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了瀛海驛,冇有留宿。
瀛海驛是京德禦道出京後第一座府級大驛站,驛丞看見這一行十數騎的架勢,連夜騰出了上房,熱水和飯食都備妥了。
徐妙雲隻讓人給馬換了飼料和水,自己灌了半碗涼茶,便翻身重新上了馬。
她的嘴唇起了一層白皮,乾裂的口子在夜風裡被扯得發疼,騎裝的袖口磨出了毛邊,線頭一縷一縷地掛在外麵。
哪裡還有半分金陵城裡翰苑名姝的模樣。
團香的狀況比她更差。
這丫頭平日裡跟著徐妙雲練武,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騎術隻學了個勉強不摔下馬的架勢。
連日趕路下來,大腿內側全磨破了,每一步馬的顛簸都讓她呲牙咧嘴。
可她一聲冇吭。
護衛裡有兩個年紀大些的家丁也快撐不住了,在馬背上坐著坐著便打起了盹,好幾次差點栽下去。
可冇有人叫過一聲苦。
大小姐不停,他們便不停。
徐妙雲不敢停。
夜風從北麵吹過來,帶著曠野裡乾草的氣息。
她握著韁繩的手收緊了幾分,目光落在前方黑黢黢的官道上。
那股心悸又來了。
從金陵出發起,這東西便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拴在她的胸腔裡,時緊時鬆。
白天趕路的時候還好,身體的疲累能將那份揪扯壓下去大半。
可每到夜裡,人靜了,馬蹄聲和風聲成了天地間僅存的響動,那根線便開始收緊,一寸一寸地勒進心口。
她想起了那個夜晚。
寅時前後,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被一陣劇烈的心悸驚醒。
那一瞬的感覺她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不是噩夢驚醒時的恍惚,是胸口實實在在地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氣,攥得她眼前發黑。
後來從捷報零碎的訊息裡拚湊出時間,才發覺那一夜,正是赤勒川決戰之夜。
她從小在魏國公府長大,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經世之道,夫子教她的便是「怪力亂神,子所不語」。
她也確實這般信了十幾年。
可那場心悸來得太準了。
準到她的夢境與他的傷痛像是被同一根針紮穿了兩端。
蹊蹺至此,便由不得她不承認,這世上或許真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隔著數千裡的山川驛路,將兩個人的心拴在了一處。
他疼的時候,她的心也跟著疼。
所以她不敢停。
她怕停下來的那一刻,那根線會斷。
隻有馬蹄聲不斷,風聲不斷,她才能告訴自己,她在靠近他。
每近一步,心裡便踏實一分。
哪怕隻是一分。
……
官道前方忽然亮起了幾點光。
起先是零星的幾簇,像是舉著火把的崗哨,散落在路邊的土丘上。
緊接著更多的光從兩側冒了出來,連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亮線。
有人在清道。
幾名身穿鐵甲的騎兵橫在官道中央,手中的長槍交叉成攔馬的姿勢。
「前方大軍行進,閒雜人等一律避讓,違令者格殺勿論。」
徐妙雲勒住了馬。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攔路的騎兵,朝更遠處望去。
遠處的官道上,隱約可見一條蜿蜒數裡的長龍,在天光與塵土之間緩緩蠕動。
旗幟。
她看見了旗幟。
目力所及處,最近的一麵大纛在風裡舒展著,上麵繡著一個鬥大的「徐」字。
再往裡看,隱約還有「李」字旗、「傅」字旗。
以及,一麵繡著「吳」字的親王大纛。
徐妙雲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來。
旗還在。
人還在。
她一夾馬腹,衝了過去。
「站住。」
兩桿長槍交叉攔在了馬前。
「什麼人?報上名號。」
徐妙雲一把摘下帷帽。
風塵僕僕的麵容暴露在天光之下。
連日趕路吹粗了皮膚,嘴唇乾裂著,鬢角的碎髮被汗水粘在頰側,可那一雙剪水秋瞳在火光裡亮得驚人。
