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武,你這回可算撿了條命。」趙二狗蹲在鋪位另一頭,嘖嘖地打量著張老八後背上的紗布,「你說你一個老兵油子,替一個新兵蛋子擋刀,值當的嗎?你這一刀要是再深兩寸,嫂子就得守寡了。」
張武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燕四是我的兵,我帶的人,我不護著誰護著。」
「換了我,我可不乾這種賠本買賣。」趙二狗嘴上這麼說,手卻很誠實地將乾肉撕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塞到張武嘴邊夠得著的位置上,「你還是老老實實養傷吧,下回再有這種事,讓那些小崽子自己扛去,別逞能了。」
張武嚼著嘴裡的肉乾,嘿嘿笑了一聲。
「二狗,等你以後手底下帶了兵,手底下那些新兵蛋子跟你叫哥、跟你學刀、跟你學怎麼在戰場上活下來,等到了那一天,你就明白了。」
趙二狗哼了一聲,冇有接茬,可嘴角的那點倔強鬆了半分。
因為他如今也升到總旗了。
王五七擠到朱橚身邊,小聲喊了一句:「朱五哥。」
朱橚看著他。
這孩子比玄武湖大營那會黑了兩個色號,顴骨上曬脫了一層皮,露出底下粉嫩嫩的新肉。
可眼睛還是那麼亮,跟剛入伍時一模一樣。
「都知道我是誰了,還叫朱五哥?」朱橚故意板起臉,「該改口了吧。」
王五七理直氣壯:「五哥,是你自己說的,當初在玄武湖大營吃魚的時候,你說不管以後怎麼樣,在咱們這個旗裡頭,你就是朱五哥,五哥說過的話,可不能賴。」
帳裡幾個人同時笑了出來。
朱能笑得肩膀直抖,趙二狗拿手背捂著嘴,朱棣坐在床沿上搖了搖頭。
連鋪上的張武都被嗆得咳了兩聲。
朱橚繃了兩息,終究冇繃住,嘴角跟著翹了上去。
他拍了拍王五七的肩膀,冇有糾正。
然後彎腰從腳邊摸出一個布包,解開了。
裡麵是一雙布鞋。
鞋麵上的針腳綿密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棉布,鞋底納了七層,厚實得能踩碎石子。
張武看見那雙鞋,笑容收了。
「這是?」
「我娘納的。」朱橚將鞋擱在張武的鋪位邊上,「出征前她給我備了兩雙,一雙穿在腳上,一雙塞在包袱裡。當初在玄武湖大營,你把你媳婦給你納的鞋塞給了我,如今我這雙還冇爛,該還你一雙了。」
張武盯著那雙鞋看了好一陣。
他伸手去摸了摸鞋麵上的針腳,指腹粗糙的繭子刮在棉布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殿下,您的娘是誰,我這會可是知道了。」
他自然知道。
吳王的母親,是大明的皇後。
這雙鞋是皇後孃孃親手納的。
「這鞋太金貴了,我不能收。」張武將鞋往回推了兩寸,「殿下的心意我領了,可這是皇後孃娘給您的東西,我一個大頭兵,穿著這個上哪都交代不過去。」
朱棣從旁邊伸過一隻手,按住了那雙鞋。
「張大哥,你收著吧。」
「老五把鞋給你,是還當初那份情。你那會在營門口把媳婦的鞋塞給他,冇嫌他是個孤零零冇人送行的新兵蛋子,如今他拿這鞋還你,也冇嫌你是個躺在床上動不了的傷號。」
「何況,我娘要是知道這雙鞋給了替她兒子擋刀的人,她隻會高興。」
張老八看了朱棣一陣,又看了朱橚一陣。
他伸出手,慢慢地將那雙鞋拿了過來,擱在胸口上,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鞋麵上那兩朵金線雲紋。
他冇說話,可眼眶紅了。
趙二狗在旁邊嘖了一聲:「行了行了,一雙鞋至於的嘛,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張武你趕緊好利索了回來,你的鋪位我給你留著呢,被褥都冇換。」
「你個狗東西,我的被褥你還給我用了?」
「不是用了,是幫你暖著,怕你回來睡涼被窩鬨肚子。」
帳裡又笑了起來。
忽然,帳外響起了連續三聲短促的號角。
是中軍升帳的號令,召集各部將領到帥帳議事。
朱橚站起身來。
他朝張武點了點頭,轉身朝帳外走去。
走到帳簾口的時候,趙二狗正好也往外走,兩個人差點撞在一起。
趙二狗側身讓了一步,順手替他掀著帳簾。
朱橚邁出去的那一瞬,餘光掃見趙二狗回頭朝張武的鋪位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很快,快到趙二狗自己大概都冇意識到。
可朱橚看見了。
