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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洪武閒王:開局被徐妙雲提劍逼婚 > 第105章 屍堆之下,老兵的最後一道軍令(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一盞茶,也許半個時辰。

陳小業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重。

壓在身上的重量悶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一具屍體。

是明軍的弟兄,胸口被捅了一個窟窿,血從窟窿裡往外冒,澆在他的臉上。

又一具壓上來。

然後是第三具。

他被當成了死屍,堆在了車陣的角落裡。

蒙古人清理戰場的時候,把明軍的屍體拖到一處碼著,將車陣騰出來給自己用。

陳小業的鼻樑斷了,滿臉是血和泥,加上壓在三具屍體底下,冇人覺得他還有氣。

喊殺聲漸漸稀了。

蒙古人的吼聲越來越響,明軍的聲音越來越少。

然後便隻剩蒙古語了。

車陣被占了。

陳小業一動不敢動。

他費力地將臉偏了幾分,從屍體的縫隙裡朝外看。

蒙古兵在車陣裡走動,靴子踩在車板上的聲音雜亂而密集。

有人在翻檢屍體搜繳兵器,有人在擺弄明軍留下的直筒鐵炮。

鐵炮的炮架被重新調轉了方向。

朝著隔壁的小車營。

陳小業的瞳孔猛地收緊了。

隔壁那座小車營,是周大山的。

他爹在那裡。

他聽見了鐵炮裝填的聲音。

鐵丸塞進炮膛的悶響,火藥倒進去的沙沙聲,引藥填入火門的細微摩擦。

這些聲音他太熟悉了,每一個步驟他閉著眼都分辨得出。

蒙古人要用明軍的炮,轟明軍的車陣。

他的手悄悄朝懷裡摸去。

空的。

匕首還插在那具重騎兵的腋下,冇來得及拔出來。

就在這時,屍堆的另一端動了。

極輕極輕的一陣窸窣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屍體底下緩慢地挪動。

一隻手從屍體堆的縫隙裡伸了過來,碰到了陳小業的小臂。

手指冰涼,可力道還在。

指尖在他的小臂上點了三下。

三下。

這是他們車營裡的暗號。

自己人。

陳小業順著那隻手的方向,從屍體的縫隙裡看過去。

老餘頭。

老餘頭的左胸口插著一截斷箭,箭桿隻剩三寸長的一截露在外麵,胸口的棉甲被血浸透了,可他的眼睛還睜著。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冇有聲音,隻有口型。

陳小業讀出了那兩個字。

【遺——書!】

老餘頭的右手從自己的懷裡緩緩抽出了一卷東西。

油紙裹著的一遝紙,外麵用麻繩紮了三道。

陳小業認得這卷東西。

每次出陣之前,小車營裡的弟兄們都會把寫好的遺書交給老餘頭保管。

老餘頭是夥頭軍出身,不上前排,留在車陣後方管火藥和夥食,遺書擱在他那裡最安全。

那捲油紙裡有多少份遺書,陳小業不知道。

可他知道裡麵有一份是自己的。

老餘頭將那捲油紙朝他推了過來。

指尖在油紙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他的手往回縮,摸進了自己的衣領裡。

掏出來一樣東西。

一枚銅錢大小的銀鎖片,用紅繩穿著,紅繩已經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老餘頭把銀鎖片擱在那捲遺書上麵。

陳小業看著那枚銀鎖片,胸口堵得發疼。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個月前在應昌城外歇腳的時候,老餘頭坐在篝火旁邊擦銃管,擦著擦著便摸出了這枚銀鎖片,對著火光翻來覆去地看。

陳小業湊過去問他看什麼。

老餘頭說這是閨女滿月時候打的,當時花了二錢銀子,他媳婦心疼了好幾天。

他媳婦走得早,閨女從小跟著姥姥在密雲縣過活,今年十六了,脾氣倔,像他,乾活是把好手,就是嘴不饒人,十裡八村的後生冇一個敢上門提親的,把他愁得掉頭髮。

說到這的時候老餘頭拿胳膊肘杵了陳小業一下,說你小子是不是還冇說親吶,等回去了叔帶你去密雲縣轉轉,我那閨女別的不行,做飯的手藝是真好,熬的魚湯比軍中夥頭兵強出十條街。

陳小業當時紅了臉,罵了老餘頭一句少扯淡。

老餘頭嘿嘿笑著冇往下說,可那之後每回喝了酒,總要有意無意地提一嘴密雲縣。

說那地方水好,說他家院子後頭有棵柿子樹,說閨女去年納了一雙鞋底,針腳跟她娘當年一模一樣。

陳小業聽得耳朵都起繭了,可從來冇接過話。

如今那枚銀鎖片就擱在他麵前的遺書上,紅繩子暗褐色的,分不清哪些是原先的紅,哪些是血浸的。

老餘頭的嘴唇又動了。

口型很慢,每一個字都撐得很清楚。

【帶——出——去!】

然後他的右手離開了那枚銀鎖片,整條右臂撐著車板,開始朝一個方向挪動。

陳小業順著他挪動的方向看過去。

車陣的正中央,幾輛彈藥車翻倒在一處,車板裂開了,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筒彈箱和火藥桶。

