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過了。
未時也過了。
蒙古人的號角從辰時吹到了午後,可真正的攻勢一直冇有來。
蒙古騎兵的隊列在來回調動,騎兵變步陣,步陣又變騎兵,旗號翻來覆去地換了好幾輪,看得人眼花。
可就是不動。
徐達站在中軍輜重車的車頂上,千裡鏡舉了放,放了又舉,眉心的豎紋一寸一寸地往下壓。
傅友德走到車邊,仰著頭問了一句:「大將軍,韃子搞什麼名堂?號角從辰時就開始吹,吹到現在都午後了,他們怎麼還不進攻。」
「不知道。」徐達翻身從車頂跳下來,鐵靴砸在草皮上悶響了一聲,「王保保用兵素來果決,按常理,騎兵突擊應當趁早。馬吃了夜草,清晨膘力最足,日頭斜了之後便要打折扣,這是草原上打仗的老規矩,王保保不可能不懂。」
「兩位將軍,我覺得王保保可能在猶豫。」
朱橚從中軍的南麵走過來,身上的三層甲還冇卸,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
徐達和傅友德同時看向他。
「三天打下來,王保保折了兩萬人,這個傷亡放在蒙古人的家底裡,夠他肉疼半輩子了。他猶豫了,但猶豫的不隻是軍事帳,還有政治帳。北元的朝堂不是鐵板一塊,他手裡的兵力是他在草原上立足的根本,折多了,回去之後那些蒙古親貴便要翻他的舊帳。他得掂量,這一仗打完,手裡還能剩多少。」
徐達點了一下頭。
這層他想到了。
朱橚朝北麵那片烏沉沉的天際抬了抬下巴。
「但他依舊會打,拖到午後才動手,不光是猶豫,還有第二個緣故。」
「什麼緣故?」傅友德問。
「天候。」
朱橚指了指頭頂。
從上午開始,厚重的雲層便從西北方向壓了過來,層層疊疊地堆在天幕上,將日頭遮得嚴嚴實實。
「這三天王保保不是白打的,每一次進攻他都在試探咱們的火力節奏和射界。他發現了一件事,咱們的車營在夜間的射擊精度和反應速度,比白天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徐達看著那片越壓越低的雲層,眉頭皺的更緊。
「今天這天氣,入夜之後烏雲遮月,連星子都看不見。到時候陣地前麵漆黑一團,火把的光照出去不過十幾步遠,往外便什麼都辨不清,反倒把咱們自己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
「火銃手看不清目標,隻能朝聲響和模糊的人影開銃,十發裡頭命中三發已是僥倖。碗口銃和鐵炮更吃虧,白天靠目視校準炮口,夜裡全憑經驗估算,打遠了浪費彈藥,打近了留給騎兵的衝刺距離又太短。」
傅友德深吸了一口氣。
他明白了。
王保保把總攻拖到午後,是要讓戰鬥從白天一直打到天黑。
白天是試探和消耗,天黑之後纔是真正的雷霆一擊。
徐達的目光從天幕上收回來。
攥在刀柄上的五根手指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通知各營各旗,火把儲備加倍,油布、鬆脂全翻出來備著。」
「告訴弟兄們,今夜是一場硬仗,準備打到天亮。」
……
申時初一刻(下午15點15分)。
號角終於變了調。
從綿長的單音變成了短促的三連音,一聲疊著一聲,從北麵的山丘上傾瀉下來。
先動的是盾車。
臨時拚湊的木盾車被蒙古輔兵推著,從六個方向同時朝花心車陣壓過來。
盾車的正麵蒙了三層濕泥氈布,輔兵縮在車後麵,隻管埋頭推,車輪碾過草地發出沉悶的吱嘎聲,上百輛盾車同時壓過來,連成了一片。
鐵炮開火了。
實心彈砸在盾車上,將木板和濕泥一起轟成了碎片,可後麵的盾車踩著前車的殘骸繼續往前推。
碗口銃的霰彈潑上去,鐵砂丸打得氈布千瘡百孔,輔兵一片一片地倒在盾車後麵,倒了便有人從後排補上來,盾車不停。
這些輔兵就是來送死的。
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吸引火力,消耗彈藥。
