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西斜。
永城侯薛顯意猶未儘,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幾步跑到禦前,恭聲問道:
「陛下!騎戰科目已畢,下一個是步射考覈,不知是否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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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背著手,抬頭瞅了瞅那天色,肚子也很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這時候,估摸著乾清宮已經備下了晚膳。
自家妹子親手釀的燒鵝恐怕已經上了色,再燜一會就是皮酥肉嫩的最佳火候。
這「鴻門宴」……啊不,這「相親宴」的菜色那是馬虎不得的。
再看了看台下的老四和老五。
老四勇冠校場,給他露了把臉。
老五雖然看著不像話,但也掏出了個驚世駭俗的「空心木槊」,算是冇給咱老朱家丟人。
這兩個小子各有千秋,不管徐天德最後看上哪個,今晚這酒席上把結親的事一挑明,自己這個當爹的麵子上也掛得住。
如今收場,正好是個完美的台階。
再這麼整下去,保不齊老五那個混帳玩意又要搞什麼麼蛾子。
「那個……天德啊,你看這時辰也不早了,咱看就……」
朱元璋剛想擺手說散夥,好早點回去吃席。
「陛下且慢!」
一直沉默的徐達忽然開口。
那雙常年探查敵情的銳利眸子,死死地盯著校場邊的一角。
「剛纔那個隨行太監給吳王遞了一桿長矛,如今那太監腳邊……似乎還有個用黑布罩著的大傢夥。」
徐達難得硬氣地拱了拱手:「既然是演武,那就得有始有終!再說了,這剛熱了身,怎麼能停?再說了,臣看五殿下興致正濃,肯定還有絕活冇亮出來。」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
興致正濃?
你哪隻眼睛看見老五興致正濃了?
那小子臉都要綠了好嗎!
但徐達既然開了口,這時候駁了麵子也不好。
罷了!
為了把這老倔驢拉回來給咱掃北,順便把那徐大丫頭送進火坑……呸,送進王府,咱忍了。
「得!那就繼續!永城侯,聽到了冇?步射!給魏國公好好展示展示!」
……
薛顯領命退下,來到校場中大喝一聲:
「步射!一等弓七十斤,二等弓六十斤,三等……」
還冇等他喊完。
就見朱棣和徐允恭像是要比拚膂力似的,一把抓起那最為沉重的七十斤硬弓,還要故意拉滿兩下,聽那弓弦砰砰作響。
其他皇勛也都選了六十斤的強弓。
唯獨朱橚。
在一眾充滿殺氣的強弓硬弩中,淡定地拿起了那把平日裡供閨中女子消遣玩樂用的四十斤纖纖軟弓。
這一幕,怎麼看怎麼像是狼群裡混進去了一隻哈士奇。
朱元璋捂住臉,對旁邊的徐達小聲嘀咕:
「天德啊,差不多行了,老五這是身子骨還冇長開,咱不如回去喝酒。」
徐達這會心情那是極好的。
畢竟剛纔不管是老四的勇武,亦或是老五的奇巧,都讓他大開眼界。
他對「年輕人」的包容度直線上升,甚至露出了一絲寬厚的笑意:
「陛下多慮了,吳王殿下並非武將,身子骨弱些也是常情。隻要敢拉弓,那便是有尚武之心,咱們做長輩的,不能要求太嚴苛,圖個樂嗬便是。」
朱元璋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圖個樂嗬,不丟人。」
……
半炷香後。
考覈開始了。
第一輪,重箭移動靶。
全場鴉雀無聲,甚至還有點尷尬的冷風吹過。
校場上,十數步外,幾個身披甲冑的稻草人,被掛在滑軌上勻速移動。
「嗖!嗖!嗖!」
箭如奔雷。
朱棣和徐允恭,那是箭無虛發,每一箭都狠狠釘在木人要害。
破甲重箭輕易洞穿了甲冑,引得周圍一片喝彩。
輪到朱橚了。
他瞄了半天,眼看著那是木靶都要跑到五環外了,這才手一抖。
「給我中!」
那隻輕飄飄的箭矢劃出一道銷魂的拋物線。
篤的一聲,紮在了一個木靶的脖頸上。
「哈!中了!」
朱橚大喜過望,興奮地跳起來:「唉,諸位諸位,看到冇?一箭封喉!!」
還冇等他這股得意勁過去。
旁邊的朱棣就把弓一摔,一臉黑線地吼道:
「老五!你看清楚點!那特麼是我的靶子!我的!!」
噗嗤——
台下又是一片憋不住的笑聲。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得更厲害了。
這倒黴孩子。
早知道就該把他趕回去睡覺!
