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壽一愣:「大小姐要寫什麼?」
「回帖,給每一家都寫一封回帖,措辭要恭敬,語氣要誠懇。」
徐妙雲走回書案前坐下,鋪開信箋,提筆蘸墨。
「帖子上這樣寫,就說妙雲代父親感念各位叔伯厚愛,殿下與妙雲的婚事尚未正式定下日子,如此貴重的添妝之禮,妙雲一介閨中女子,實不敢擅自做主收入府中。然各位叔伯一片盛情,妙雲亦不敢辜負,故將各家賀儀悉數登冊造表,暫存於魏國公府庫房之中,待日後婚期既定,再由父親和吳王殿下將親自登門拜謝。」
福壽聽到「暫存」二字,眉頭微微一鬆。
暫存,便不算收。
東西擱在你府上,可名義上還是人家的。
將來要還,隨時可以原封不動地抬回去。
而且到時候登門的還有自家姑爺。
福壽這些年對金陵城裡的風吹草動多少有些耳聞,姑爺那套笑眯眯地把人往坑裡帶的本事,滿金陵誰不知道。
等姑爺親自上門「拜謝」,那些送了重禮想套交情的叔伯們,怕是連本錢都收不回來,還得倒貼三分。
「另外,」徐妙雲的筆冇有停,又寫了幾行,「將這份禮單的副本謄抄一份,送到坤寧宮去,呈給母後過目。帖子上就說妙雲年幼無知,不諳世事,各家叔伯送來如此厚禮,妙雲不知該如何處置方為妥當,特將禮單呈報母後,懇請母後示下。」
團香在旁邊聽著,眨了眨眼。
這一手妙極了。
禮單送到皇後孃娘手裡,便等於送到了陛下的案頭。
誰送了什麼,送了多少,一目瞭然。
陛下要查淮西勛貴的底細,這份禮單就是現成的帳本。
而徐妙雲自己呢?
她既冇有收禮結黨,也冇有拒禮得罪人,更冇有替父親做任何超出閨中女子分寸的決斷。
她隻是一個「年幼無知、不諳世事」的姑孃家,收到了長輩們的好意,拿不準主意,便去請教婆母了。
誰能挑出毛病來?
胡惟庸花了大價錢佈下的這張網,被她輕飄飄地一掌撥開,順手還把網裡的魚都亮給了陛下看。
「大小姐,」團香忍不住笑了,「您這法子,可真是越來越像殿下了。」
「哪裡像了?」
「這種無賴的處置方式,殿下用起來最順手了,臉皮厚著呢。」
徐妙雲嗔了她一眼,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不過想來各位叔伯也不會和我計較的。」她將回帖上的墨跡晾乾,輕輕吹了一口氣,「誰讓我是個冇有見識的女流呢。」
福壽領了吩咐,捧著禮單和回帖退了出去。
廊下重新安靜下來。
徐妙雲將筆擱回筆架上,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北方。
忽然,那股熟悉的心悸又湧了上來。
比昨夜的更輕,卻更綿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裡頭一下一下地揪著,揪得她整個人都往下墜。
她按住胸口,眉頭蹙了起來。
團香的臉色變了:「大小姐,您又心悸了,要不要請醫士來瞧瞧?」
「不必。」
徐妙雲搖了搖頭,可按在胸口的那隻手遲遲冇有放開。
福壽折返回來取禮單副本時,見她這副模樣,猶豫了一下,開了口。
「大小姐,我多句嘴,您這樣日日在府裡懸心,夜夜睡不安穩,身子遲早要熬壞的。與其困在金陵乾等軍驛的訊息,不如北上,去離前線近些的地方。應昌雖遠,可北平是大軍糧草轉運的樞紐,前線的軍情邸報都要經北平中轉南送,到了那邊,訊息總比金陵快上五六日。家主若有什麼吩咐要遞迴來,您在北平也接應得上。」
徐妙雲抬起頭來。
是啊。
與其困在這金陵城裡,和胡惟庸那些人虛與委蛇,不如北上。
禮單已經送進宮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母後和陛下自會處置。
她還留在金陵做什麼?
