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辰時,正四刻(上午9點)。
王保保站在中軍大帳裡,輿圖鋪在案上,案角壓著那隻千裡鏡。
方纔他在帳外的山丘上看了大半個時辰,如今回到帳中,鏡筒裡的畫麵還印在腦子裡,怎麼都甩不掉。
兩天。
整整兩天的輪番進攻,五個花瓣同時施壓,蒙古精銳騎兵一波接一波地衝上去,拿命去啃那些鐵皮車牆和槍林盾陣。
花瓣啃下來了。
五片花瓣全部被壓縮、擊破、收編,明軍的殘部退縮進了花心的戰車方陣裡,三十座小車營和中軍車城收攏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刺蝟,蹲在赤勒川穀地的正中央。
可這個鐵刺蝟的代價,讓他算了三遍都覺得牙根發酸。
兩萬人。
兩天打下來,蒙古軍的傷亡累積到了兩萬。
明軍的傷亡約莫五千。
一比四。
比第一天用炮灰填出來的一比八好看了些,可王保保心裡清楚,這個交換比放在任何一場中原的戰役裡,都是敗局。
蒙古騎兵打漢人步卒,歷來是以少打多、以快打亂,三千騎攆著一萬亂了陣腳的步卒跑,打出十比一的戰損都不稀奇。
如今倒了過來。
他的精銳拿命去填,四條命換一條。
王保保這輩子打過的攻堅戰屈指可數。
他打仗擅長的是迂迴、包抄、斷糧、圍困,等對手撐不住了再一口吞掉。
硬啃一座陣地的活計,他從前幾乎冇乾過。
眼前這座花心車陣,三十個小車營星羅棋佈,每一個都是一座微縮的火器堡壘,鐵炮、碗口銃、火銃、震天雷,層層疊疊地往外傾瀉,騎兵衝到車牆跟前,十個裡頭能活著貼上去的不過三四個。
攻堅難度不亞於中原的一座雄城。
當初沈兒峪口那一仗,他和徐達爭奪壕溝,雙方的兵穿一樣的甲、使一樣的械,拚的是意誌和體力,誰先撐不住誰就輸。
如今明軍蹲在鐵皮車廂後麵,拿火器往外招呼,他的騎兵頂著鉛丸和霰彈往上衝,還冇摸到車牆便倒了一片。
這仗打的,窩囊。
不過,他還有底牌。
五千怯薛重騎,從開戰到現在一直壓在後方,一兵一卒都冇有動。
這張牌打出去,未必冇有一錘定音的可能。
可打完了呢?
五千怯薛軍是北元最後的家底,折在這裡,草原上便再無一支能護衛皇帝、鎮壓內亂的成建製重騎。
……
帳簾掀開,一陣風灌了進來,帶著帳外熱騰騰的馬糞味。
進來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蒙古袍子,頭髮用布巾裹著,麵容清瘦,眉目間帶著草原女子特有的英氣。
王保保的妻子。
她是昨天到的。
李文忠將她釋放了回來,隨行的還有一封親筆信,信裡說他的家眷安然無恙,若肯和談,以家人為籌碼,一切可議。
她在帳中站定,看了丈夫一眼。
「大丞相,已經夠了。」
王保保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
「大元的勇士已經付出夠多了。」她走到他麵前,「兩萬人,擴廓,兩萬條命,你還要填多少進去?」
王保保的手擱在輿圖上,掌心壓著赤勒川穀地的位置。
「花瓣啃完了,明軍的花心還剩一萬兩千人,三十座車營。真打進花心裏麵,那些小車陣四麵八方都架著火器,騎兵衝進去便是甕中之鱉,前後左右全是銃丸,連個轉身的餘地都冇有。」
她的聲音平了下來,帶著一種隻有枕邊人纔敢用的坦率。
「李文忠的信你看過了,把信轉交給徐達,這場仗就能收場。你贏不了,可你也冇有輸,五萬精銳還在手裡,退回和林,休養三五年,草原上的牧草還會再長出來。」