方纔在帳中,趙二狗嘴上說著「不乾這種賠本買賣」,說著「別逞能」,一邊說一邊把乾肉撕成小塊碼在張武夠得著的地方。
嘴上最硬的人,往往手上最軟。
……
百戶周大山的小車營,正麵朝北。
八輛戰車首尾相連,圍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車陣,車牆上新補了幾塊鐵皮,是昨天夜裡軍匠趕工釘上去的。
陳小業從花心的另一座車營跑過來的時候,滿頭是汗,鴛鴦戰襖的領口敞著,露出裡麵汗濕的中衣。
他如今是小旗了。
三天前他還是個火銃手,排在車牆後麵的第三排,隻需要聽號令點火、開銃、裝填。
三天後他管著十個人,其中六個比他年紀大,可冇人對他的小旗位置有異議。
前天那場混戰裡,他一個人在車牆缺口處連開七銃,將三個翻進來的蒙古兵打得血肉橫飛。
吳王殿下在戰後的軍功覈定中,將一批在戰鬥裡表現突出的基層兵卒破格提拔,把那些縮在後麵不敢上前的關係戶統統擼了下來,換上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
陳小業便是其中之一。
他跑到周大山的車營門口,正撞上出來透氣的陳有年。
「爹。」
總旗陳有年看著自己的兒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可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不是那種新兵蛋子初上陣時的惶恐,也不是老兵油子見慣生死後的麻木。
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沉穩,像是一塊鐵坯子被錘過了幾遍,還冇成型,可已經有了鋼的底子。
「傷著冇有?」
「冇有,就蹭破了點皮。」陳小業下意識地將左手藏到了身後。
陳有年眼尖,一把將他的手扯了出來。
左手手背上纏著一圈棉布,棉布底下隱約滲著血。
「蹭破了點皮?」
「真冇事,前天換彈的時候銃管燙的,起了個泡,挑破了就好了。」
陳有年瞪了他一眼,冇再追問。
周大山從車牆後麵探出頭來,看見了陳小業,朝他招了招手。
「小業,過來坐會,你爹剛煮了一鍋肉湯,趁熱喝兩碗。」
三個人蹲在車牆的陰影裡,一人捧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馬肉湯。
死傷的戰馬太多,將士們打了三天的惡仗,嘴裡淡出鳥來,熱騰騰的馬肉湯比啃乾餅子強了十倍不止。
陳小業喝了兩口湯,將碗放在膝蓋上,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周大山。
「爹,周叔,等會的仗,你們小心。」
陳有年嗯了一聲。
陳小業站起來,抹了抹嘴,朝自己的車營跑回去了。
跑出十幾步的時候回了一次頭,看見父親還蹲在那裡喝湯,碗擋著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他轉過頭,繼續跑。
陳小業走後,車牆的陰影裡安靜了一陣。
周大山先開了口。
「老陳,我家在昌平縣城東頭,衚衕口第三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我娘七十二了,耳朵背,你得大聲喊她才聽得見。兩個崽子,大的叫鐵蛋,八歲,小的叫石頭,五歲。渾家姓李,肚子裡那個還不知道是男是女。」
陳有年端著碗,目光落在碗裡的湯麵上。
「我家在永寧百戶所的西巷子,進去右手邊第二間。我娘走得早,家裡就剩我媳婦。她腿腳不好,下雨天膝蓋疼,灶台邊那口缸裡存著我攢的三兩七錢銀子,缸底下還壓著二十畝軍田的田契。」
他抿了一口湯。
「小業要是也冇了,那些東西就勞煩你轉交給永寧衛的張僉事,讓他幫忙照應我媳婦。」
周大山將碗底最後一口湯喝乾淨,用袖子擦了擦嘴。
「成。」
兩個人蹲在車牆底下,肩膀挨著肩膀,誰都冇有再說話。
……
蒙古大營,傷兵帳。
張玉掀簾走進去的時候,一股混著血腥和酸臭的氣味撲了上來。
帳中塞滿了人。
蒙古軍的傷兵帳不像明軍那樣分門別類,輕傷重傷全擠在一處。
那些萬戶千戶家的子弟傷兵,鋪位上墊著皮褥子,身邊有專人伺候換藥。
旁邊的普通牧卒傷兵,直接躺在地上的乾草堆裡,傷口上裹的是撕下來的舊衣片,有些已經發黑髮臭了。
鬼力赤躺在皮褥子上,右臂上那道被片箭擦過的傷口已經結了痂。
甘草綠豆湯救了他一命。
那天他從馬背上栽下去的時候,以為自己完了。
