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並不意味著輕鬆。
蘇暮雲的白色道袍上,拳印越來越多。一道,兩道,十道,數十道。那原本飄逸的袍服被轟得千瘡百孔,全靠金鐘罩的“金剛之護”苦苦支撐,纔沒有化作漫天碎屑。
他的嘴角,一縷鮮血緩緩淌下。
他的臉色,在每一次重擊之下微微發白。
但他的身形,始終屹立不倒。
他腳下的大地,早已不是“龜裂”二字可以形容。
演武場本是武當派數十年苦心經營的練功之所,青石鋪地,平整如鏡。
此刻,以蘇暮雲雙腳為中心,一道道裂痕如蛛網般向四麵八方瘋狂蔓延!那裂痕深逾數米之多,寬如成人大腿,縱橫交錯,將整片演武場切割得支離破碎!
彷彿一場流星雨,剛剛在這裡傾瀉而下。
又彷彿一頭遠古凶獸,剛剛在這裡瘋狂踐踏!
這等動靜,自然驚動了無數人。
武當山上弟子,聞聲紛紛趕來。他們遠遠站在各處殿閣台階、迴廊轉角,望著演武場中那駭人的一幕,一個個心驚膽寒,麵色慘白。
幸好俞岱岩的威望實在太高,以至於他們纔沒有太過靠近。
張無忌的拳勁之強,哪怕隔著百丈遠,都讓他們呼吸凝滯、真氣紊亂!
此刻《生死符》幾近入魔狀態下,那殺意之濃,哪怕隻是遠遠眺望,都讓他們雙腿發軟、幾欲跪倒!
這是人能打出的拳嗎?
這是人能承受的拳嗎?
韋一笑的臉色早已不是“慘白”二字可以形容。他整個人縮在殿柱陰影裡,一雙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布袋和尚說不得雙手合十,口中不斷念著什麼,也不知是誦經還是祈禱。
唯有殷天正,負手而立,一動不動。
但他的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他是明教白眉鷹王,一生剛猛,從不服人。
但此刻,他看著場中那道白色身影,看著那個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承受著他外孫瘋狂發泄的人——他心中湧起的,是近乎沸騰的感激。
平心自問,換做是他自己,他有冇有這個膽量、這個決心、這個魄力,為了磨礪一個晚輩,做到這種地步?
冇有。
他做不到。
這不是“指點”,不是“教導”,這是拿命在陪。
任何一拳,任何一招不慎,都有可能當場殞命。
而那個人,就那樣站在那裡,一步不退。
殷天正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湧上眼眶的熱流生生壓了回去。他死死盯著場中,枯瘦的鐵爪掐入掌心,掐得鮮血淋漓。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知道,這份恩情,他殷天正記下了。整個天鷹旗,記下了。明教上下,都該記下。
場中。
蘇暮雲不知道自己已經捱了多少拳。
一百?兩百?還是五百?
事實上,這種體力的較量上,他還是輸了。
輸給了眼前這位《九陽神功》淬體,體魄強橫的宗師高手。
即便抗打比打人省力許多,但他此刻也全靠一股意誌在支撐。
金鐘罩內息瘋狂運轉,玉玲瓏全力吞噬,神照經飛速修複——這個閉環不知運轉了多少個來回,每一次都堪堪將他從重傷邊緣拉回。
但他心中,卻越來越清明。
他感受著每一拳的變化。
張無忌的七傷拳,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精進。
起初,他的拳隻是狂暴,隻是發泄。但漸漸地,那七種拳勁開始有了層次,有了節奏,有了……章法。
損心、傷肺、摧肝、破腎——每一拳轟出,七種暗勁不再是胡亂糾纏,而是開始有了主次之分、先後之彆。
張無忌顯然也發現了“對手”對於內勁的吞噬,那種讓人難受的泥牛入海。所以此刻勸人那是以外功的剛猛為主時,內功陰柔為輔。
橫出為實時,內縮為虛。
直送為攻時,纏絲為守。
用域界的話,這是技能熟練度在暴漲。
這是七傷拳在真正“入門”。
直至此刻,蘇暮雲卻也不得不承認,每一門唯一性質蓋世神功都有其獨特之處。這《九陽神功》對於武者肉身的淬鍊,體力的加持實在太過可怖。
眼前的張無忌全然好似一個不眠不休的永動機!
捱了這麼多拳,他的拳勁不僅冇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強。
這不僅僅是拳法熟練度增長那麼簡單。
而是因為他每一拳轟在自己身上,《金鐘罩》的反傷之力便會如針紮般刺入張無忌拳背。那股反傷雖不足以重傷他,卻足以將他的拳麵震得血肉模糊、皮開肉綻。
但張無忌冇有停。
他甚至越打越瘋,越打越上癮。
那看著蘇暮雲的眼神就好似貓科動物在看著貓薄荷,犬類動物看著磨牙棒。
蓋因為那股反傷帶來的痛楚,實實在在緩解著他手上的癢。
那股來自《生死符》的、幾乎要將他逼瘋的麻癢劇痛,在他雙拳血肉崩裂的瞬間,竟被那股痛楚沖淡、分散、壓製。
那痛楚,比撓癢更直接,比發泄更痛快。
每一次血肉崩裂,都像是一次宣泄。
每一次劇痛襲來,都像是一次解脫。
於是張無忌更加瘋狂,更加狂暴。
他不再是為了殺人而揮拳。
他是在用痛,鎮壓癢。
他是在用傷,換清醒。
無窮無儘的九陽真氣,在他體內瘋狂奔湧。
強橫無匹的宗師肉身,支撐著他不知疲倦地揮拳。
生死符的刺激,讓他恨不得將全身的力量都傾瀉出去。
三刻鐘。
整整三刻鐘。
演武場已經被轟成了一片廢墟。那原本平整的青石地麵,此刻滿是深坑裂痕,碎石遍地,塵埃瀰漫。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忽然——拳風停了。
張無忌那狂暴到令人窒息的身影,驟然凝固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