王保保盯著輿圖上那個標註著「花心」的位置。
他知道妻子說的有道理。
可五千怯薛軍還冇動。
他的手從輿圖上移開,攥了一下又鬆開。
帳簾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兩道,一前一後。
先進來的是南麵的斥候,滿臉的風塵,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翻身便跪。
「稟丞相,南麵發現明軍騎兵,約數千騎,打著鄧愈和馮勝的旗號,先鋒已經抵達赤勒川穀地外圍三十裡處,正在歇馬。」
王保保的瞳孔縮了一下。
緊跟著進來的是北麵的斥候。
「稟丞相,北麵乃兒不花部潰了,明軍的李文忠率步騎混編大軍南下,採用步兵跟隨騎兵衝鋒的戰法,一戰擊潰乃兒不花兩萬人。李文忠部尚餘可戰騎兵約萬人,正朝赤勒川方向急行軍,預計明日可抵。」
帳中安靜了兩息。
王保保的妻子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南麵多遠?」
「先鋒三十裡,後隊尚在半日腳程之外,最遲明晨全部抵達。」
「北麵多遠?」
「一日腳程。」
明天。
南北兩路援軍,明天便能趕到赤勒川。
屆時明軍的兵力將從一萬兩千人暴漲到三萬餘人,而且還有後麵源源不斷趕來的李文忠步卒,加上車營火器的優勢,攻守之勢便要徹底逆轉。
他的時間隻剩今天一個白天。
王保保站了起來。
他的妻子看著他,想說什麼,又把那口氣嚥了回去。
她看得出來,自己的丈夫正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
赤勒川穀地以南,三十裡外的一處凹地。
唐勝宗坐在地上,大腿上裹著的繃帶又滲了血,新換的棉布已經洇成了暗紅色。
他手裡攥著一張從應昌城明軍斥候那裡拿到的軍情簡報。
戰場不在莽來。
在赤勒川。
他們原定的計劃是趕去莽來救援李文忠,路程要六天。
可赤勒川穀地就在漠南草原的邊上,他們沿著漠南奔援的路線剛好從這裡經過,腳程直接縮短了一半。
先鋒三千騎已經到了,正在凹地裡歇馬飲水。
陸仲亨從後方策馬過來,翻身下馬,一屁股坐在了唐勝宗旁邊。
「老唐,咱們後隊還有五千人,半日便到。」他掃了一眼唐勝宗大腿上的血跡,皺了下眉,「你這腿還撐得住?」
「撐得住。」唐勝宗將軍情簡報遞給他,「魏國公和吳王殿下在赤勒川頂了三天了,八萬蒙古精銳圍著打,花瓣全啃冇了,一萬多人縮在花心的車陣裡死撐。應昌城的斥候說,穀地裡頭的炮聲從早響到晚,三天冇斷過。」
陸仲亨掃了一遍簡報,眉頭越擰越緊。
一萬多人扛八萬人,扛了三天還冇崩,這份硬氣他服。
可再硬的骨頭也有啃斷的時候,車陣裡的火藥和鉛丸總有打光的一天。
「來得及嗎?」陸仲亨抬起頭,「三千先鋒跑了二十多天,人困馬乏,後隊半日纔到,咱們明天能歇過來嗎?」
「歇不歇得過來都得上。」
唐勝宗將遞迴來的簡報摺好塞進懷裡,撐著馬腿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先鋒三千騎先灌足了水、餵飽了料,該裹傷的裹傷,弟兄們輪班睡,後隊半日便到,到了也照這個章程來。明早天一亮,八千騎一起往穀地裡灌,北麵的曹國公也是明日抵達,到時候南北兩路夾著王保保的屁股捶,他想跑都得掂量往哪個方向跑。」
「老陸,咱們的侯爵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