眼不看為淨。
他乾脆抬起一隻腳踩在粗糙的木欄杆上。
彎下腰,煞有介事地開始撣著鞋麵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假裝自己正忙著整理儀容,壓根冇工夫看這一幕。
徐達也是樂不可支:「冇事冇事,戰場混戰嘛,射中敵人的都是好箭,隻不過這敵人的位置稍微偏了點。」
……
「第二輪,輕箭射遠!」
「此乃考校長弓拋射之力,需射一百二十步外!」
薛顯黑著臉吼道。
這一項不考準頭,純考射程和力道,在軍陣中用於騷擾敵人嚴密的陣型。
就在眾人還在揉胳膊放鬆肌肉的時候。
隻見朱橚神神秘秘地又招了招手,那隨身小太監屁顛屁顛地遞過來一把……
筷子?
「那是啥?」
那箭矢極短,統共也就一尺不到,拿在手裡跟個玩具似的。
「吳王,你這箭連弓身都搭不住,怎麼射?用手扔嗎?」薛顯忍不住吐槽。
「別急,還有個搭檔呢。」
朱橚不緊不慢,從太監手裡接過一根中間掏空的長木筒子。
然後熟練地把導軌扣在左手拇指上,將那支「筷子」放進槽裡。
這是什麼鬼東西?
全場一片譁然。
朱橚嘴角一翹,心中暗道:
一群土包子,冇見過世麵。
土鱉了吧?
這可是明朝中後期邊軍流行的「大殺器」。
就連那位抗倭名將唐順之的《武編》,乃至後來茅元儀的《武備誌》裡都專門收錄了這玩意。
普通的箭矢長,受風阻大,又沉。
但這短箭,輕便,初速高,加上導軌的加持,同等拉力下,射程至少能翻一倍!
「走你!」
朱橚眼神微凝,甚至冇有怎麼用力拉滿,鬆手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尖銳,與尋常箭矢截然不同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那支短箭速度快得肉眼幾乎難以捕捉!
眾人隻覺得眼前一花,根本冇看清怎麼回事。
那支小短箭就已經飛越了眾人此刻射遠的極限距離——百步開外!
甚至還在飛!
一百五十步外!!
而且餘勢未減,一直飛到了校場的圍牆根才掉下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點將台上。
原本還當笑話看的朱元璋和徐達,噌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行家看門道。
這兩位幾乎是瞬間就對視了一眼,讀懂了這玩意的恐怖之處。
四十斤的軟弓,射出了一百五十步?
這要是換成七十力強弓呢?
那豈不是能射到三百步開外?!
三百步是什麼概念?
那就是你這邊的箭雨已經落在了韃子的頭頂上,把人紮成了刺蝟,韃子手裡的弓箭還得往前衝兩百步才能夠得著你!
這在戰場上,那就是單方麵的屠殺!
「短箭輕,所以飛得遠、飛得快。」徐達喃喃自語,「這若是用來對付輕騎……」
朱元璋眼中的綠光更盛:
「韃子的輕騎戰馬冇披甲,這麼遠的距離,還冇等韃子衝鋒,咱們的箭雨就能先把他們的馬給廢了!」
「這要是大規模裝備……咱大軍的射程能憑空多出一倍!」
兩位老人的目光再次交匯,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四個大字:
國之利器!
然而。
震撼似乎還遠未結束。
空心木槊、短箭導軌……這兩樣已經足夠驚艷。
那這最後一樣被裹得如此嚴實,還要太監專門看著的大傢夥。
究竟是個什麼驚天動地的稀奇玩意?!
念及此處,兩位老軍伍的好奇心,瞬間被拉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