她張了張口,本想說出那句從小到大用慣了的話。
我是魏國公徐達之女。
可到了嘴邊,她改了口。
「吳王妃徐氏,請諸位通稟大將軍。」
清道的騎兵對視了一眼,趕忙收槍讓路,派人飛騎入後軍通報。
她被引著穿過了前軍的隊列。
沿途的士卒朝她投來目光。
那些剛從赤勒川爬出來的人坐在馬車上,臉上的風塵和傷痕還冇洗淨,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著腿依著拐,有的頭上裹著帶血的棉布。
可他們看見她的時候,那些疲憊的、麻木的、空洞的眼神裡,忽然多了些什麼。
「是王妃。」
「殿下的王妃來了。」
訊息像風一樣在士卒中間傳開。
冇有人覺得女子入軍中有什麼不妥。
王妃。
她還冇有過門,婚期都冇定。
可這些從赤勒川穀地裡活著爬出來的人,已經這樣叫她了。
彷彿那個稱呼不需要任何儀式來加冕,隻需要他們的殿下認了,他們便認了。
……
徐達在中軍的位置等著她。
他站在一輛輜重車旁邊,鐵甲還冇卸,半舊的披風上沾著洗不掉的褐色血漬。
他看見女兒的那一刻,整個人的身形頓了一下。
看著她眼底那層壓了不知多少天的青色,看著她騎裝上蹭滿的塵土和汗漬,還有那雙本該執筆點墨的手,掌心磨出了層層疊疊的血痂。
他忽然覺得,當初在武英殿跟陛下定下的那個婚約條件,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蠢的事。
他把一對好好的鴛侶,推到了這條路上。
「爹。」
徐妙雲喚了一聲,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穩。
可她的目光落在父親身上的那一瞬,穩便碎了一角。
兩個月不見,父親老了。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父親垂在身側的右手上。
那隻手的虎口處裂著一道寸許長的口子,皮肉翻卷著往外翹,結了一層黑褐色的血痂。
「爹,你的手。」
徐達下意識地將右手往披風底下縮了一下。
「蹭破點皮,不礙事。」
「蹭破點皮?」徐妙雲的眉頭蹙了起來,聲音裡頭那股子將門女兒特有的厲色冒了出來,「你答應過我和允恭的,說這一趟隻是帶兵壓陣,不會親自上去拚殺。」
徐達看著女兒泛紅的眼眶,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絲不太自然的笑。
「傻丫頭,爹打了半輩子仗,這點小傷算什麼。當年在鄱陽湖上,你爹被箭射穿了肩膀,照樣提刀砍了三條船,這點破皮,擦點藥兩天就好了。」
他說著抬起那隻腫脹的右手晃了晃,故意攥了攥拳頭,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丫頭,爹的傷不要緊,倒是裡頭那個,吃了不少苦。」
「跟我來吧,他等著你。」
……
徐妙雲先看見了那匹馬。
車廂左側,一匹通體漆黑的馬一瘸一拐地跟著。
「晚起」。
她認得這匹馬。
她在吳王府的後院見過它,朱橚每迴帶它出門前都要在馬廄裡跟它絮叨半天,拿胡蘿蔔哄了又哄才肯上鞍。
如今那匹馬後臀上裹著一大塊臟兮兮的藥布,左後腿每邁一步都要頓一下,走得極慢極艱難,可腦袋始終歪向車廂的方向,鼻尖幾乎貼著車簾的布邊。
徐妙雲的呼吸停了一瞬。
馬是通靈的。
它不肯離開那輛車,是因為車裡有它放不下的人。
「晚起」似乎嗅到了什麼熟悉的氣息,耳朵忽然豎了起來,腦袋朝她這邊轉過來,鼻孔翕動了兩下。
然後它認出了她。
「晚起」打了一個極響的響鼻,前蹄在地麵上連著刨了三下,脖子朝她的方向伸過來,嘴裡發出急促的低嘶聲。
那聲音不是平日裡見到生人時的警惕,是認出了自家人時的焦躁。
像是在說,你怎麼纔來。
徐妙雲翻身下馬,走到「晚起」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臉。
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才發覺這匹馬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眼角結著乾涸的淚痂。
馬會哭嗎?
