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海棠-少歌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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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葉念安退至一旁靜心感悟,雨生魔才轉過身,看向自己唯一的弟子葉鼎之。
玄衣身影負手而立,雲霧繞身,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孩子氣的不服與憋屈,語氣也沉了幾分:“鼎之,我此番指點完念安,便要離開南訣,去北境一趟。”
葉鼎之一怔:“師父,您要去北境?可是有什麼要事?”
雨生魔冷哼一聲,眼底掠過一絲多年就有的較勁之意,聲音裡滿是不服氣:“我去尋李長生,再與他打一架。”
“去找李先生?”葉鼎之愕然,隨後又覺得理所當然!
雨生魔望著北方,眸中光芒閃爍,語氣又氣又惱,卻藏著絕頂高手之間的執念:
“我之前一心突破神遊玄境,日日苦修,暗暗較勁,總以為突破後,就能力壓所有人!”
“直到我此次破關入神遊的刹那,神識通天,看見了那個討厭鬼——李長生。”
“我才知道,這老東西,居然活了快兩百歲!他不知比我早了多少年入了神遊”
“兩百歲啊……”雨生魔咬牙,語氣裡滿是多年信仰崩塌的憋屈,“我這幾十年來,日夜苦修,爭強好勝,一心要追上他、打敗他,把他當作此生唯一的對手。結果呢?他比我多活了一百多歲,我在這較勁、拚命、爭高下的時候,他早就站在山頂看了我近幾十年的笑話!”
葉鼎之看著師父這副不服輸的模樣,心中又想笑又動容。
當年,在外人眼中,雨生魔是威震天下的絕世魔頭,是冷漠孤傲的絕世劍仙,可隻有在他麵前,纔會偶爾露出這般真實、執拗、不服輸的孩子氣。
雨生魔深吸一口氣,周身霸氣翻湧,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我不管他活了一百歲還是兩百歲,我雨生魔的對手,就必須正麵一戰!我要去北境尋他,就在北境之巔,與他分個真正的高下!”
“他活了兩百年又如何?我雨生魔,以幾十年修為,戰他兩百年道行,纔算真本事。”
葉鼎之連忙上前,心中滿是擔憂:“師父,李長生前輩修為深不可測,您剛出關,何不休養一段時日再……”
“不必。”雨生魔抬手打斷他,語氣堅定,“我意已決。此去北境,勝敗不論,隻為了卻我幾十年來的心結。”
他看向葉鼎之,眼神重新恢複了溫情與托付:
“我走之後,念安便留在此山修行,你與海棠也暫且留下。此地隱秘,遠離江湖朝堂漩渦,足夠護他周全。”
“待我與李長生戰罷,無論勝負,我自會歸來。屆時,再親自考教我這徒孫的劍道修為。”
葉鼎之眼眶微熱,躬身跪地,聲音鄭重:
“弟子遵命!定在此地守護念安修行,等候師父凱旋歸來!”
雨生魔看著跪地的弟子,那張雌雄莫辨的絕美臉龐上,輕輕勾起一抹淡笑,霸氣與溫柔,在他身上完美相融。
北境之路,萬裡迢迢。
但這一戰,他必須去。
不為天下第一,隻為心中那數十年不服的執念。
雨生魔不知,他此次一去之後,再無歸期,被李長生強留北境,與他共同護衛蒼生,守衛北境!
葉鼎之望著師父消失的天際方向,沉默許久,才轉過身看向身側輕搖素扇的上官海棠。紅衣微動,他眼底帶著幾分長久以來的疑惑,語氣輕緩,卻藏著認真。
“海棠,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上官海棠抬眸,素扇輕抵唇角,溫婉一笑:“你是想問,我既已觀出天下將亂,為何不助他們一臂之力,早日平息風波,對不對?”