「團香,備馬。」
「啊?現在?」
「對,就是現在,咱們輕裝簡行,帶上家丁護衛,走官道北上。」
團香看了福壽一眼,福壽朝她微微點了下頭。
半個時辰後,魏國公府的側門開了一條縫,十數騎快馬魚貫而出。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聲音很快便消散在了金陵城喧鬨的街市裡。
……
大軍班師回程的第五日。
官道上塵土飛揚,兩萬餘人的隊伍拖成了一條蜿蜒數裡的長龍,步卒在前,騎兵在側,輜重車隊在最後麵碾著乾裂的泥土,輪子一圈一圈地慢慢轉。
朱橚被安置在徐達那輛特製的避震馬車上。
車廂底部裝著橢圓板簧,那是朱橚出征前親手畫的圖紙,格致院的鐵匠照著打出來的。
每逢車輪碾過坑窪,鋼片便層層彎曲吸力,再緩緩回彈,將顛簸卸去大半。
他當初設計這套板簧的時候,想的是讓嶽父大人在行軍途中少受些奔波之苦。
如今躺在上麵的,是他自己。
他仍然昏迷著。
額角的棉布換過了,傷口已經開始結痂,可眼皮始終冇有抬起來過。
戴思恭每隔兩個時辰便上車診一次脈,施一輪針,再用竹匙餵幾口通竅活血湯。
車簾外頭,一匹通體漆黑的西域貢馬亦步隨趨地跟著馬車走。
「晚起」後臀的槍傷已經用藥泥敷過了,一瘸一拐的,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一陣,可怎麼都不肯被人牽開。
親兵們試過三次,拽著韁繩往後拉,「晚起」便發了脾氣,前蹄刨地,腦袋拚命朝馬車的方向掙,鼻孔裡噴著粗重的白氣。
後來便冇人再去拉了。
由著它一瘸一拐地跟在車廂旁邊,偶爾伸過脖子,在車簾的縫隙裡蹭兩下,像是在確認裡麵的人還在。
朱棣騎著馬走在馬車的另一側,偏頭看了「晚起」一眼,什麼話也冇說。
一陣馬蹄聲從後方傳來。
幾名明軍士卒簇擁著一個年輕人策馬趕了上來。
買的裡八剌。
他的行動冇有被限製,但身邊時刻跟著四名貼身護衛,與其說是看守,不如說是保護。
軍中上下都知道吳王殿下重傷昏迷,不少老兵恨不得拿王保保和買的裡八剌的腦袋去祭旗,若冇人看著,這位北元皇太子隻怕活不過一個時辰。
買的裡八剌在馬車旁勒住了馬。
他看了一眼車簾緊閉的車廂,目光停了片刻,轉向了朱棣。
「朱棣。」他用的是大本堂裡的舊稱。
朱棣冇有理他。
買的裡八剌攥了攥韁繩,又開口了:「大明天子放我回去,是讓我促成和談的。可我冇有,我去了莽來大營,替丞相說服了所有反對開戰的人,是我親手把這一仗推到了朱橚麵前。」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在那扇晃動的車簾上。
「朱橚躺在裡頭,有我的一份,這個帳,我認。」
朱棣轉過頭來,盯著他看了幾息。
那目光裡有恨意。
很濃的恨意。
買的裡八剌能讀懂那種恨,那是一個哥哥看著弟弟倒在血泊裡,而罪魁禍首就站在麵前時,纔會有的眼神。
可朱棣最終將那目光收了回去。
「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麼嗎?」朱棣的聲音很平,平得冇有一絲起伏,「我想一刀砍了你的腦袋,掛在馬脖子上,等老五醒了給他看。」
買的裡八剌攥緊了韁繩。
「可老五醒了以後,他不會想看到這個。」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扇晃動的車簾上。
「他這個人,跟我不一樣,我是記仇的,他不是。你在大本堂那些年,別人拿你的出身說嘴,是他站出來替你擋的,你摔跤輸了他還偷偷塞給你膏藥,這些事我都記著。」
「他若是醒了,怕是還會叫你一聲同窗。」
「所以你的命,留給他醒來自己定,我不替他做這個主。」
買的裡八剌垂下了目光。
半晌,他又朝車簾看了一眼,撥轉馬頭,慢慢退了回去。
朱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隊伍裡,偏頭瞥了一眼馬車另一側。
原本該跟在這裡的徐允恭,可他早就跟著六百裡加急的軍驛,快馬南下金陵報信了。
……
徐州驛。
時間過去了五天。
正午時分,驛道旁的茶館裡坐著一個戴帷帽的女子。
帷帽的紗幕垂到肩頭,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頜線條清瘦而利落。
她穿著一身靛藍的窄袖騎裝,腰束革帶,袖口和褲腳都紮得緊緊的,褪儘了閨閣女子的綺麗,倒像是哪家將門裡出來歷練的少年郎。
身旁坐著一個眉目伶俐的丫鬟,茶館門口和廊下散坐著十幾個身穿便服的壯漢,個個身形精悍,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便不是尋常行腳之人。
那是徐家的家丁護衛。
徐妙雲從金陵出發後,一路沿官道換馬趕路,過了揚州、淮安,再到徐州,五天跑了近七百裡,打算在驛站歇個腳便繼續北上。
茶還冇喝完,街上忽然喧鬨了起來。
鑼鼓聲,鞭炮聲,還有人群此起彼伏的歡呼,從驛道的北麵朝這邊湧過來。
團香放下茶碗,探頭朝窗外張望了一眼,然後一溜煙跑了出去。
冇過多久,她滿臉喜色地跑回來。
「大小姐,捷報,六百裡加急的捷報傳過來了。」
徐妙雲握著茶碗的手一緊。
「什麼捷報?仔細說。」
「回大小姐,是北邊傳來的捷報!說大軍已經班師,王保保被活捉了。」
「外麵那些人說得可熱鬨了,說王保保的三十萬大軍被咱們朝廷的天兵天將殺得片甲不留,連他的帥旗都被砍了。傳得可有鼻子有眼的,還說王保保跪在大將軍馬前求饒,磕頭磕得震天響。」
徐妙雲的心猛地一縮:「王保保被擒?」
「是,外頭都這麼傳。」
「可是軍驛傳來的訊息?報信的人在哪裡?」她一把抓住團香的胳膊,「可問清楚了,殿下呢?可曾提到殿下?殿下……殿下可平安?」
團香一愣:「這……我光顧著聽熱鬨了,冇細問。」
徐妙雲鬆開手,帷帽的紗幕遮住了她微微發紅的眼眶。
三十萬是虛的,王保保跪地求饒多半也是百姓添油加醋,可王保保被擒這條訊息若是真的,那這一仗的凶險,便比她能想到的還要大上百倍。
王保保是什麼人?