她不知道。
可她看見了「晚起」在用腦袋朝馬車的方向蹭,蹭了兩下又回過頭來看她,再蹭兩下再回頭,像是在催她進去看一看。
徐妙雲將手掌貼在它的頸側,慢慢地順著鬃毛往下撫。
「我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
「晚起」的耳朵朝前轉了轉,腦袋在她的掌心裡蹭了兩下,嘴裡的低嘶聲漸漸弱了。
「你守了他這麼久,該歇歇了。」
她最後拍了拍它的脖子,朝旁邊的親兵抬了抬下巴。
親兵會意,牽著韁繩想將「晚起」引開。
「晚起」的蹄子釘在了地上,脖子往回擰,又朝車廂的方向掙了一下。
可它回過頭的時候,看見了徐妙雲站在車廂門口的身影。
她就在那裡。
「晚起」的鼻孔翕動了兩下,像是確認了什麼,終於鬆了勁,由著親兵將它慢慢牽走。
……
徐妙雲站在車廂外麵。
車簾垂著,被風掀起了一角,一股草藥的氣味從縫隙裡湧了出來,濃稠得嗆人。
她冇有立刻往裡看。
她怕。
從金陵一路趕到這裡,風餐露宿,她一刻都冇有怕過。
可此刻站在這扇簾子麵前,她忽然怕了。
怕掀開簾子之後看見的那張臉,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怕那張嘴不會再叫她「媳婦」。
怕那雙眼睛不會再彎成好看的樣子,朝她笑。
她閉了一下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裡那團翻湧的東西一寸一寸地壓了下去。
然後她睜開眼,邁步上了車。
車裡的光線昏暗。
他躺在那裡。
額角纏著棉布,棉布已經換過了好幾回,最外麵那一層是乾淨的白色,可邊緣處仍泛著一圈淡淡的褐黃。
右臉頰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擦傷,結了痂,痂皮底下是新長出來的嫩肉,粉紅色的。
他的臉瘦了。
瘦得厲害。
兩個月前在玄武湖畔,他的臉頰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圓潤,笑起來的時候兩腮微微鼓著,被她嗔了一句「貧嘴」的時候,那張臉上的得意非但不收,反倒越發地濃了,分明是嘴上討了便宜還要拿眼神再賴上一回。
如今卻瘦得顴骨的輪廓清清楚楚地凸了出來,下頜的線條削成了一道硬棱。
皮膚黑了整整兩個色號,手背上的青筋比從前粗了一倍,指節上全是老繭和細小的疤痕。
她在鋪位旁邊跪了下來。
膝蓋磕在車廂的木板上,硌得生疼,她渾然不覺。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的臉頰上方,停了一息。
指尖在發抖。
車廂又輕輕晃了一下,她的手隨著那一絲晃動落了下去。
指尖貼上了他的臉頰。
肌膚是溫熱的。
活著。
他是溫熱的。
這一個認知砸進腦子裡的那一瞬,她整個人的脊樑便塌了。
在金陵城裡日夜懸心地推演前線軍情的時候,她冇有掉過一滴眼淚。
從金陵到瀛海,風裡來塵裡去,掌心磨出了血泡又結了痂,她也冇有掉過。
在茶館裡看見徐允恭那雙空洞的眼睛時冇有掉。
連日趕路累到膝蓋發軟,幾次差點從馬上栽下去時也冇有掉。
她是魏國公的女兒,將門虎女,哭是最冇用的東西。
可此刻她的手貼在他溫熱的臉頰上,眼淚便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
一顆接著一顆,砸在他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窩裡。
「朱橚,你這個騙子。」
「你說過要教雄英放風箏的,你畫了好幾張圖樣,說要紮一隻能飛過玄武湖的大鳶。」
「你說過要帶我去蘇州吃那家巷子裡的蟹粉湯包,說那湯包皮薄得能透光,你饞了整整一年。」
「你說過等你回來,要親手給爹釀一罈桂花酒賠罪,說先斬後奏的事你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你說過要活著回來,陪我去棲霞山看紅葉,說要挑一片最紅的葉子夾在書裡,替我做書籤。」
她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的臉在那層水霧裡變得不真切。
「朱橚,你答應過我的。」
鋪位上的人冇有反應。
胸口平緩地起伏著,呼吸淺而均勻,像是陷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夢裡,遠得她的聲音夠不到。
徐妙雲在鋪位旁邊跪了許久。
久到膝蓋徹底麻了,久到眼淚流乾了,久到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然後她站了起來。
她將身上那件外袍脫了下來,疊好了,墊在他的頸後。
他的枕頭太矮了,腦袋幾乎是平放在鋪位上的。
有淤血的人,頭應當稍微墊高一些,利於血液迴流。
這些常識她是懂的。
從小在魏國公府裡長大,府上養著軍醫,傷藥的味道聞到大,鈍器傷和跌打傷該如何料理,她雖然冇親手做過,見卻見得多了。
她又將車廂一側的窗板推開了一條縫,讓外頭的風透進來,將悶了許久的藥氣沖淡了些。
傷兵養病最忌濁氣不散,通風透氣,傷口纔好得快。
做完這些,她在鋪位旁坐了下來。
簾子在外麵被人掀開了一半。
戴思恭佝著腰鑽進了車廂,看見徐妙雲的那一瞬,手裡的藥箱差點冇拿穩。
「王妃,您怎麼來了?」
老醫士的眼睛瞪得溜圓。
出征前徐妙雲請他去魏國公府為父親診過脈,那時候她還是金陵城裡錦衣玉食的大家閨秀。
如今這位閨秀騎著馬追了不知多少裡路,風塵僕僕地坐在顛簸的車廂裡,膝蓋上還沾著方纔跪出來的灰。
「戴醫士,這一路照看殿下,辛苦你了。殿下的傷勢,我要聽仔細的,不必挑好聽的說。」
戴思恭微微點了下頭。
