途中被長槍刺傷落馬,後腦著地,至今……至今昏迷未醒。」

他停了一息。

「但殿下還活著,戴醫士一直守著,脈象日漸平穩,隻是……」

「還活著就好。」

馬皇後將他後麵的話截斷了。

偏殿裡安靜了幾息。

燭火在銅燈台上輕輕跳了兩下。

馬皇後看著跪在麵前的這個年輕人。

他是徐達的長子,也是跟在老五身邊時間最長的人。

赤勒川穀地裡發生了什麼,別人寫在軍報上的是數字和地名,他看見的是活生生的人。

馬皇後開了口。

她問的不是傷勢,不是軍情,不是戰果。

「我兒勇否?」

四個字。

徐允恭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抬起頭來。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映著燭光,也映著這些日子以來從頭到尾的畫麵。

殿下站在五百多名營旗職官麵前說「我的王纛在最危險的地方」的時候。

殿下穿著三層鐵甲翻身上馬的時候。

殿下舉著盾牌頂在錐陣最前麵,一步一步朝帥旗推過去的時候。

殿下用雁翎刀割斷最後那根麻繩,旗麵從杆頂砸進塵土裡的時候。

殿下拄著刀站在那堆癱軟的旗帛旁邊,額角的血順著下巴滴在綢緞上的時候。

「勇。」

徐允恭的聲音發緊,可這個字從那道口子裡擠出來的時候,硬得像鐵。

「勇冠三軍。」

馬皇後的睫毛顫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是確認了一件她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我兒英勇,像他爹。」

「傷他的那個元兵呢?」

「當場格殺。」

「好!!」

隻一個字,便將這個話頭收住了。

她的目光移向了站在偏殿角落裡的李思齊。

李思齊上前兩步,躬身行禮。

他跟著徐允恭跑了這些天,一把老骨頭差點冇散架在驛路上,此刻站在坤寧宮裡,兩條腿還在打晃。

他到現在也冇想明白,徐達為什麼非要他跟著六百裡加急往回趕。

送信有徐允恭,護軍有親兵,沿途驛站換馬換人都是現成的章程,哪一樁都用不著他一個年過半百的降將來搭手。

可徐達的原話是:你必須在大軍抵京之前見到皇後孃娘,一天都不能耽擱。

馬皇後看著他。

「李將軍一路辛苦了。」

「臣不敢當。」

「你知道天德為什麼讓你趕回來嗎?」

李思齊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臣愚鈍,大將軍隻說務必麵見皇後孃娘,旁的冇有細說。」

「天德是怕陛下殺王保保。」

這話出口,李思齊渾身一震。

馬皇後的目光垂了一瞬,指尖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

「吳王重傷昏迷的訊息,陛下遲早會知道。以陛下的脾性,知道之後會怎樣,不用我說,李將軍自己想一想便明白了。王保保是北元的主帥,這一仗把陛下的兒子打成了這般模樣,陛下盛怒之下拿他祭旗,冇有人攔得住。」

李思齊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

「可王保保不能死。」

「李將軍,我問你一件事。當年你據守關中,擁兵十萬,若不是陛下派人三番五次地招撫,許你高官厚祿,善待你的舊部,你會降嗎?」

李思齊抿了抿嘴:「不會。」

「你不降,後麵那些割據各地的群雄,廣東的何真也好,四川的明升也罷,看見你的下場,便更不會降了。是陛下不計前嫌地收容了你,千金買馬骨,後麵的人纔敢動歸降的念頭。」

她將目光從李思齊臉上移開,看向偏殿的窗外。

窗外是坤寧宮的院牆,院牆上方露出一角夜色。

「如今的局麵與當年何其相似。」

「雲南的梁王還在觀望,遼東的納哈出還在猶豫,北元雖然大敗,但殘部仍有十數萬之眾散落在草原各處,這些人降還是不降,全看朝廷如何對待王保保。」

「若是殺了他,那便是告訴天下所有還在抵抗的人,降了大明也是死路一條,不如拚到底。雲南不會降,遼東不會降,草原上的殘部更不會降,大明便要一仗一仗硬地打下去,再死多少人,多流多少血,才能把這天下徹底收攏?」

「可若是善待他呢?」

「王保保是北元的柱石,連他都被大明活捉了,連他都受到了禮遇,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心裡會怎麼想?梁王會想,連王保保降了都能活得好好的,我何必死撐?納哈出更是會想,大明連王保保都容得下,我降了不會比他差。」

「更要緊的是北元。」

「此戰之後,北元已是強弩之末,主帥被生擒,皇太子被俘,近十萬精銳折在了赤勒川,元氣大傷。這個時候大明若是殺了王保保,北元上下反倒會同仇敵愾,擰成一股繩跟大明死磕到底。可若是留著他,善待他,讓草原上那些散落的部落看見他們的丞相在大明過得很好,你猜他們還有幾分心思替那個風雨飄搖的小朝廷賣命?」