葉鼎之點頭:“以你的智慧、謀略、醫術,再加我的劍,若我們肯出山,無論是朝堂紛爭,還是江湖亂戰,都能早定數年。你向來心懷蒼生,不是貪生怕死、冷眼旁觀之人。可這次,你卻執意要帶念安遠離,避世不出……我實在有些不解。”
上官海棠輕輕歎了一聲,扇麵垂下,目光望向山中靜悟劍道的葉念安,聲音柔而輕,卻字字清晰。
“鼎之,我不是不願出山,是不能出山,也不該出山了。”
她轉過身,望著漫山雲霧,輕聲道:
“年輕時,我也曾以為,智慧與鋒芒,是用來定天下、安萬民的。我學兵法、學水利、學醫卜、學奇門遁甲,總覺得身懷才學,便該入世救人。可我們走了這麼一遭,葉家平反、治水安民、共抗魔教……你我都累了,不是身累,是心倦了。”
“帝王心術、宗室傾軋、功高震主、鳥儘弓藏……這些事,我們看得還少嗎?
你祖父葉羽,忠心耿耿,為蕭家打天下,落得滿門抄斬。
琅琊王蕭若風,一心為國,落得身敗名裂,法場自刎而死。
太多好人,太多忠臣,太多熱血,都死在了權謀裡。”
“我不是不願平息風波,是這天下的風波,從來都平息不完。
今日平了奪嫡之爭,明日便有新的野心家;
今日安定了江湖,明日便有新的恩怨再起。
北離的江山,是蕭家的江山;江湖的恩怨,是江湖人的因果。
他們的債,他們的命,他們的局,該由他們自己去走完。”
葉鼎之沉默不語。
上官海棠輕輕抬手,撫上他的眉眼,聲音溫柔得像山澗流水:
“鼎之,我們已經做了太多,也扛了太多。
我們前半生,都在為彆人而活——為葉家平反,為百姓做事,為江湖止戈。
那後半生,我隻想為我們自己活,為念安活。”
“我不出山,不是冷漠,不是懦弱,是看透了。
真正的安寧,不是靠一兩個人的智謀與劍強行壓下來的,是要等那一代少年人自己站起來。
蕭瑟、雷無桀、司空千落、葉若依、唐蓮等等……他們有他們的道,有他們的使命,有他們要守的天下。
我們若插手,便是以力壓人,以勢壓局,看似平靜,實則埋下更大的禍根。”
“而且……”她頓了頓,眼底泛起一絲極輕的疲憊,“我也怕了。
我怕我一出山,便再難抽身;
我怕你一出劍,便再難回頭;
我更怕,我們夫妻二人再度捲入風波,最後連念安都護不住,這世間隱世高手眾多,越是知道的多,越是心懷憂慮;
而我可以為天下死,可我不能讓我的孩子,為這無情的江山陪葬。”
她輕輕靠在他肩頭,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鼎之,我們已經做過英雄了。
這一次,就讓我們做一次普通人吧。
不做救世之主,不做武林神話,隻做葉念安的父親與母親。
守著他長大,看著他平安,等他心性堅定、劍道大成,再讓他自己選——
是要出山守天下,還是歸隱伴山林。”
“那纔是對他最好,對我們最好,也是對這天下最好的結局。”
葉鼎之渾身一震,久久無言。
他伸手,輕輕將妻子擁入懷中,紅衣與素衣相擁在雲霧之間。
許久,他才低聲一歎,聲音裡滿是心疼與釋然:
“……我明白了。你說得對,前半生我們為天下活,後半生,便隻守著你和念安。
你不想出山,我們便不出山。
你想歸隱,我們便在此山,一世安穩。”
上官海棠在他懷中輕輕一笑,閉上雙眼。
雲霧漫過兩人衣袂,山間隻有清風靜響。
一代智謀無雙的白衣謀士,一代威震天下的紅衣劍仙,就此收起鋒芒,甘願在這無名深山裡,做一對隻為兒子安穩的尋常父母。