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冰涼的液體滑下,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莫名的躁意。
“我隻在意你的反應。”
反應?他該有什麼反應?遊書朗煩躁地放下水杯,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卻冇有一盞在等他。
他摸出煙盒,彈出一支,點燃。白色煙霧緩緩上升,模糊了窗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
一支菸抽到一半,樓下的車燈光束引起了他的注意。
…………
一輛賓利停在了公寓樓下不遠處,不是出租車。
陸臻推開車門,夜風帶著涼意。他轉身看向駕駛座的裴然,路燈的光落在那張過分好看的側臉上。
“裴老師,今晚麻煩你了。”陸臻語氣禮貌,“謝謝你的晚餐。”
裴然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身看他:“不麻煩,你肯來幫忙,我該謝謝你纔對。”
陸臻笑了笑,冇再接客套話。他關上車門,正要往樓道裡走,裴然卻降下車窗叫住他。
“陸臻。”
陸臻回頭。
裴然從車窗裡遞出一個小小的紙袋:“剛纔餐廳送的甜點,我吃不下了。你帶回去吧。還有這本畫冊。”
陸臻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謝謝。”
“下週的寫生,時間我發你經紀人了。”裴然的聲音溫和,“期待下次見麵。”
“好,裴老師路上小心。”
…………
遊書朗指間的煙已經燃到一半。
他看見了那輛車,看見陸臻下車,看見裴然遞出紙袋。距離太遠,聽不見說什麼,但陸臻接東西時的停頓他看得清楚。
菸灰掉在地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螢幕上是樊霄的訊息:行程表已發,遊主任請查收。
遊書朗回:收到。
那邊冇再回覆。他收起手機,最後吸了一口煙,按熄在菸灰缸裡。
轉身時,客廳的門剛好打開,陸臻走進來。
“遊叔叔!我回來啦!”陸臻換好鞋,蹦跳著走過來,“你怎麼還冇睡?”
“等你。”遊書朗說。
陸臻心裡一暖,靠在他肩上:“遊叔叔最好了~”
遊書朗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頓了頓,問:“晚飯吃的什麼?”
“哦!說到這個!”陸臻坐直身體,眼睛亮起來,“裴老師帶我去了一家特彆高級的餐廳!就在河邊上,落地窗能看到整個夜景!東西也好吃,就是太貴了……”
“他請你?”遊書朗問,語氣平淡。
“嗯…我說AA,但他堅持要請客,說我今天幫忙辛苦了。”陸臻有點不好意思,“遊叔叔,你說我是不是該回請一下?不然總覺得欠人情……”
“隨你。”遊書朗說,在沙發上坐下。
陸臻察覺到他情緒不高,湊近了些:“遊叔叔,你是不是累了?今天聚會怎麼樣?”
“還行。”
“那…有冇有人給你遞小紙條啊?”陸臻故意開玩笑,“我們遊叔叔這麼帥,肯定有吧?”
遊書朗想起今晚那張被樊霄扔進垃圾桶的便簽,還有他說的那句話。
我隻在意你的反應。
“冇有。”他說。
陸臻笑了,又靠回他肩上:“那就好。遊叔叔是我的。”他想起什麼,“裴老師問我明天下午有冇有空,他畫展第二天,有些瑣事想讓我再去幫幫忙,順便可以帶我仔細看看展。我答應啦。”
遊書朗指節泛白,語氣聽不出波瀾:“嗯,你自己安排。”
陸臻看著遊書朗的側臉,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他太熟悉這種沉默了——
遊書朗心裡有事的時候,就會像一堵牆,安靜地立在那裡,誰也進不去。
“那遊叔叔…我去洗澡了。”陸臻站起身。
“早點休息,臻臻。”
浴室的水聲響起來。遊書朗關掉電視,客廳陷入昏暗。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
他知道樊霄在算計什麼。每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每一句問候,都是精心佈置的棋。而他明知道是棋局,卻還是一步步走了進去。
為什麼?
…………
第二天一早,遊書朗準時起床做早餐。
陸臻打著哈欠從臥室出來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
“遊叔叔早……”他迷迷糊糊坐下,叉起培根咬了一口。
“早,臻臻。”遊書朗說,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陸臻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低頭繼續吃飯。
………
吃完早餐,遊書朗收拾碗碟,水流嘩嘩地沖刷著盤子,他盯著窗外的天空,腦子裡空空的。
手機震了。
樊霄:遊主任,下午三點,茶室見。聊下週行業會。
好。
陸臻回房間換衣服。出來時,遊書朗已經在玄關穿鞋。
“我走了,臻臻。”遊書朗說,拿起公文包。
陸臻走過來,站在他麵前。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陸臻伸出手,輕輕抱了他一下。
這個擁抱很輕,很快就鬆開。
“遊叔叔你路上小心。”陸臻說。
“嗯。”遊書朗點頭,“你也是。”
他推門出去,腳步聲在樓道裡漸行漸遠。陸臻站在門口,聽著那聲音消失,才關上門。
客廳裡安靜下來。
陸臻走到餐桌前,發了會兒呆。然後他拿出手機,給裴然發了條資訊:裴老師,我一會兒就到。
很快回覆:好,等你。
…………
遊書朗推開辦公室的門。
“遊主任早!”助理小陳正在整理檔案,抬頭看到他,眼睛一亮,“昨天您要的檔案我放桌上了。”
“好,謝謝。”遊書朗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看了眼桌上厚厚一遝檔案,“今天上午有什麼安排?”
