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眾人陸續重新進入洞窟深處,圍著篝火再次落座。
歐陽鋒卻依舊十分警惕,選了個靠近洞口、背靠岩壁、隨時可以奪路而逃的位置坐下,目光還時刻如鷹隼般掃視著眾人。
韓小瑩見氣氛稍緩,便默默起身,準備將攜帶的凍硬乾糧和一隻凍雞在火上化開烤熱。她動作熟練,顯然這些年冇少在野外奔波。
“且慢!”
歐陽鋒突然出聲,目光銳利得看向韓小瑩,又轉向楊過,命令式得道:“兒子!你過去,這吃食,必須由你來做!為父隻信你一人。那女人……老夫信不過。”
自己和江南七怪何等深仇大恨,況且,女子最是心毒。
一份懟怨和嫉妒都能記上幾十年歲月,說不得……
韓小瑩動作一頓,臉上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惱怒,但隨即壓下,隻是冷冷得看了歐陽鋒一眼,並未爭辯。
楊過卻尷尬極了,看看臉色不大好的韓姨姨,又看看麵無表情卻自帶威壓的爸爸,一時間手足無措。
他本性善良,雖對歐陽鋒感情複雜,但也做不出當麵忤逆之事,隻得硬著頭皮上前,接過凍雞,笨手笨腳得開始拔除冰殼,架在火上翻烤。
洞內氣氛再次微妙起來。
就在這略顯僵持的尷尬時刻,蘇暮雲卻忽然朝著韓小瑩笑道:“多年不見,韓女俠的劍法已是在我之上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他們都是經曆過剛剛那兩道龍吟似也的劍光耀膽,不由紛紛思量著兩人的劍道修為深淺。
不過這一對比之下,卻發現蘇暮雲這話終究還是有些誇大。
之前韓小瑩那一劍固然精準而鋒銳,可相比於蘇暮雲的劍光,卻終究少了幾分大氣。
便是一斑窺豹,也足見兩人內力修為還是有相當的差距。
韓小瑩被誇獎得更是猝不及防,方纔那點因歐陽鋒無禮而生的薄怒尚未完全消散,此刻被這麼直白得誇獎,尤其還是在她自覺年華老去、容顏不再的時候,一股混合著羞赧、意外與一絲淡淡喜悅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臉頰竟不由自主得飛起兩抹極淡的、幾乎被火光掩飾的紅暈。
但她畢竟已不是當年那個輕易會害羞的江南少女。
四十載江湖風雨,七兄妹聚散離合,生離死彆,早已將她淬鍊得外柔內剛,從容鎮定。
她很快平複了心緒,迎著蘇暮雲含笑的目光,嘴角露出一抹既感慨又坦然的微笑,聲音清脆道:“君心大俠過獎了。自從得你傳劍,這二十年來,不敢說日夜勤修,卻也從未敢懈怠,總算是……略有所得罷了。”
她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曆經歲月沉澱後的自信與風骨。
蘇暮雲聞言,臉上笑意更盛,眼中閃爍著一種見到璞玉終成美器的欣慰與更深的興致。
緊接著竟是霍然起身。
這個動作頓時讓如驚弓之鳥般的歐陽鋒脊背一挺,肌肉緊繃,如同受驚的眼鏡王蛇進入防禦姿態,目光死死鎖定,生怕他突然發難。
然而,蘇暮雲對他這般如臨大敵的反應卻全然視若無睹,而是徑直走到洞窟中央較為寬敞的空地。右手緩緩按在了真武劍的劍柄之上。
“鏘——!”
清越如龍吟的劍鳴聲中,【真武劍】再次出鞘!劍身映照著篝火,流淌著道門玄奧的華光。
持劍而立,蘇暮雲身姿挺拔如鬆,目光灼灼得看向韓小瑩,朗聲道:“昔年機緣巧合,我得了這門劍法的一些皮毛領悟,尚能腆顏對韓女俠有所指點,算是引玉之磚。然時移世易,武道無窮。今日再見,韓女俠劍意已臻化境,令我見獵心喜!”
“此華山之巔,正是論劍之妙地。還請韓女俠不吝指點。”
這一幕,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歐陽鋒更是不由挑眉,雖然心中有幾分對方無視自己的怒氣,但更多還是看好戲的欣喜。
洪七公眼中露出玩味與讚賞,柯鎮惡微微頷首,朱聰等人也麵露驚奇。
楊過更是忘了翻烤雞肉,呆呆得看著場中。
韓小瑩麵對這突如其來,卻又鄭重其事的“請教”,先是一怔,隨即,卻又鄭重得端持自己配劍道:“不敢言指點,若是,若是我能當你劍道磨石,自是幸甚至哉!”
蘇暮雲微微頷首,持劍立於場中,神色坦蕩道:“昔年,我從武當師祖處有幸得窺這門《越女神劍》之秘,然我於劍道一途,天資著實平平。”
說著,他歎息得微微搖頭,語氣中冇有絲毫自矜或虛偽的謙遜。
不過知曉他的江南七怪和洪七公眾人都隻以為他是自謙之語,全且當聽了笑話。
“從學得這門劍法至今,也僅僅勉強掌握了【鳳點頭】、【白露橫江】、【電照長空】三招。但若說真正吃透、練到骨子裡的,恐怕也隻有最初所悟的【鳳點頭】略有心得。”
言罷,蘇暮雲目光清澈得看向韓小瑩,拱手道:“韓女俠畢竟是《越女劍法》當代傳人。某不敢藏私,更不敢班門弄斧,隻盼能將自己這些年對這劍法的些許淺見和盤托出。還請韓女俠斧正。”
此言一出,洞內眾人反應各異。
洪七公嘴角猛得抽搐了兩下,差點把剛灌下去的一口酒噴出來。
咳嗽了下後,又是瞪著銅鈴般的眼睛看向場中蘇暮雲,心中直呼:【這位君心老弟,行事也忒——忒大氣了些!】
【這般眼瞅著就要跟歐陽鋒那老毒物拚命,臨戰之前,居然是把自己壓箱底的劍招、底細、心得,當著敵人的麵兒,一絲不掛得抖摟出來?還求指點?這……簡直胡鬨!】
楊過更是目瞪口呆。
他可是親身體驗過這位師祖爺爺講解武學時的精微深邃、鞭辟入裡,那絕非凡俗可比。
如此珍貴的武學感悟,在生死決戰前夕這般詳儘公之於眾,豈不是將自身最大的優勢拱手讓人?冇了出其不意的先機,失了賴以製勝的底牌,一會兒還怎麼打?
其中反應最激烈的,自然還是歐陽鋒。
“哼!黃口小兒,滿嘴胡言!”
歐陽鋒霍然起身,臉上怒意勃發,厲聲斥道,“臨戰之前,將自己的武功路數儘數示人,還如此‘坦蕩’?分明是故意拋出些虛假錯漏的劍招劍理,想要亂我心智,誤導老夫判斷!如此拙劣的伎倆,也敢拿出來賣弄?是否太過小覷我歐陽鋒的眼力與見識了?”
柯鎮惡怒意剛起,正欲開口噴人,卻聽蘇暮雲彷彿回味一般笑道:“在場諸位,洪幫主、柯大俠、韓女俠、朱二哥、南四哥……乃至我這好徒孫楊過,皆是某心中最為親近信賴之人。以劍論道,各憑心性感悟,他們若能從我這些粗淺體悟中學到一二,於我而言,欣喜尚且不及,何來藏私之說?”
話音頓了頓,蘇暮雲語氣陡然轉冷,如同華山絕頂的冰棱:“至於你,歐陽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