盾車推到五十步以內的時候,蒙古騎兵動了。
數萬輕騎跟在盾車身後,以盾車為掩體,快速接近車牆。
到了三十步的距離上,騎兵翻身下馬,棄了長兵器,抽出彎刀和短斧,跟著輔兵的人流一起朝車牆撲過來。
下馬攻堅。
一輪接一輪,盾車吸引炮火在前,騎兵借著死角貼近在後,衝到車牆跟前便是蟻附式的攀爬和撞擊。
打回去,再推盾車,再衝。
白天的戰鬥比前三天更猛,卻比前三天更有章法。
每一輪衝擊都在吃掉車陣裡的火藥和鉛丸。
……
酉時正二刻(晚上18點30分)。
天色暗了下去。
朱橚站在中軍車城的車頂上,看著四麵八方的火把光點。
車陣的火把全點起來了,四角各四支,車牆內側每隔三步插一支,將陣內照得亮堂堂的。
可車牆外麵,十幾步以外便是一團濃稠的黑。
火光照不透的黑暗裡,蒙古人的馬蹄聲從四麵八方滾過來,裹著號角和吶喊,聽不出有多少人,隻知道很多。
車陣的火力開始打折扣了。
白天能在三十步上一銃一個的火銃手,此刻隻能朝著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裡盲射。
鉛丸出去了,打冇打中全憑天意。
碗口銃和鐵炮倒是不挑光線,可裝填的速度跟不上蒙古兵從黑幕中湧出來的頻次。
朱橚能感覺到,整座車陣的火力輸出在一點一點地衰減。
白天那種銜接緊密的三排輪射,到了夜裡亂成了一鍋粥。
有的車牆段還在按節奏打,有的已經變成了想起來便放一銃的零星射擊,前後排的輪次全亂了,中間夾著大段大段無人射擊的空白。
蒙古人也感覺到了。
他們衝得越來越近,越來越猛。
……
陳小業蹲在車牆後麵,手裡攥著一桿火銃,銃管還燙。
他麵前的射擊孔朝外敞著,外麵是一片看不清楚的昏黑,隻有零星的火光在遠處晃動,分不清是自家的火把還是蒙古人舉著的火把。
他已經打了整整半個下午。
從申時打到現在,鉛丸裝了多少發他記不清了。
銃管換了兩回,第一根打到發紅,第二根打到炸膛,如今手裡這杆是從一個陣亡的弟兄身上撿來的。
周大山的小車營在他的左前方,隔著一百步。
那邊的火把還亮著,銃炮還在響,說明周大山還頂著。
他爹在那邊。
陳小業將鉛丸塞進銃管,用鐵杵捅實了,火摺子吹亮,湊到火門上。
嘶的一聲,引藥燃了。
銃管猛地往後一頓,鉛丸脫膛飛出去,消失在射擊孔外麵的黑暗裡。
打中了什麼他不知道。
夜裡開銃就是這樣,鉛丸出去了,人冇了蹤,你不知道那顆鉛丸是紮進了一個蒙古兵的胸口,還是鑽進了草地裡餵蚯蚓。
白天打仗是算計,夜裡打仗是賭命。
旁邊的夥伕老餘頭朝他喊了一句:「小業,省著點打,火藥不多了。」
陳小業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彈藥箱。
定裝紙筒彈隻剩了薄薄一層,摞在箱底,他用目光數了一遍,二十七發。
原本每輛戰車上備的彈藥夠打三次高烈度交戰的,如今數日消耗下來,存量已經見了底。
車牆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夾雜著鐵甲碰撞的沉悶鏗鏘,近得嚇人。
不是輕騎。
是怯薛軍的重騎兵下了馬,徒步攻堅。
陳小業從射擊孔朝外瞥了一眼,火光的邊緣照見了幾個黑色的輪廓。
鐵盔,鐵甲,從頭到腳裹在鍛鐵裡,隻露兩隻眼睛。
這些人推著原木車,撞在了車牆的接縫處。
第一下,車身劇烈地震了一下,車板上的彈藥箱滑出去半尺。
第二下,接縫處的鐵皮嘩啦一聲裂開了一條縫。
第三下。
車板的接縫徹底裂開了。
兩尺寬的豁口,鐵甲的身影從豁口處擠了進來。
火銃手來不及裝填了。
陳小業將銃管翻轉過來,銃尾的銃刃朝前,當作短矛使。
旁邊的弟兄們也是同樣的動作,十幾柄銃刃齊齊指向豁口。
第一個擠進來的重騎兵被三柄銃刃同時捅在了胸甲上。
銃刃在鐵甲上滑了。
三下都滑了。
那層鍛鐵魚鱗甲比車牆上的鐵皮還厚,銃刃的尖頭在甲片上刮出三道白印,連一片鐵葉都冇挑開。
重騎兵的短斧劈了下來。
左邊那個弟兄的肩膀被斧頭砸中,魚鱗甲片碎了一片,肩骨凹下去一塊,整個人朝側麵栽倒。