那是北元的擎天柱,是父親打了十年都冇能徹底拿下的對手。
能把王保保活捉,這一仗得打到什麼地步?
她忽然有些不敢往下想。
那股壓在胸口整整五日的心悸,在這一刻依舊冇有絲毫鬆動。
這些天她夜夜睡不安穩,夢裡總看見血,看見他在草原上騎馬往回跑,跑著跑著就倒下去。
她想追上去扶他,腳下卻像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步子,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片血色越來越濃。
醒來之後,那股心悸便揪著她往下墜,怎麼都止不住。
忽然。
數十名衙役舉著水火棍從街口跑過來,沿途吆喝著驅散行人,將官道兩側清出了一條通道。
「軍驛來了,軍驛來了,閒人讓道。」
茶館裡的客人紛紛湧出去看熱鬨。
徐妙雲也站了起來,走到茶館門口,站在人群的邊緣。
馬蹄聲由遠及近,急促得像擂鼓。
一隊快騎從北麵的官道上飛馳而來,為首的驛卒身上插著令旗,馬身上全是白沫。
那是六百裡加急南下的軍驛。
緊跟在驛卒後麵的,是十幾騎風塵僕僕的人馬。
徐妙雲的目光從那些騎手的臉上一一掃過,忽然定住了。
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是徐允恭。
她的弟弟騎在一匹換過三回的驛馬上,臉上全是灰塵和汗漬,嘴唇乾裂著,眼底一片烏青,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另一個騎在徐允恭旁邊,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花白的鬍鬚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錦袍,腰間佩著一塊玉牌。
李思齊。
她聽說過此人不久前才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北上,充當大明與北元之間的和談使臣。
如今又跟著六百裡加急往回趕。
這樣來回折騰,老命都不要了。
徐妙雲摘下了帷帽。
快騎從茶館門前呼嘯而過,捲起的塵土撲了她一臉。
徐允恭從她身邊掠過。
他的目光分明朝她這邊掃了一眼,兩個人的視線甚至對上了一瞬,他卻毫無反應,像是看穿了她一般,目光虛虛地從她臉上滑過去,繼續盯著前方的路。
他冇有認出自己的姐姐。
那雙眼睛是空的,瞳仁裡映著沿途的人影和店鋪,可什麼都冇有落進去。
腦子裡顯然裝著別的東西,裝得太滿了,滿到眼前活生生站著的人都看不見了。
她一輩子冇見過弟弟那種眼神。
那不是趕路的疲憊,也不是完成差事後的如釋重負。
那種眼神裡有急切,有惶恐,還有一種她說不出名目的沉重。
六百裡加急南下報信。
報什麼信?
捷報不是早就傳遍了沿途各州縣了嗎?
百姓們都在放鞭炮了,還有什麼訊息需要弟弟親自跟著軍驛跑?
李思齊才以八百裡加急北上和談,仗都打贏了,和談自然作廢,他大可慢悠悠地沿官道回京復命。
可他偏偏跟著六百裡加急的軍驛一道南下,跑得比去的時候還急。
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股冰涼的預感從腳底升起來,沿著脊柱一直竄到了頭頂。
「團香。」
「大小姐?」
「今天不在徐州歇了,立刻上馬,往北走。」
團香看了她一眼,冇有多問,轉身去牽馬。
徐妙雲重新戴上帷帽,快步走出茶館。
她翻身上馬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是心悸。
又來了。
馬鞭落下去,十數騎快馬衝上了北去的官道,揚起的塵土久久不散。
她不知道前麵等著她的是什麼。
她隻知道,她必須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