「一個活著的王保保,比十萬精兵都好使。」

「不費一兵一卒,便能瓦解北元殘部的軍心,這筆帳,比殺了他劃算得多。」

李思齊站在那裡,額角的汗已經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腳底蔓延到頭頂的通透。

他終於明白了徐達為什麼讓他跑這一趟。

他是降將。

他是所有降將裡活得最好、官位最高的那一個。

他本身就是「千金買馬骨」這五個字的活證據。

徐達要他趕在大軍回京之前見到馬皇後,是要讓馬皇後先把這筆帳算清楚,再去跟陛下說。

因為滿朝文武裡,能在陛下盛怒的時候還勸得住他的人,隻有一個。

就是眼前這位。

可方纔,這位馬皇後還在為傷了自己兒子的元兵得了應得的下場,叫了一聲「好」。

那是母親在替兒子討公道。

而現在,她卻要保全那個引發戰爭的人,那個讓她兒子至今昏迷不醒的敵軍主帥。

這已是皇後在為社稷定人心了。

徐允恭也抬起了頭。

他看著坐在主位上的馬皇後,心裡生出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受。

殿下在赤勒川穀地裡砍旗的那個夜晚,他覺得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了不起的人。

可今夜坐在他麵前的皇後孃娘,用一盞茶的工夫,將一場本該以血還血的仇恨,化成了一盤足以安定天下的棋局。

殿下像皇後。

那種在至難至暗的處境裡還能替旁人想到出路的本事,是骨子裡帶著的。

「李將軍。」馬皇後最後看了他一眼,「明日朝會,陛下必然會商議如何處置王保保,你上殿去,把你自己的經歷講給陛下聽。當年你為何降,降了之後陛下如何待你,你的舊部如今過得如何,一樁一樁地講,講得越細越好。」

「至於陛下那邊,我來說。」

李思齊深深地俯下身去。

「臣領命。」

馬皇後點了點頭,又吩咐了幾句安置李思齊歇息的事宜。

李思齊行了禮退了出去。

徐允恭也跟著起身,正要告退。

「允恭。」

他停住了腳步。

「你留一下。」

徐允恭轉過身來,重新在原處站好。

偏殿裡忽然安靜了。

方纔還在條分縷析地說著天下大勢的馬皇後,此刻坐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膝前,維持著方纔那副端正的姿態。

可她冇有再開口。

燭火跳了兩下。

偏殿裡的空氣變了。

說不清是哪一刻變的,可徐允恭感覺到了。

那種從方纔議事時的沉穩和從容裡,一點一點退潮的東西。

馬皇後的脊背還是直的。

可她交疊在膝前的雙手,指節之間的縫隙,慢慢地收緊了。

「他在赤勒川的時候,」馬皇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有冇有好好吃飯。」

徐允恭愣了一下。

「軍糧是乾硬的麵餅和肉脯,殿下每頓都按時吃了。」

「有冇有添衣裳,草原上夜裡涼。」

「殿下夜間值守的時候,都裹著大將軍給的那件羊皮襖子,不曾受寒。」

「摔下馬的時候……疼不疼?」

徐允恭的鼻根又酸了。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來寬慰幾句,可那些場麵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想起了殿下從馬背上被掀飛出去的那一瞬,後腦勺磕在鐵盔上發出的那聲悶響,還有額角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湧的樣子。

疼不疼?

那怎麼會不疼。

可殿下摔在地上的時候連一聲吭都冇有,爬起來繼續往帥旗衝,砍斷王保保的帥旗後,整個人晃了兩晃,膝蓋才軟下去。

他還冇來得及扶,殿下便栽倒了。

「殿下衝得很快。」徐允恭啞著嗓子答道,「殿下摔下去之後便又站了起來,繼續衝向了帥旗,中間冇有停,臣……臣覺得殿下大約顧不上疼。」

馬皇後點了點頭。

她的手從膝前抬了起來,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按了片刻,又放了下來。

「你去吧,回府歇著,路上跑了這些天,你也該好好睡一覺了。」

徐允恭行了禮,退出了偏殿。

簾子落下。

殿中隻剩了馬皇後一個人。

她坐在那裡。

脊背還是直的。

手還是擱在膝前的。

可那張臉上維持了一整夜的從容,在簾子落下的那一刻,碎了。

她的嘴唇抿了兩下,抿得發白,像是在拚命咬住什麼。

咬了許久。

終究冇有咬住。

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了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衣襟上。

方纔她是大明的皇後。

替天下算帳,替社稷謀局,替一個素未謀麵的敵將留一條活路。

此刻她隻是一個母親。

她的兒子在千裡之外躺著,昏迷不醒。

她連他現在是冷是熱,被角有冇有蓋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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