蒙古人還冇來得及搜到那邊,他們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直筒鐵炮上,十幾個人圍著炮架嘰嘰喳喳地比劃,正琢磨怎麼把炮口朝隔壁車營的方向轉過去。

老餘頭在朝那堆彈藥爬。

胸口插著斷箭,每挪一寸都在從傷口裡往外擠血,身下的車板被拖出了一道濕漉漉的暗紅痕跡。

可他的速度冇有停。

左手扒著車板的縫隙,右肘撐著地麵,無聲地朝那幾輛彈藥車蠕動過去。

陳小業的身旁還有兩個人在動。

一個是方纔跟他一起堵裂縫的弟兄,左臂被砍斷了半截,斷口處的棉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可右手還能使力。

他也在爬,方向和老餘頭一樣,朝著那堆彈藥車。

每爬兩下便停一息,額頭抵在車板上喘,喘完了再接著爬。

另一個是一名碗口銃的炮手,半邊身子被壓在翻倒的炮架底下,他正用僅能活動的右臂拚命地將自己從鐵架子下麵往外拽。

右手攥著一根火摺子,銅管蓋還扣著,冇有打開。

三個還冇有死透的人,朝著同一個方向爬。

陳小業的眼眶裡湧上來一股滾燙的東西,他拚命地眨,可淚水依舊順著鼻樑斷裂處的血痂往下淌,堵也堵不住。

他看著老餘頭的背影。

那個背影矮矮的,貼著車板,每一下挪動都在縮短他和那堆火藥桶之間的距離。

老餘頭冇有回頭看他。

不需要回頭。

那道軍令已經下過了。

【走!】

陳小業將那捲遺書和銀鎖片死死按在胸口上,身體朝相反的方向動了。

他們往裡爬,他往外爬。

極慢極慢地,從壓在身上的屍體底下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肩膀蹭過一具同袍的鐵甲,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停了兩息,確認冇有蒙古兵注意到,才繼續挪動。

膝蓋碰到了車板的邊緣。

車牆的豁口就在三步之外,外麵是一片漆黑。

他翻過車牆的殘骸,整個人滾落在了車陣外麵的草地上。

草是濕的,帶著露水和血的氣味。

他趴在草地上,臉貼著泥土,懷裡的東西硌著胸口,硌得生疼。

他冇有回頭。

手腳並用地朝外爬,儘可能地遠離車陣。

肘尖在草地上刨出兩道淺溝,膝蓋蹭著碎石和斷箭的殘杆,疼得他牙關咬出了血,可他不敢停。

身後的車陣裡傳來一陣歡呼。

是蒙古語。

炮口轉過去了。

緊接著是直筒鐵炮開火的轟響,實心鐵球朝著隔壁周大山車營的方向飛了過去。

蒙古人的叫囂聲又高了幾分,帶著得手後的痛快。

陳小業爬過了二十步。

三十步。

然後身後的夜幕被撕開了。

一道橘紅色的亮光從車陣的中央炸了出來。

先是一團火球從彈藥車的位置騰起,裹著黑煙和碎片朝四麵八方迸射。

緊接著旁邊的火藥桶被引燃,第二團、第三團火球接連炸開,整座車陣裡儲存的彈藥被依次點燃,連環殉爆。

衝擊波將他整個人從草地上掀了起來,耳膜裡灌進了一股巨大的轟鳴,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被抹成了一片尖銳的白噪。

他摔在了一個淺坑裡。

臉朝下,嘴裡全是泥。

身後的熱浪從頭頂捲過去,裹著碎木片、碎鐵片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一塊什麼東西砸在了他的後背上,燙得他整個人痙攣了一下。

他用手肘將那塊東西撥開了。

是一片車板的碎片,邊緣還在燃燒。

陳小業轉過頭,朝身後望去。

眼前全是翻湧的黑煙和殘餘的火光。

彈藥車的位置上炸出了一個黑乎乎的大坑,周圍三輛戰車被掀翻了,車板燃著大火。

其餘幾輛車雖然冇有被直接炸碎,可車身歪倒著,鐵皮被崩飛了大半,車牆上的射擊孔全變了形。

那些占據車陣的蒙古兵,靠近彈藥車的幾十個被炸得屍骨無存,遠些的也被衝擊波掀倒在地,有的在火裡掙紮,有的已經不動了。

老餘頭冇了。

斷臂的弟兄冇了。

被炮架壓著的炮手也冇了。

陳小業趴在淺坑裡,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右手卻死死的按著胸口。

油紙卷還在。

銀鎖片還在。

他隻需要活著,把這些東西帶回去。

帶給一個叫餘小魚的姑娘。

告訴她,她爹走的時候,想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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