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冇等點將台上消化完這份震驚。
第三輪,也是最後一項考覈開始準備。
薛顯的大嗓門再一次把眾人的魂給吼了回來:
「全體歸位!第三項,六十步定樁齊射!」
「此乃步卒方陣對射之基本,講究的是眼要準、手要穩、心要靜!不管是遇著騎兵衝鋒,還是對射互耗,誰先慌,誰就死!」
聽到「心要靜」這三個字,朱橚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靜?
薛大侯爺,您那嗓門比那崇禮街上殺豬的還能嚎,我想靜靜都難啊。
他瞥了一眼那些重新站回射擊位,正一個個屏氣凝神,努力調整呼吸的大本堂同窗們。
尤其是老四朱棣,剛纔那一輪被自己那根「小牙籤」搶了風頭。
此刻正憋著一口氣,手裡那張強弓被他攥得吱嘎作響,誓要找回場子。
朱橚嘆了口氣。
真累啊。
六十步,那就是差不多一百米。
用這種還在顫顫巍巍瞄準的傳統弓,得瞄到猴年馬月去?
既然是最後一場了,乾脆玩把大的。
乾完直接收工!
乾完回家自律!
朱橚慢悠悠地溜達到薛顯麵前,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
「薛侯,學生有個小疑問,想請教一下。」
薛顯如今看這小祖宗是既頭疼又無可奈何,冇好氣地道:「有屁……咳,殿下有話直說。」
「學生想確認一下,這最後一場考覈,規矩是不是隻要能把箭射到那個靶子上,就算是過了?」
朱橚指了指遠處的箭靶。
薛顯皺眉:「自然。」
「那冇說必須用什麼弓?也冇說一次必須射幾支?更冇說用什麼姿勢射吧?」
朱橚圖窮匕見,連珠炮發問。
薛顯被問愣了,但轉念一想,六十步的距離,不管你用啥姿勢,能上靶就是好漢。
這可是實打實的準頭活,可不像剛纔那兩輪能靠力氣和工具取巧。
「隻要能中靶!哪怕殿下您用手扔還是用嘴吹過去,那也算本事!」薛顯豪氣乾雲地一揮手。
「得嘞!有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朱橚打了個響指,那張臉上瞬間綻放出一朵奸計得逞的花。
「來人!把我的大傢夥推上來!」
那幾個早就候著的小太監立刻把那一坨黑布包裹的東西推到了射擊位。
隨著黑布一掀。
數個如同蜂巢一般的長方形木箱子,赫然出現在眾人麵前。
這箱子斜著向上,大概四十五度角對著標靶。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小孔,每個孔裡都插著一支綁著火藥筒的箭矢。
「這……這是個啥玩意?」薛顯也是一頭霧水。
「此乃……真理的另一種表達形式。」
朱橚神秘一笑,並冇有過多解釋。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輕輕吹亮。
「各位哥哥,往後稍稍,這玩意脾氣爆,我也控製不住它的脾氣!!」
朱橚大喊一聲,拿出火摺子,點燃了屁股後麵的引線。
然後他自己捂著耳朵,像個炸牛糞的熊孩子一樣,直接竄到了身披重甲的四哥朱棣身後。
拿這位未來永樂大帝那寬厚的背板當成了掩體。
朱棣:「???」
還冇等朱棣反應過來這是在搞什麼名堂。
下一刻。
「嗖嗖嗖嗖嗖嗖!!」
那是如同鬼哭狼嚎一般的悽厲尖嘯。
剎那間,上百支帶著火焰尾巴的箭矢,如同暴怒的馬蜂出巢,不講道理地從那個木箱子裡噴湧而出。
那是一個扇麵。
冇有任何瞄準。
主打就是一個「我全都要」。
校場上頓時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咳咳咳!老五!你大爺的!」
朱棣被煙燻得滿臉黢黑,一邊咳嗽一邊揮手驅散煙霧。
待到那嗆人的硝煙稍微散去一些。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遠處的靶場。
整個靶場,就像是被暴雨梨花針犁過了一遍。
十幾個標靶被射得東倒西歪,有些甚至還燃著了火苗,正冒著黑煙。
而屬於朱橚的那個靶子,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上麵歪歪扭扭地掛著一支箭,還是擦著邊緣中的,再偏半分就得脫靶。
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隔壁朱棣那標靶的正中心,整整齊齊地插著三支火箭。
入木三分,箭尾還在還在那餘震中微微顫抖!
不僅如此,老二老三的靶子上插了數支。
射得那叫一個雨露均沾。
甚至連那個剛纔用來測試射遠的草人,身上都紮滿了刺蝟!
「這……」
朱棣愣了半晌,灰頭土臉地指著靶子:「老五!你這是射箭還是撒網啊!我的靶子你都射?這怎麼算?!」
聞聽此言,朱橚心中一陣無語。
我的四哥啊,我這一窩蜂現在射你靶子上倒還好,二十四年後李景隆可是用這玩意,將你的靖難大軍射得人仰馬翻。
朱橚把手裡的火摺子一扔,一臉「你看我多大方」的表情,居然還不要臉地拱了拱手:
「喲,四哥,不用客氣啊。」
「我這也是尋思著,反正這箱子裡箭多,怕幾位哥哥成績不好看,所以我就本著那個……那個『仗義疏財』的原則,稍微給你們那靶子上勻了幾支。」
「怎麼樣?看著是不是特別有排麵?不用謝,咱們親兄弟,明算帳……不,咱們誰跟誰啊!」
朱棣:「……」
謝你?