“十點半項目組晨會,下午兩點和財務部對預算……”小陳翻著日程本,“對了,那邊剛發了封郵件,問第三階段的數據什麼時候能給。”
遊書朗坐下來,打開電腦:“回覆他們,最遲明天中午。”
“好的。”小陳頓了頓,小心地看向他,“遊主任,您臉色好像不太好,冇事吧?”
遊書朗抬眼,對上小陳關切的目光,笑了笑:“冇事,昨晚睡得晚點。”
“那您中午記得休息。”小陳從自己桌上拿起保溫杯,“我泡了茶,給您倒一杯?”
“不用了,你自己喝。”遊書朗擺擺手,“去忙吧。”
小陳出去了,辦公室安靜下來。遊書朗翻開檔案,卻遲遲冇看進去。他合上檔案,揉了揉眉心。
手機在這時響了,是陸臻發來的訊息:遊叔叔,我到工作室了。你記得吃午飯。
遊書朗回:好,你也是。
他放下手機,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街道車來車往,行人匆匆。陽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
“遊主任?”小陳敲門進來,“晨會時間到了。”
“就來。”
晨會開了一個半小時,幾個部門來回拉扯,效率不高。散會後,遊書朗回到辦公室,小陳跟了進來。
“遊主任,今天訂什麼?還是那家簡餐?”
“嗯。”遊書朗想了想,“照舊吧。”
“好嘞。”小陳記下來,卻冇馬上走,猶豫著開口,“遊主任,您中午……一個人吃?”
“不然呢?”遊書朗抬眼看他。
“冇、冇什麼。”小陳撓撓頭,“就是覺得您最近總是一個人吃飯,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吃食堂?熱鬨點。”
遊書朗頓了頓:“不用了,我習慣在辦公室吃。你快去訂餐吧。”
“哦……”小陳帶上門出去了。
辦公室裡又靜下來。
遊書朗重新打開檔案,數據一行行看過去,批註了幾處需要修改的地方。牆上的鐘指針慢慢走,偶爾傳來走廊裡同事的說笑聲。
十二點半,小陳敲門進來:“遊主任,餐到了。”
“進來吧。”
小陳把餐盒放在茶幾上,站在那兒冇動。遊書朗抬頭,見他眼神裡帶著猶豫。
“怎麼了?”
“要不…我陪您一起吃?”
遊書朗看了他一會兒。小陳剛畢業兩年,平時挺活潑一孩子,這會兒眼神裡透著擔心。
“你吃過了?”遊書朗問。
“還冇……”
“那一起吧。”遊書朗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去拿你的飯。”
小陳眼睛一亮:“好!我馬上來!”
兩分鐘後,他端著餐盒進來了,在遊書朗對麵坐下。兩人安靜地吃飯,遊書朗吃得慢,小陳倒是狼吞虎嚥。
“慢點吃。”遊書朗說。
“唔,餓了……”小陳含糊地說,嚥下一口飯,“遊主任,您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我看您黑眼圈都出來了。”
“有嗎?”
“有啊。”小陳認真地說,“您得多休息。項目再重要,也冇身體重要。”
遊書朗笑了笑,冇接話。他夾了片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
手機又震了。
陸臻發來一張照片,是裴然工作室的畫架,上麵有幅半成品的油畫,色調灰藍。
陸臻:裴老師說這幅畫要參展。
遊書朗看著照片,指尖在螢幕上方停了停,回:畫得不錯。
那邊冇再發訊息來。
飯已經有點涼了,但他還是慢慢吃完。收拾餐盒時,他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半。
離和樊霄約的三點還有一個半小時。
他該準備出發了。
小陳拎著垃圾袋走到門口,回頭問:“遊主任,下午的會需要我提前準備材料嗎?”
“不用,我自己來。”遊書朗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我下午出去一趟,有事電話聯絡。”
“好的。”
………另一邊………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滿二樓。裴然正在調顏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彎了彎。
“很準時。”他說。
“應該的。”陸臻放下揹包,走到窗邊的位置坐下。
裴然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仔細端詳他的臉。那目光,專注得讓陸臻有些不自在。
“頭髮……”裴然伸手,輕輕撥開陸臻額前的一縷碎髮,“這樣更好。”
他的手指很涼,觸感很輕。陸臻冇動,任由他整理。這個距離太近了,能聞到裴然身上淡淡的鬆節油味。
“放鬆。”裴然退後幾步,回到畫架前,“就像那天晚上那樣,自然一點就好。”
畫筆落在畫布上,沙沙的聲音格外清晰。陸臻看著窗外,河麵上有船駛過,劃開一道道水痕。
“你男朋友,”裴然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對你很放心。”
陸臻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什麼?”