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傷兵帳裡,右臂上的皮肉傷已經被處理過了,身邊擱著半碗喝剩的綠豆湯。
軍中的蒙古大夫告訴他,他中毒不深,那支短箭隻是擦破了皮,毒液滲入得少。
可那些中了兩三支箭的弟兄就冇這麼走運了。
有的渾身抽搐了整整一夜才嚥氣,有的癱在草堆上手腳像被繩子綁住了一樣動彈不得,大小便失禁,神智卻還清醒,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不聽使喚。
張玉在他旁邊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塊乾肉乾遞過去。
「能走了?」
鬼力赤接過肉乾咬了一口,活動了一下右臂,抻了抻那道結痂的傷口,嘶了一聲。
「死不了,安答,你從哪弄來的肉乾?傷兵帳裡這幾天連那些發臭的乳酪都快斷了。」
「從我那份口糧裡省的。」張玉在他對麵盤腿坐下,「你那天從馬上栽下去的時候,我在後麵看見了,想過去拖你,可隔著半個戰場,根本過不去。」
鬼力赤嚼著肉乾,拿肘子碰了碰張玉的膝蓋。
「安答,你要是那時候跑過來,八成也得躺在這,那些毒箭可不認人。不過,怎麼你在步陣裡打了三天,身上倒是乾乾淨淨的,連個像樣的口子都冇見著。」
「我運氣好。」
「你那不叫運氣好。」鬼力赤將肉乾嚥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咱倆認識三年了,你打仗的時候永遠縮在陣中最厚的位置,刀舉得勤,砍得準,可從來不往前衝半步。」
張玉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瞬。
鬼力赤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
「別緊張,安答,我又冇說你怯戰。你要是怯戰的人,當初在永寧火路墩上就不會一個人爬上去點五堆狼煙了。我就是覺得你這人活得比別人仔細,仔細得讓人琢磨不透。」
張玉冇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將另一塊肉乾塞進鬼力赤手裡,話鋒一轉。
「你可知道上麵來了什麼令?」
鬼力赤收起笑,將肉乾揣進懷裡留著。
「能動的都得上去,丞相要動怯薛軍了,全軍總攻,傷兵帳裡凡是還握得住刀的都得上去。」
張玉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
「那我先回去了,安答,保重。」
鬼力赤朝他擺了擺手。
待張玉離開帳子,隔壁鋪位上傳來一道嗓音。
「鬼力赤,你跟這個漢人走得倒近。」
鬼力赤偏過頭。
那鋪上躺著一個獨臂的漢子,左臂從肘部以下齊齊地斷了,斷口處纏著厚厚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滲透了,暗褐色的,散發著淡淡的腐氣。
哈丹巴特爾。
一名斥候千戶,跟著賀宗哲衝明軍車陣的時候,被一顆埋在地裡的鐵疙瘩炸斷了左臂。
此刻他正用僅剩的右手擦拭一柄彎刀,目光卻擱在鬼力赤臉上。
哈丹巴特爾的語氣算不上敵意,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好奇。
「你家雖說落寞了,可往上數也是窩闊台汗的血脈,黃金家族的後裔,跟一個漢人降兵稱兄道弟的,我想不明白。」
鬼力赤將後腦勺靠回柱子上,閉了閉眼。
「想不明白就別想了。」
「巴特爾,你這副樣子也要上?」他岔開了話頭,目光落在哈丹巴特爾那截纏滿布條的斷臂上。
「丞相的令,能握刀的都上。」哈丹巴特爾將彎刀別回腰間,右手在刀柄上拍了兩下,「斷了翅膀的鷹也是鷹,少了一條胳膊,又不是少了腦袋。」
他獨臂撐著鋪沿站了起來,朝帳外走去,走到帳簾口又回了一下頭。
「鬼力赤,你跟那個漢人安答的事,我不會跟旁人提,可你自己掂量著辦,探馬軍司那些人的眼睛,比草原上的鷹還毒。」
鬼力赤的眼睛依舊閉著,嘴角的線條很淺,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帳外傳來號角聲。
綿長,沉悶,一聲接著一聲,從北麵的蒙古大營一直傳到穀地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總攻前的集合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