我謝謝你全家!!
我想打死你,真的。
我要是真在戰場上站在你旁邊,就剛纔那一下,怕是已經被你直接給送走了吧?!
若不是這還在禦前演武,朱棣真想把這臭小子塞進那個木箱子裡一起射出去。
……
然而。
與這邊的滑稽混亂不同。
點將台上的兩位大佬,此刻的臉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徐達轉頭看向朱元璋,驚嘆道:
「陛下,您剛纔看清楚了嗎?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箭雨……哪怕準頭再差,哪怕十支箭裡有九支射空了,可那一麵鋪過去,就是一片誰也躲不開的鐵幕啊!!」
朱元璋微微頷首,臉上的神色變幻莫測。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道:「前幾日戰報,說藍玉那混球帶著先鋒孤軍深入,被王保保的數萬騎兵給圍在了野馬川?」
徐達嘆了口氣,神色愈發鄭重:
「是,若無援兵,藍玉哪怕再勇,也是凶多吉少。若是他敢拋棄營寨撤軍,王保保的騎兵一旦衝起來,步卒的陣型就是紙糊的。」
朱元璋猛地一指台下:「那你說,要是藍玉手裡現在有三五百架這玩意呢?」
徐達瞳孔驟然一縮。
一架五十箭。
五百架……那便是一瞬間的兩萬五千支火矢!
不需要瞄準,不需要訓練,隻要點火!
那密集的騎兵衝鋒陣型,麵對這撲麵而來的火焰箭雨網……
那畫麵太美,簡直不敢想像。
「那就不是凶多吉少了。」徐達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森然,「那就是王保保該考慮,他的數萬遊騎,得損失多少精銳,才能夠吞下這支孤軍!」
什麼叫火力壓製?
這就叫火力壓製!
在絕對的數量和覆蓋打擊麵前,個體的勇武將變得毫無意義!
想到這,朱元璋哪裡還管什麼回家吃燒鵝。
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從點將台上衝了下去。
那動作敏捷得根本不像個快五十歲的人。
朱元璋一把揪住剛準備開溜的朱橚:
「老五!給咱滾過來!好好說道說道!」
被老爹像拎小雞一樣拎到禦前的朱橚,無奈地嘆了口氣。
又冇跑掉。
「爹,您消消氣,那煙是大是有點嗆,回頭我改用無煙……」
「少他孃的跟咱扯淡!」朱元璋虎視眈眈。
「說!這兩個都是什麼名堂?不說清楚,今晚不準吃飯!」
徐達也在一旁,滿眼求知若渴。
朱橚乖巧地行了一禮:「回爹,這短箭配長筒,名曰『片箭』;木箱子那個,叫『一窩蜂』。可惜時間不夠,要不然我還能再改進改進。」
「改進?還能咋改?」徐達急切地問道,「這威力已經夠大了!」
朱橚撇撇嘴,一臉的不滿意:「這才哪到哪啊,太弱了。徐叔叔您是不知道,這片箭不能破甲,這能刮擦皮肉,要是想讓它更厲害,就得往上麵抹東西。」
「您是不是想說『射罔』(烏頭毒)?」徐達皺眉,「那玩意太難熬,用大火熬煮幾十個時辰,得來的膏藥毒性早就散了大半,也就麻翻幾隻兔子。」
「那是方法不對!」
朱橚一副「你們不懂化學」的學究模樣,開始科普(吐槽):
「那烏頭鹼它怕熱!水解了知道不?您拿開水在那煮三天三夜,除了煮出一鍋中藥渣還能剩啥?那是暴殄天物!」
「得用酒!高度的燒酒!那是冷萃取!懂不懂什麼叫有機溶劑?用酒把精華泡出來,再低溫把酒弄乾,那提純出來的毒……嘖嘖。」
朱橚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別說戰馬了,就那些個韃子?那絕對是一射一個不吱聲。」
朱元璋和徐達聽得一愣一愣的。
雖說聽不懂什麼「水解」「有機」,但那「一射一個不吱聲」的畫麵感太強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感到脖子後麵冒涼氣。
這小子……心挺黑啊!
「還有那個一窩蜂。」
朱橚指了指那個木箱子,繼續吐槽:
「現在的黑火藥太冇勁了,軟綿綿的,下次我要是再改進,我就往火藥裡拌點白糖,搞點硝糖火藥。」
「白糖?!」
周圍一圈人都聽傻了。
朱標忍不住問道:「五弟,你是饞了?那是打仗用的火藥,不是做點心!」
「大哥,這是科學。」
朱橚老神在在地說道:「白糖那就是最好的助燃劑,隻要配比對了,那推力……少說能翻數倍!到時候這玩意隨便就能打到五百步開外!那就是讓韃子嚐嚐什麼叫『甜蜜的死亡』!」
糖……竟然能殺人?!
演武場上一片死寂。
看著那個還在在那侃侃而談「如何更高效地殺人」的清秀少年。
眾人都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甚至有人開始反思,自己以前找五皇子借的錢,有冇有還清。
此刻,朱元璋心裡冒出了一個念頭:
這就是咱平時以為的那個隻會偷懶、睡覺、不想上學的鹹魚老五?
這特麼分明是個披著鹹魚皮的殺神吧!
幸好這小子姓朱,是咱自家人。
要是讓他流落到敵國去……
朱元璋隻是稍微設想了一下那個場景。
就覺得大明朝的天都要塌一半。
把這小兔崽子送到徐家去,好像咱有些虧啊。
得賣個好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