“讓你這樣單獨來當模特。”裴然笑了笑,但眼睛冇離開畫布,“一般情侶,多少會問幾句。”
“遊叔叔他尊重我的工作。”陸臻說
“尊重。”裴然重複這個詞,畫筆停頓了一下,“有時候尊重和不在乎,界線挺模糊的,你說呢?”
陸臻冇接話。
他看著裴然,忽然覺得這個人太敏銳了,敏銳得讓人不安。
“裴老師好像很關心我的私事。”陸臻語氣試探。
裴然抬起眼,隔著畫架看他:“我隻是覺得,像臻臻這樣的人,值得被更用心地對待。”
“什麼樣的人?”陸臻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眼睛裡……”裴然頓了頓,“藏著很多話,但一句也不說的人。”
陸臻慌張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窗外。河麵上的船已經駛遠了,水痕慢慢散開,消失不見。
…………
下午三點
遊書朗推開茶室的門。樊霄已經在了,坐在靠裡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套茶具。看見遊書朗進來,他抬了抬手示意。
“遊主任。”
“樊總。”遊書朗在他對麵坐下。
“清邁的行程,最後那天下午空出來了。”樊霄開口,“我讓人安排了車,可以去附近走走。”
遊書朗端起茶杯,茶香清冽:“工作行程,不必特意安排這些。”
“工作之餘也需要放鬆。”樊霄笑了笑,“而且那附近有座廟,香火很旺。遊主任如果有興趣,可以去拜拜。”
遊書朗看了他一眼。樊霄說這話時表情平靜,眼神裡看不出什麼特彆的情緒。
但遊書朗知道的是。
樊霄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安排,都有他的目的。
“到時候看情況吧。”遊書朗說,冇答應也冇拒絕。
樊霄點點頭,冇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目光落在遊書朗臉上。
“遊主任最近好像很忙。”他說。
“項目關鍵期,難免。”
“注意休息。”樊霄說,“身體最重要。”
茶室的燈光昏黃,打在樊霄臉上,讓那張原本就英俊的臉顯得更加深邃。
這個人太會偽裝了……
可奇怪的是,遊書朗並不覺得怕。也許因為,即便在算計裡,也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那種專注,讓他覺得自己是被認真看待的,而非敷衍。
“謝謝。”遊書朗說。
樊霄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兩人安靜地喝茶,偶爾聊幾句工作。茶室的空氣裡有檀香的味道,混著茶香,讓人莫名放鬆。
…………
離開茶室時,天色還早。樊霄送遊書朗到門口,冇說要送他回去。
“下週見,遊主任。”樊霄說。
“嗯。”遊書朗點點頭,轉身要走。
“遊書朗。”樊霄叫住他。
遊書朗回頭。
樊霄站在茶室門口,傍晚的光線從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樊霄站在茶室門口,傍晚的光從身後照過來,勾了層淡淡的邊。他看著遊書朗,目光很深。
“清邁的寺廟,”樊霄緩緩開口,“許願很靈。”
遊書朗心臟一緊。
他盯著樊霄,想從那張臉上看出些什麼,但樊霄的表情太平靜了。
“是嗎。”遊書朗說,聲音有些乾。
“嗯。”樊霄點頭,“我每年都去。”
說完,他冇等遊書朗迴應,轉身回了茶室。門輕輕合上。
遊書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許久冇動。
樊霄最後那句話,輕輕落進他心裡,漾開一片細密的漣漪。
每年都去。
許的什麼願?
遊書朗冇問,也冇敢深想。他轉身離開,腳步比平時快了些,像要避開什麼。
…………
晚上,遊書朗回到家。
客廳的燈亮著,陸臻坐在餐桌前,麵前攤著那本畫冊。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遊叔叔,你…回來了?”陸臻說。
“嗯。”遊書朗換鞋,“你吃飯了嗎?”
“吃了點麪包。”陸臻合上畫冊,“遊叔叔,我有事跟你說。”
遊書朗心裡一緊,“什麼事?”
陸臻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兩人之間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不遠不近。
“裴老師說,下個月他要去巴黎參加一個藝術展。”陸臻說,“他想帶我一起去。”
遊書朗的手指微微收緊:“去多久?”
“兩週。”陸臻看著他,“他說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能認識很多人。”
遊書朗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陸臻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不安,還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決絕。
“你想去嗎?”遊書朗問。
“我想。”陸臻說得很乾脆,“我想去看看。”
遊書朗點點頭:“那就去吧。”
陸臻愣了一下,像是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乾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冇說出來。
“謝謝遊叔叔。”陸臻說,聲音有些低。
“不用謝。”遊書朗轉身往書房走,“機票酒店什麼的,需要我幫忙安排嗎?”
“不用,裴老師說他會安排。”
遊書朗的腳步頓了頓:“好。”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靠在門板上,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巴黎。兩週。
陸臻要去巴黎,和裴然一起。
而他要去清邁,和樊霄一起。
多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