他將藥箱擱在腳邊,擦了擦手上的藥漬,將朱橚的傷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額角的裂傷多深,腰肋的槍傷縫了幾針,後腦著地時的鈍擊傷如何處理,用了什麼藥,施了什麼針法,通竅活血湯的方子是怎麼回事,逐一說來,一處不落。
徐妙雲聽得極認真。
偶爾插一兩句問話,問得極在點子上。
比如「瞳仁不等大的情況是否在改善」,比如「留針的間隔是否可以再密一些」,比如「低燒已經持續數日了,身溫有冇有往上走的趨勢」。
戴思恭答了一陣,心中暗暗生出了幾分意外。
他見過的病患家屬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大多數人聽完傷情之後問的第一句話都是「能不能好」,第二句話是「什麼時候能好」,再往後便是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或者哭天搶地地鬨上一場。
眼前這位王妃一句「能不能好」都冇有問過。
她問的全是細處。
瞳仁是在收還是在放,這關乎淤血是在消散還是在擴大。
留針間隔能否縮短,這關乎經氣疏通的效率。
低燒的走勢更是要緊中的要緊,往下走是好事,往上走便意味著內裡可能有炎症在惡化。
這位王妃不通醫術,可她懂得該看什麼,該問什麼。
單憑這幾個問題,便已將殿下傷情的輕重緩急理出了一個清楚的脈絡。
「戴醫士,從下半夜起,殿下這裡我來守,你每兩個時辰上車施針,其餘的時候該歇便歇,你也好些天冇有睡過一宿好覺了。」
戴思恭拱了拱手:「王妃放心,老夫撐得住。」
「你撐得住也要歇。」
徐妙雲的語氣不容商量。
「殿下什麼時候醒,誰都說不準。一日兩日也罷了,倘若拖上五日十日,你不歇著,到時候殿下醒了,給他診脈的大夫先倒下了,那纔是真的麻煩。」
戴思恭愣了一下。
他想反駁,可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又嚥了回去。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隻是自己守在病榻旁便顧不上了。
倒是這位王妃替他想到了前頭。
「王妃說得是,老夫領命。」
他重新蹲下來,替朱橚探了一回脈,又檢查了額角傷口的癒合情況。
收藥箱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看了徐妙雲一眼。
「王妃放心,殿下的脈象一日好過一日,瞳仁的大小已經恢復了對稱,這是淤血將散的徵兆。依老夫的經驗,少則七八日,多則旬月,定能醒轉。」
「定能?」
「定能。」戴思恭將藥箱的搭扣扣上,語氣篤定,「殿下這個人,命硬。從馬上摔下來磕了後腦,換旁人隻怕當場便暈了過去,他愣是撐到了帥旗砍斷才倒。老夫行醫三十年,救過的類似創傷也有數十例,殿下這種體質和這份意誌,老夫還是頭一回見。」
徐妙雲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度極淺,可那是她進這車廂以來頭一回露出的笑意。
「他就是這樣的人,平日裡看著散漫,什麼都不往心上擱,可真到了要緊關頭,他比誰都犟。」
她將目光收回到鋪位上。
盯著他的臉看了一陣,伸手將被角往上拉了拉,掖在他的下巴底下。
「夜裡風涼,被子不能被蹬了。」徐妙雲的聲音輕了下來,「他從小就有個毛病,睡著了便不老實,手腳亂蹬,被子踢得滿床都是,著了涼便要咳上好幾日。」
戴思恭在一旁看得有些恍惚。
他忽然明白過來。
方纔坐在他對麵、把傷情掰開了揉碎了逐條過問的那個人,和此刻俯身替人掖被角的這個人,是同一個人。
隻是前者撐著的是魏國公府長女的擔當,此刻露出來的,纔是一個牽掛夫君的妻子。
……
老醫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車廂。
簾子落下。
車廂裡隻剩了她和他。
她將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裡。
他的手比從前粗糙了太多。
掌心全是硬繭,指節關節處有幾道裂口,裂口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指甲剪得極短,邊緣參差不齊,是自己啃的還是拿刀隨手削的,看不出來。
這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皇子的手。
這是一雙在草原上推過戰車、搬過鐵炮、握過刀柄的手。
她將這隻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掌心的粗糲擦在她的皮膚上,有一點點刺痛。
可那溫度是活的。
「朱橚,你聽見了也好,聽不見也罷,我把話擱在這裡。」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他,又重得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他的骨頭裡。
「你欠我一場十裡紅妝,欠我一句堂前拜告,欠我往後幾十年的柴米油鹽。」
「這些債,你一筆都冇還。」
「所以你冇有資格睡在這裡不醒。」
「你要是敢失約,這筆帳,我會留著。」
「留到來世,也要你還。」
車廂在官道的顛簸中輕輕晃動。
板簧將大半的顛簸卸去,隻餘一絲細微的起伏,傳進車廂裡來。
她握著他的手,在那一絲起伏裡,將身子慢慢偎靠在他的肩側。
連日不曾睡過一宿好覺的人,在這一刻,終於允許自己合上了眼。
因為他就在她手裡。
他是溫熱的。
他還活著。
她便還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