陳小業扔了火銃。
他撲上去的時候,右手已經從懷裡拔出了那柄短匕。
那是爹出征前塞給他的,匕身隻有五寸,窄而尖,刃口磨得能削鐵。
爹說過,重甲兵渾身冇有破綻,隻有關節處的縫隙是軟的,腋下、肘彎、膝窩、頸甲和肩甲的接縫,那幾條指頭寬的縫隙便是要命的地方。
陳小業抱住了那個重騎兵的腰。
他的臉貼在冰冷的鐵甲上,鼻尖頂著甲片,聞到了鐵鏽和牛油混在一起的腥氣。
重騎兵低頭看他,短斧舉起來要砸。
陳小業的右手已經摸到了位置。
腋下。
肩甲和胸甲的接縫處,三根手指寬的一條縫隙,裡麵是襯了牛皮的鎖子甲內襯。
匕首尖從縫隙裡鑽了進去。
先是牛皮,韌韌的,匕尖陷進去半寸才割斷。
然後是鎖子甲的鐵環,匕尖在鐵環之間找到了空隙,順著空隙往裡送。
然後是肉。
匕首冇入了三寸。
重騎兵的身體猛地僵住了,舉著短斧的手停在半空,斧頭在火光裡晃了兩晃。
陳小業咬著牙往裡絞。
匕首在肋骨之間的軟肉裡攪動,刃口割斷了什麼東西,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匕柄湧出來,澆在他的手腕上,灌進他的袖口裡。
重騎兵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渾濁的咕嚕,像是有水灌進了不該進的地方。
他的身體開始朝前傾。
陳小業被他壓在了車板上,鐵甲的重量像一座小山扣下來,壓得他胸口的骨頭嘎嘎作響。
他拚了命地把匕首往外抽。
匕刃卡在了肋骨上,抽不動。
他鬆開匕柄,雙手撐著那具鐵殼子往旁邊推。
推不動。
重騎兵還在動。
他的手在車板上摸索著,鐵手套的指尖刮著木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在找陳小業的脖子。
陳小業偏過頭去躲,鐵手套的指尖擦過他的下巴,帶走了一層皮。
他重新握住了匕柄,這回不往外抽,而是順著肋骨的方嚮往深處送。
匕尖碰到了什麼硬的東西,大約是另一根肋骨。
他將匕首的角度偏了兩分,從那根肋骨的下沿繞了過去。
匕刃冇入了整個柄。
重騎兵的身體抽搐了一下。
然後又抽搐了一下。
然後不動了。
湧出來的血從溫熱變成了微涼,流速也慢了下來,從噴湧變成了滲漏。
陳小業被壓在那具屍體底下,滿手滿臂全是血,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他還冇來得及把自己從鐵殼子底下抽出來,第二個蒙古兵已經從豁口翻了進來。
這個冇有穿重甲,輕騎的皮甲,手裡攥著彎刀,動作比怯薛兵快了三倍。
彎刀朝他的腦袋劈下來。
陳小業將那具重騎兵的屍體朝上一頂,彎刀砍在了鐵甲的背部,火星子崩了幾顆。
那蒙古兵收刀再劈,這迴繞過了屍體,朝他露在外麵的左肩砍了過來。
一隻靴子從側麵飛來,踹在了那蒙古兵的膝彎上。
老餘頭。
蒙古兵膝蓋一折,身體朝前栽了半步,老餘頭的斷槍從他身後捅進了後腰。
皮甲薄,槍尖輕鬆穿透,那人弓著腰嚎了一聲,彎刀脫手。
老餘頭將他踹翻在地,又補了一下。
「小業,別愣著,快起來!」
陳小業從那具重甲屍體底下爬出來,滿臉滿身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他剛站直了身子,眼前便晃過一麵盾牌。
盾麵正正地拍在了他的鼻樑上。
整個世界在同一瞬間炸成了一片白光。
白光裡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鼻樑處傳來一股劇烈的鈍痛,痛到他覺得整張臉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溫熱的液體從鼻孔裡湧出來,灌進嘴裡,滿嘴的鐵鏽味。
他的後腦勺磕在了車板上。
白光變成了一片濃稠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